我的老婆是重生的

作者:养蚕人 类型:都市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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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死两茫茫
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小妹妹
第三章 起名小风波
第四章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第五章 空有满腹张良计
第六章 子欲养而亲不在
第七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一)
第八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二)
第九章 行路难(一)
第十章 行路难(二)
第十一章 我不是乞丐
第十二章 妹妹生病了
第十三章 生死时速
第十四章 神奇的中医
第十五章 针灸
第十六章 我们不去孤儿院
第十七章 聚餐
第十八章 有了自己的家
第十九章 开张大吉
第二十章 无名英雄
第二十一章 开店
第二十二章 旧货市场
第二十三章 天青过雨
第二十四章 开学
第二十五章 小小裁剪师
第二十六章 矮子乐
第二十七章 丁睿的烦恼
第二十八章 惊艳校园
第二十九章 品牌战略
第三十章 买机器
第三十一章 我是农民
第三十二章 新伙伴
第三十三章 明天会更好
第三十四章 开工了
第三十五章 成长的烦恼
第三十六章 金土地
第三十七章 照相
第三十八章 生活啊,多么美好
第三十九章 贷款(一)
第四十章 贷款(二)
第四十一章 差点成了资本家
第四十二章 好人有好报
第四十三章 赵杰的婚事
第四十四章 求情
第四十五章 天使一样美丽的女孩
第四十六章 未来的代言人
第四十七章 苦命的丁睿
第四十八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一)
第四十九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二)
第五十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三)
第五十一章 换牙
五十二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一)
第五十三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二)
第五十四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三)
第五十五章 东方元素服装公司正式成立
第五十六章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第五十七章 回家(一)
第五十八章 回家(二)
第五十九章 慈母爱
第六十章 艾草香
第六十一章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六十二章 母子终相逢(一)
第六十三章 母子终相逢(二)
第六十四章 母子终相逢(三)
第六十五章 我坚持
第六十六章 阳光总在风雨后
第六十七章 进京
第六十八章 我的事我做主
第六十九章 老北京的四合院
第七十章 我不允许
第七十一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第七十二章 客自故乡来
第七十三章 苟富贵,勿相忘
第七十四章 清凉一夏(一)
第七十五章 清凉一夏(二)
第七十六章 买房
第七十七章 遛鸟
第七十八章 升米恩,斗米仇
第七十九章 王府井的专卖店
第八十章 赤子心
第八十一章 说禅
第八十二章 青春期的烦恼
第八十三章 江湖情正浓
第八十四章 红颜叹
第八十五章 客自故乡来(一)
第八十六章客自故乡来(二)
第八十七章 出头琉璃厂
第八十八章 午夜惊魂
第八十九章 请人
第九十章 请人(二)
第九十一章疯狂的石头
第九十二章军犬咆哮
第九十三章,买车
第九十四章年年过年今又过年
第九十五章 踏雪赏梅
第九十六章 丁睿哭穷
第九十七章 不到长城非好汉
第九十八章 梦想
第九十九章 上海之行
第一百章 制服的诱惑
第一百零一章 初生牛犊不畏虎
第一百零二章争取
第一百零三章 较量
第一百零四章 承诺
第一百
第一百零六章 借钱(二)
第一百零七章 故人来访
第一百零八章 大山的心里话
第一百零九章 纸老虎
第一百一十章 生病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初到巴黎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就是生活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好消息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吃醋
第一百一十六章 醉酒
第一百一十七章 糟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做媒
第一百一十九章 忙碌
第一百二十章 再赴巴黎
第一百二十一章 邂逅大师范思哲
第一百一十二章 紧张和期待
第一百二十三章 掌声响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巴黎童话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乱纷纷尽是头疼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回沈阳之往事像那东流水
第一百三十章 怀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少年心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美石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平地起风波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陌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虎有伤人意
第一百三十六章 董洁失踪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冲突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暴力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救人
第一百四十章 噩梦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惊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瘫痪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学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好莱坞的邀请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张昊的任务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旧上海的花园洋房
第一百四十七章 温暖的雪夜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会陪着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平淡之中见真情
第一百五十章 韶光容易抛人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新年新气象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计悔多情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上海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每临大事有静气
第一百五十五章 树大招风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枝独秀不是春
第一百五十七章 求情
第一百五十八章 樱桃好吃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人在纽约
第一百六十章 未来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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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工作室的首席设计师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有一个国家叫中国
第一百六十四章 洗手做羹汤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回家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女朋友
第一百六十八章 长沙行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感恩的心
第一百七十章 琴棋书画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中国特色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时装发布会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这一刻,最幸福
第一百七十四章 谁主沉浮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第一百七十六章 老狐狸
第一百七十七章 红叶的伤感
第一百七十八章 董洁的忧虑
第一百七十九章 幸福的微笑
第一百八十章 张燕的叹息
第一百八十一章 吹皱一池春水
第一百八十二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百八十三章 坚持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山的愤怒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生病
第一百八十六章 微笑
第一百八十七章 惊闻
第一百八十八章 伤心
第一百八十九章 麻烦
第一百九十章 出国
第一百九十一章 烦恼
第一百九十二章 首长
193 幸福
第一百九十四章 凌晨时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计划
第一百九十六章 助学
第一百九十七章 江南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晨运
第一百九十九章 商量
第二百章 合睦
第二百零一章 蓝印花布
第二百零二章 夜宿
第二百零三章 亲密
第二百零四章 尴尬
第二百零五章 任性
第二百零六章 可爱
第二百零七章 失落
第二百零八章 辛苦
第二百零九章 婚礼
第二百一十章 兼职
第二百一十一章 赶海
第二百一十二章 寻亲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来了,又走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释怀
第二百一十五章 初潮
第二百一十六章 惊吓
第二百一十七章 误事
第二百一十八章 忙碌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丝绒西服
第二百二十章 大山的决心
第二百二十一章 荣誉市民
第二百二十二章 疼爱
第二百二十三章 出嫁的约定
第二百二十四章 相逢
第二百二十五章 游乐园
第二百二十六章 罗家
第二百二十七章 农场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亲人
第二百二十九章 马场
第二百三十章 汗血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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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罗兰
第二百三十三章 聪明的唐峰
第二百三十四章 附加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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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货比货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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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若无情我便休
第二百四十章 见官
第二百四十一章 坚持
第二百四十二章 意外
第二百四十三章 熊猫血
第二百四十四章 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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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明天会更好
第二百四十七章 感恩
第二百四十八章 愿望
第二百四十九章 信
第二百五十章 意外来客
第二百五十一章 发脾气
第二百五十二章 温暖
第二百五十三章新年快乐
第二百五十四章 提意见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旧友
第二百五十六章 毕业
第二百五十七章 基金会
第二百五十八章 云锦
第二百五十九章 应酬
第二百六十章 特色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为难
第二百六十二章 商量
第二百六十三章 生日礼物
第二百六十四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眉目
第二百六十六章 出游
第二百六十七章 市长的惦记
第二百六十八章 未来的家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反省
第二百七十章 恩怨
第二百七十一章 疑惑
第二百七十二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第二百七十三章 高跟鞋
第二百七十四章 敌意
第二百七十五章 无奈
第二百七十六章 早婚
第二百七十七章 孩子
第二百七十八章 录像带
第二百七十九章 求婚
第二百八十章 头疼
第二百八十一章 朋友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吴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同学会(一)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同学会(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同学会(三)
286 中暑
第二百八十七章 助军
288 房地产
第二百八十九章 筹划
第二百九十章 城市
第二百九十一章 发火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中国蓝
第二百九十三章 纷扰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一家人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争执
第二百九十六章 妥协
第二百九十七章 憋气
第二百九十八章 旧事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言可畏
300 宴会
第三百零一章 商谈
第三百零二章 婚期
第三百零三章 家
第三百零四章 挽青丝
第三百零五章 二去青岛
第三百零六章 姐妹不和(一)
第三百零七章 姐妹不和(二)
第三百零八章 发怒
第三百零九章 戒指
第三百一十章 戒指(二)
第三百一十一章 点石成金
第三百一十二章 商量
第三百一十三章 意外
第三百一十四章 噩耗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天灾
第三百一十六章 伤逝
第三百一十七章 情深
第三百一十八章 情深不寿
319 身后事
320 打算
321 信心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变废为宝
323 行礼
324 牛仔
325 人上人
326 小别迎新婚(一)
327 小别迎新婚(二)
328 爱恋
第三百二十九章 初见
第三百三十章 礼金
第三百三十一章 搬家
332 私房钱
333 忙碌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新问题
第三百三十五章 会所
336 口角
第三百三十七章 远客
第三百三十八章 小圈子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无题
第三百四十章 认识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小家女
第三百四十二章 孩子
第三百四十三章 既生瑜,何生亮
第三百四十四章 意料之外
第三百四十五章 揭露
第三百四十六章 辩解
第三百四十七章 决定
第三百四十八章 离婚
第三百四十九章 孩子
第三百五十章 土地补偿款(一)
第三百五十一章 土地补偿款(二)
第三百五十二章 节外生枝
第三百五十三章 借钱
第三百五十四章 想法
第三百五十五章 伤逝
第三百五十六章 事业
第三百五十七章 无题
第三百五十八章 采访
第三百五十九章 嫉妒
第三百六十章 无题
第三百六十一章 事故
第三百六十二章 想法
363
第三百六十四章 跳级
第三百六十五章 差异
366 同情
367 不解
368 伍伍
369
370 难关
371 闻讯
第三百七十二章 苦恼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失恋
第三百七十四章 多事之秋
第三百七十五章 赌石
376 惊变
377 等你
378 痛与怒
第三百七十九章 分析
第三百八十章 进京
第三百八十一章 偷听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复杂的人性(一)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复杂的人性(二)
第三百八十四章 惩罚
第三百八十五章 强迫
第三百八十六章 各让一步
第三百八十七章 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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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生活就是一个七日接着又一个七日
 
 
第一章 生死两茫茫
尽管董洁时常感叹时光流逝匆匆,许多人与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或来不及去做而成为遗憾,也幻想过一觉醒来,时间竟然倒流,一切都可以从容的重新开始。

大多数人都做过这样的白日梦吧?梦再荒唐,毕竟无伤大雅,失意时也颇能聊以自慰。生活早已教她学会面对现实,于是一步一步,与时间一起向前走,增加了年龄,苍老了心境,习惯了平淡却又乏味的生活。

生活一旦成为习惯,就会沿着一种固定的模式,像流水线作业一样,规律而乏味的循环,很难做出大的改变。

董洁是北方人,她的家乡在北方算是一个颇富裕的海边小城,家乡的年轻人很少有人出来闯荡,就算是在别的城市读书的学生,毕业后大多也会选择回到家乡发展。或许人在年轻时,总会对外面的世界有种莫名的渴望,虽然父母一再反对,董洁还是在远离家乡的大都市留了下来,只在年关将近时,坐车回到家乡享受天伦之乐。

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这般的重复。

董洁是设计师,在一家外资企业做服装设计工作。服装业有一点不好,经常要加班加点赶工。

今年公司特别忙,年前新接了几个大单,纵使大家快手快脚尽力赶工,仍然占用了正常的春假时间,原订的回家车票不得已退了。在大家的强烈抗议下,腊月二十八,老板终于答应放人了。可这个时候,正是春运最高峰,火车是一票难求,爸妈电话里催得急,她自己也是归心似箭,没办法,只能选择飞回去。

这是董洁生平第一次做飞机,心里很有些忐忑。几年前,同样飞往家乡的飞机,三个来北京新东方学外语准备出国的朋友遭遇意外,从此她一直不肯坐飞机,总觉得火车最安全。哎,自己总不会那么倒霉中特奖吧?阿弥托佛,上帝保佑!

显然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没有得到上帝的认可,或者他老人家不巧打了个盹,董洁只来得及在飞机突然的剧震中对自己发誓:以后,一定一定,再也不坐飞机了

董洁在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中苏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似乎躺在草地上,视野里是一望无际的绿,绿色的草地高低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郁郁郁葱葱的树林,更远处,是苍茫的远山,连绵起伏。

已经是傍晚时分,归巢的鸟儿发出嘈杂的喧嚣,偶尔有几只飞过来,落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在土里草里刨食,一边歪头打量着她,似乎也在奇怪,自家附近怎么多了这么一位陌生来客。

拂过草尖的风吹来,不大,却带给她一股沁心的凉,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化成澈骨的冰冷。她试着发出声音,微弱的呼声连鸟儿都惊不走。

奇怪,她从来不曾有躺在草地上的习惯呀,她皱眉,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儿呢?唔,没有印象。再之前发生了什么呢?嗯,她要回家,坐上了飞机,然后,飞机突然遇到寒流,遭遇地震般的剧烈颤动,耳边是好多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和诅咒,再然后呢?没了,又似乎有一点--很短的时间,先是快速的下坠,接着是一声巨响

空难!

天呐,她怎么就中了这么个特奖?大过年的,霉运当头。明明彩票买了那么多次,连最小的奖都没有中过。

可——

如果她没记错,自己逃过一劫的可能性应该是零。加上印象里最后一声的巨响,怎么算也跑不了机毁人亡的结局。

她,还活着?向来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这环境,怎么瞧也不像地狱或者天堂,周围也没有飘来荡去的好兄弟。难不成,她天生命大,竟被快速下坠的飞机甩了出来,奇迹生还?

董洁苦中作乐地在心中盘算,这下子自己一定有机会上头条新闻,在世界空难史上留名了。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是自救,老天保佑,希望不会变成缺胳膊少腿的残障人士。

心稍稍定下来后,一种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唔,有些不对劲,她的身体

转动眼珠去瞧,天,这,这是她?一丝不挂的小小的婴儿的身体?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

怎么可能?她惊得大叫,耳边却传来一阵幼儿的啼哭。是在做梦吗?咬一下手指试试吧。

挪动那小小的胳膊是个大工程,千辛万苦的结论是:没牙,咬不动!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传说人死后,就会投胎转世再做新人,生命也像草一样,不断重复着开始与结束的互动。自己这情况,就是常识意义上的转世投胎吧?只是,这人终归不是吸收日精月华自行从石中蹦出的石猴,总该有对生养的父母。可她一个人孤零零躺这儿算怎么回事?再这么吹风受凉,她百分百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更别提入夜后出来觅食的野兽了。

难道她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成为野兽的晚餐,或者慢慢等死?等等,她空降之前,这身体的原主儿不会就这样生生丢了性命吧?

一时间怒从心起,靠,不想养就别生,生出来就好好养,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不得好死。

和怒火一起升上来的,是火烧般的热,明明是风吹来受不了的冷,身体却自行衍生出一阵阵愈来愈炽的热。

她发烧了!

更糟糕的是,心脏一阵不规律急跳后,一股剧痛伴着窒息般的痛苦涌来,她张大嘴,费力喘气,越吸气越感觉到呼吸困难。

缺氧的痛苦让她神智开始模糊不清。

老天爷,你不是让我借这具身体再体验一次死亡的折磨吧?
第二章 天上掉下个小妹妹
大山六岁了,确切的说,刚满六整岁,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姓李,大名叫悠然,一个复杂又麻烦的名字,之所以这样讲,只因为他目前认识的字里面,自己的名字是最难写的,笔划也最多。还是奶奶起的小名好,大山,简简单单两个字,又好认又好写。

不过,悠然是妈妈起的名字,在大山眼里,妈妈美丽又温柔,最让他骄傲的是,妈妈是村里面最有文化的人,从小就教他认书写字。

可是,妈妈不见了。半年前的一天,妈妈给大山做了最丰盛的一顿午饭,从此,大山就再也有没见过妈妈了。

大山难过的用手抹去不知不觉又流出的眼泪。没关系,奶奶说,妈妈出门走亲戚去了,大山是好孩子,妈妈一定会回来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大山不哭。

大山没有见过父亲,妈妈还怀着他的时候,爸爸进山打猎出了意外,大山现在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

奶奶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活。不过,奶奶是村里的赤脚大夫,谁家有个头疼脑热,挨不过去了,便来找奶奶抓几付草药,多少付几个钱,或者用粮食野物交换,因此,虽然家里两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多少劳动能力,倒也能对付着吃口饭。

大山因为年龄太小,进不了生产队,挣不得工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奶奶采药。开始是奶奶采药带着他,大山聪明,很快学会了怎样采药,并能准确辨认出几种常见的药材。前两天,奶奶不小心崴了脚,于是大山开始了一个人的采药生活。

今天走的有点远了,因为这山上有种草药,对疏筋活血有好处,最适合奶奶用了,所以他瞒着奶奶翻了两座山头过来这边。

采满了背上的小背篓,大山松了口气,大阳要下山了,今天回家一定会晚,奶奶该担心了,他赶紧加快脚步赶路。

随风飘扬的草丛深处,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断断续续,没来得及听清,声音便没了。啼哭声拖住了大山的脚步,犹豫了片刻,终于孩童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循声找了过去。

一个孩子,不,他纠正,是一个婴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小的孩子。

小小的拳头放在胸部,头上只有稀疏的不多的发黄的头发,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没穿衣服的身体泛着紫青色,呼吸急促又微弱。

大山手足无措,很是慌张,他四处望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摸摸,那小小的身子触身冰凉,呀,这孩子要冻坏了。他急忙脱下自己所有的衣服,给这个婴儿密密裹紧,背篓放下,用手在草药中间掏了个洞,小心把婴儿放进去,用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

再次有知觉的时候,谢天谢地,她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董洁第一个感觉是:安全了!一颗悬在半空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生存危机感过去,身体的不舒服便不客气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嗓子眼里刀割般的疼,头也针扎似的凑热闹,身上一会冷一会热,总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好地方。

“动了动了,妹妹的眼睛动了!奶奶,她睡了这些天,是不是要醒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董洁耳边响起,她挣扎着张开眼,模糊的视线勉强瞧见一个黑瘦的五六岁的小男孩伏在她身边。

董洁本能的张嘴打招呼,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儿语。

郁闷!

抱着她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一脸的褶子透着慈祥。

“醒来了就好,醒了就有救了。”

听了奶奶的话,小男孩开心的笑了,一边端正坐好,小心翼翼从奶奶怀里把她抱过来,嘴里一边念着:“先把妹妹的头放在左胳膊弯里,用手护着妹妹的上半身,右手托起妹妹的屁股和腰。”奶奶是这么跟他讲的,他记得很牢。

看着小孙子像模像样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一边冲她开心的笑,两天来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落了地,李奶奶松了口气。

两天前,大山抱着这个孩子回来,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这个女婴,明显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加上被弃后吹风着凉,只剩下可怜的一口气吊着没咽下。好在她懂得一些药理,尽人事听天命,先用土方法给她降温退烧,大山去求着村里的老羊倌要了点羊奶,祖孙二人小心翼翼伺候了两天,终于从鬼门关把人抢了回来。

这女婴也是命大,山里人家,都望着生儿子,一来传宗接代,二来也是家里未来的主要劳动力。女婴向来不讨喜,尤其是生下来身体不好生了病,家里不仅要添一张嘴,更可能是一家的累赘,多半都会选择溺死或者直接扔到山里去。

家里突然多了个人,大山很高兴,这两天一直围着婴儿转,连走路都像猫似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怕吵了新来的小客人。

“大山喜欢这个妹妹吗?”

“嗯,喜欢!”

他大声回答,一个人的日子到底寂寞些,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有兄弟或是姐妹,只他一个人,孤零零。

刚刚懂事的时候,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做了哥哥,骄傲的在他面前眩耀。大山跑回家,跟妈妈说他也想做哥哥,妈妈哭了。妈妈的眼泪让大山隐隐约约认识到,他不会有做哥哥的机会了,因为他没有爸爸。但现在不一样,他也有妹妹了,他抱回来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妹妹。奶奶说,大山是个好孩子,老天爷喜欢,所以送他一个妹妹。

醒过来的董洁,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底难以名状又无人可诉的憋闷,索性不再控制自己,痛痛快快的大哭起来。

“乖,妹妹乖哦,不哭,没有妈妈没关系,哥哥疼你。”大山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

医者父母心,能救下一条命,李奶奶心里又高兴,又有些发愁。

儿子死得早,媳妇又走了,祖孙俩相依为命,懂事的小孙子给了她最大的安慰。她老了,活一天少一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阎王老爷找去喝茶,她不怕死,只担心抛下大山一个人,家里又是一贫如洗,自己两腿一伸,小孙子孤单单没人陪,将来连个媳妇也找不着。

这两天一边救这个孩子,闲下来心里也犯嘀咕。这救下来也是个问题,家里的条件,再添张嘴实在是困难。大山呢,一直忙里忙外,充满热忱。半夜还会几次醒过来,为小妹妹盖被擦汗换尿布。

看着孙子一脸认真和疼惜的表情,李奶奶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大山啊,长大了让妹妹做你的小媳妇好不好?”山里孩子一直有订娃娃亲的习惯,虽说解放后逐渐少了下来,说是要反对包办婚姻,讲究什么婚姻自主,她是老辈人,山里穷,换亲啊订娃娃亲啊,一些老辈人还是很坚持的。

“什么是媳妇?”

“媳妇啊,就是和你一起生活,永远不离开你的人。”

大山小心用手指拙了拙婴儿幼嫩的肌肤,哦,好软手感好好哦,凑近了有一股甜甜的奶香味,真好闻。

“好!”听到奶奶的话,他挺起胸膛大声道:“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他用手指轻轻握住她小小的拳头,轻轻拉勾,“说定了哦,以后做我的小媳妇。“一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董洁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子占了便宜。

“我都听奶奶的话,以后,你可要听我的话哦。”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也会听你的啦!”

一个人对着个不懂事的小婴儿自说自话的小家伙,董洁觉得很可爱,虽然他说的话很打击自己。要知道,几天前,自己还是快三十的大人,结婚早的话,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如今却被能做自己儿子的小鬼照顾,口口声声说着要娶自己,天啊,翻了个白眼,她,她无语了。
第三章 起名小风波
不管你愿不愿意,时光的脚步总是沿着它自己固定的步子,快速向前滚动。身为婴儿的董洁,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眠中度过,转眼,春夏秋冬轮回了一圈。

她一岁了,已经能走得很稳了。当然,早在五六个月的时候,她已经晋身为爬行动物,并且在两个月前,成功进化成两足动物。

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

母乳自然是没有的,牛奶也别想,偶尔倒是可以喝到点羊奶。村里老羊倌的羊和她一样的营养不良,产量有限。

她的主食是米汤,也就是玉米面做成的粥。这一年来,她就没尝过固体食物的味道,真真是往事不能提,都是一把辛酸泪呀,做个“无齿”动物,她容易嘛她。

当然,也少不了一碗一碗又黑又苦熬成汤的草药。份量多到拿药当饭吃的地步了都。

说起来,她这条小命之所以幸存到今天,全靠一只老山参。那可是真材实料的成型野山参,从大山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这要是拿到城里头,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家徒四壁,那是唯一的传家宝,原先李奶奶盘算着,这宝贝将来就是大山的老婆本,不过,救了丫头的命,就等于大山有了媳妇,合算。

哎,这般救命活命大恩,她何以为报呀?

以身相许?她开始认真的考虑这个说法的可能性了。

客观的说,大山是个好哥哥,说来惭愧,如今她可是相当的依赖他,不管是生理还心理。

先说生理吧,身为无自主行为能力者,那个什么吃呀喝呀倒好说,拉呀尿的可都要人伺候。想当初,大山第一次为她换尿布,她羞得差点没晕过去,更要命的是,由于他们两人还小,李奶奶竟然把大山和她放在一个大盆里洗澡。被人看光摸光,不赖着他岂不亏大了?唉,人总在不得已的时候,选择妥协,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这心理方面,说起来有点复杂了。虽然仅仅是七岁的孩子,某些方面大山比她这个心理年龄超过三十的可强多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在家照顾幼小,也就是她啦,在外,做农活,采药,砍柴提水,就是换做成年时候的她,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无论如何,赞美生命女神,顺利活到一周岁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来,宝宝张开嘴,啊~~~”

今天过生日,一年前的今天捡到的妹妹,奶奶做主,今天也算是妹妹的生日,两个人做伴一起过生日,也热闹些。

奶奶煮了两个鸡蛋,给他做了碗长寿面,给妹妹弄了碗鸡蛋汤。

大山几口把面吃完,端起碗熟练的喂她喝汤。

哎,你说你喂就喂吧,哄孩子似的奶声奶气念叨什么呀,就,就算她是个孩子,那也只是看上去呀,董洁忍不住在心里一百零一次的翻着白眼抱怨。

“大山,妹妹慢慢也大了,总不能老这么宝宝、宝宝的叫下去,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今天咱们就给妹妹起个名字吧。”

李奶奶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亲亲密密的样子,心里蜜也似的甜。

一年来,小丫头不但顺利得活了下来,那张小脸也长开了,是个少见的俊丫头。黑黑的眼睛水灵灵像会说话似的,因为身体不好,脸色偏白,身体也瘦瘦的不像一般孩子的白胖,可她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丫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聪明劲。虽说生病的时候多了些吧,却比健康的孩子更好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哭闹,有事的时候,会自己咿咿呀呀的叫人,除了病到昏昏沉沉,基本上都不用洗尿布,特别省心。

“好啊好啊,给妹妹起名字喽。我来起我来起。”大山表现的很涌跃。

“好好好,大山来给妹妹起名字。”转头瞧见小丫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孙子瞧,黑亮亮的眼睛竟似乎闪烁着焦急的光。

“大山可要好好想想,起个好听点的名字,不然妹妹可不依哦。”

唔,叫什么好呢,明明好似有好多名字可叫,到了嘴边,却觉得哪个都不合适。

想起来了“小花,怎么样?”

小花?我还小草呢,俗,俗不可耐。董洁在一边腹诽。

“唔,不好!”大山重复了两遍,自己否决了。

“香香,兰兰……也不好,村头小勇的妹妹就叫兰兰,嗯,翠翠,翠花……翠花,这个名字好听,就叫翠花吧。”大山又手一拍,做了决定。

翠、翠花?噢,我的天,我还东北人都是活雷峰呢。

董洁再也忍不住,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对他取名没抱多大希望,可也用不着这么打击她吧?翠花——想着别人口口声声这么喊自己的场景,呕,不行了,她要吐了。

接下来,她手舞足蹈,用各种方式抗议,坚持拒绝了所有大山能想到的名字。开玩笑,山里人给孩子起名,都跑不了什么花呀草呀,她可受不了这个。

可怜的大山,所有的积极性都被打压了下去,末了,他只能向奶奶求助了。呜,真是太不给面子了,他垂头丧气的斜瞅着妹妹,嘴巴噘了起来。

董洁讨好的拍了拍他的手,不为所动,满足了你,吃苦的可就是我自己个了。

“妹妹想叫什么名字呀?”李奶奶安抚的摸了摸孙子的头,笑呵呵的问这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小姑娘。

“妹妹那么小,她知道什么呀,纯粹是跟我捣蛋嘛。”大山不服气的抱怨。

哼!再送他一个白眼,董洁推开碗,自己顺着炕沿爬呀爬,爬到床头柜,打开,从里面拽出一本字典来。没错,就是一本老式的新华字典。

“哎呀,快放下快放下,那个不能玩。”

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大山急的团团转,想抢又不敢使劲,一边又怕她不懂事给撕毁了。这可是妈妈留给他认字用的,是他的心肝宝贝。

去,小瞧人,字典有什么好玩的?她都玩到不想玩了。董洁不理他,自顾自翻到“洁”字,一手压住,往前翻了一阵,又找到“董”字。在两个字上比划半天,又指了指自己,示意自己要叫这个名字。当然,中间种种姿态做足,使自己看起来像是胡乱找了两个字。

大山还是认识拼音的,就是组合起来拼读吃力些,费了半天力,终于正确读出了这两个字,“董、洁,”

李奶奶在一边念叨了几遍,大加赞赏“哎呀,真好听,是个好名字。宝宝真聪明。”

大山觉得还是自己起的名字好听。跟着重复了几遍,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妹妹不姓李吗?”

李奶奶一张脸笑的像朵花,“不要紧,妹妹将来要做你的小媳妇,姓不姓李都是一家人。”
第四章 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大山妈妈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字典,还有一本高中时的语文书,两个笔记本,两支半截铅笔。字典失守后,笔记本和铅笔也先后沦陷。

老话说的好,这男女相处,是门大学问,最开始养成的习惯,往往是两人日后生活模式的标准。

要说董洁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怎么说也过了而立之年,也罢,就算是前生事一笔消,而今新生活重新算,这心理年龄总该按着成年人算吧?可这丫头愣是没有一点成年人的自觉,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欺凌幼小,嘿,这可真是生理影响心理,越活越回去了,呃,是越活越年轻了。

不知情的幼小,也就是大山小朋友,可怜他一步输步步输,所有的宝贝都易主了不说,还成天价忙来忙去,笑呵呵接受她的压榨。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周瑜打黄盖,该着!

这压榨人也是门学问,伏势欺人下下策,侍宠生娇更不可取,董洁慢慢也琢磨出自己的驾驭之道。可怜她四肢无力,身娇体嫩,唯一能动的,就剩一个大脑了。她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

小孩子要夸,常常夸奖,有助于树立他无往不胜的自信心,加强他任劳任怨的自觉性。

“哥哥真棒!”

这成了她最近一个时期的口头语,哎,克服了最初的心理障碍,“哥哥”两字也是越叫越溜了。

两人坐在门前的大树下,玩一种猜字游戏。具体是这样子的,两人背着对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大一些,深一些,然后用浮土把字填平,交换位置,再把浮土轻轻抹开,最后用嘴使劲吹,尽可能完整把对方写的字认出来。这算是最简单的寓教于乐了吧。

他们在学习?

答对了,大山在教董洁认字呢,至少在大山看来,是这样子没错。

最近,大山发现,自家的小丫头添了随时随地涂鸦的习惯。

先是捡小石子,或者树枝在地上乱画,再后来,她竟然用铅笔,在妈妈留下的笔记本上涂涂抹抹。被他发现的时候,小丫头一点也不在意他生气的样子,自顾自对着手中的本子呵呵傻笑,笑的无辜极了。

好吧,妹妹太小,不懂事,不生气,他不生气。

她的大作,虽然是他看不懂的天书,细瞧来,那歪歪扭扭的线条竟也乱中有序,好看的紧。涂遍鬼画符的本子,被小丫头视若珍宝的收起来。

涂鸦的时候,小丫头紧绷着小脸,一个人全神贯注,一坐就是大半天。

虽然弄不懂妹妹在画些什么,但大山用行动表示了对她的支持,到山中挖来许多草药,步行几十里山路,到县城为她换来更多的纸和笔。

妈妈也是在他差不多这么大的时候教他识字,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教她认字了?妹妹已经主动搬出字典,自己翻开来,要他教他学字。天知道,他认得的字,统共也没几个,好在有妈妈打下的拼音底子,先试着用拼音拼,再一一念给她听,时间长了,两个人都认了不少字。

接下来,小家伙又不安分了,想学写字。

大山找来硬纸盒,装满土,铺平,折几根长短合适的小树枝,这就是练字用的笔和纸了。

写字对他来说是个大工程,没办法,照猫画虎,他只得“画”字。自己总是先“画”上无数遍,看上去有模有样后,再教给妹妹。相比之下,妹妹表现得可比他强多了,一教就会,字写的比他还漂亮。

不愧是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大山惊喜的发现,妹妹竟然无师自通,知道写字按什么样的先后次序才能写的又快又好,他从中受益非浅。妹妹的表现更激起他的好胜心,不想被小妹妹比下去。一时间,他对学习兴趣大增,硬是凭自学,学会了很多字,不但做到能读能写,更能通读妈妈留下那本语文书上的课文了。

书本向大山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通向外面的世界。于是,大山尽一切可能去寻找可以拿来看的书,书中的故事,书中人物的命运给他以体悟,他又把这种体悟尽可能清楚的讲给妹妹听,并在妹妹一连串的反问中,达到新的理解高度。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大山背完这首诗,若有所悟,“做人就该向草一样,百折不挠,跌倒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的爬起来。”

“有道理。”董洁也像模像样的背着小手,先是摇头晃脑表示赞同,旋即想了想,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可是,我好像听邻居大叔讲,村里王叔做人不地道,说他是墙头草,随风倒,哪边有便宜去哪边,嗯,大叔说的时候很生气的样子,好像像那什么草,不是好事呀。”

大山歪头想了一下,是这个理。“王叔做事没章法,就说昨天的事吧,有两家吵起来了,他去劝架,要我说,先各打三大板,再摆事实,讲道理。可王叔他,先听了一家的话,认为占理,就帮着劝另一家,回头听听那家的理,觉得也不错,又帮着劝这家,最后呢?吃力不讨好,落得个两家一起埋怨。”

“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能得到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结果。”董洁趁机提醒,“哥,以后你做事,可得记住这点。”

妹妹天生聪明,口中常出惊人之语,大山已经见怪不怪了。“那小洁说说,怎么处事才是最好呢?”

董洁脱口而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钢!”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钢?”大山不解其意。

董洁解释给他听。“意思就是说,做人,要向大海一样,心胸宽广,能听得进各种不同的意见,更要向高山一样,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刚正不阿,屹立世间。”

大山沉默了许久,若有所得。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来。“这也是你自己总结的?”

“呃,这是我在妈妈那本书上看到的,我查过字典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吧。”她最后补充道,“这是我的理解啦。”

“是吗?”大山挠头,他怎么没印象呢?

“回头我指给你看。”没有也得有,老子回头就把这句话补上。咦,董洁心头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她可以把脑子里许多对他有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找机会给他,反正她本人写的一手漂亮的行书,他认不出来,绝无可能怀疑到她身上。

嗯,就这么定了!
第五章 空有满腹张良计
如果有机会回到过去,你会怎么做?十个有九个人都会回答:开公司,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或者是选择掌权,在官场上左右逢源风流快乐一把。总之要站在高处,接受世人敬仰。

董洁刚知道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七十七年重生,的确是高兴了好一阵子。七七年呀,多好的年份,三年自然灾害咱没赶上,也没去凑十年文革接受阶级斗争上纲上线的热闹,更不用说再往前那些历史。老天爷照顾咱,赶上了改革开放的首班车。

对于有点想法的人来说,八十年代整整十年那可是百年不遇的经济发展黄金期,枝枝节节不可能了解的有多全面,可大方向咱能把握呀,重生人士,不折腾出点名堂,简直是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死后都没脸去见阎王爷。美中不足的是年龄小了点,不过没关系,正好叫世人擦亮眼睛,看看什么叫做神童,天才是怎样成功的!

自个儿在心里YY个不停,有那么几天,她乐得见人就送上大大灿烂的笑脸,没事就自己偷着乐,嘴巴都笑疼了。惹得大山动不动会过来摸摸她脑袋瓜,一个劲犯嘀咕,这孩子不烧呀,老这么傻笑算怎么回事?莫不是当初那场大病真留下点后遗症,潜伏到现在发作啦?去,边儿去,没知识。算了,本小姐心情好,不跟你小孩子计较。

梦想总是美的像天边不可捉摸的海市蜃楼,可梦想的实现,仅仅靠一腔热血远远不够,现实很快就泼了她一盆冷水。

很大的一盆,透心凉。

她一直知道,国内有些偏远的农村很穷,吃不饱穿不暖,连温饱都成问题,可这种认识只停留在她大脑的理论阶段,她从没亲眼看到过。上辈子呢,她也算是七十后吧,比现在的自已只小两岁,哎,现在自己在这儿重生,两年后在她原本的家里,本该出生的她,也会被另外的人取代吧?呜,她想爸爸,也想妈妈了……

抹抹眼泪,她继续思考。也许小时候家里也困难过?她没印象,打记事起,家庭经济就挺宽松,后来父母自己做点生意,一家人的小日子,过的很是悠哉。

在这块土地上睁开眼睛没多久,她已经看出来了,自己身在农村,一个很贫穷很落后的农村。穷点不怕,凭她的本事,想要过好日子那还不简单?可这穷困程度仍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

山里人家,自然是不通电的,十几二十年后能不能通上,那还两说呢。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家家天一擦黑就关门睡觉,蜡烛也是过年敬祖先才能点上那么一会儿的稀罕物,大家都用煤油灯。一个小小的粗碗或是碟子,碗边是草搓的灯蕊,火柴一划,点着了,真正的一灯如豆,风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摇晃的那叫一个历害,能让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替它难受。

她印象里已经基本淘汰的老式火柴,在山里人眼里可是很金贵。家家灶堂里几乎都会在饭后仔细掩上一撮炭火,下次便撒上一把干草,烧火棍小心挑起火星,用嘴小心并仔细的吹,一会儿,旺旺的火便着了起来,得,这便省上一根火柴了。

单说这穷,她还可以接受,真正让她头疼的是,这儿不只是农村那么简单。准确点说,这是山村,而且是山连山、山环山,、山套山,四面除了山还是山的地儿,最近的县城也有近百里的路,请注意,是山路,就她这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小身板,什么时候能走出这山窝窝?

若困浅滩,是龙你也得盘着;被围平阳,是虎那也得趴着不是?

琢磨得脑袋瓜疼,也拿不出像样的主意,以改善现在的困境。于是,这小姐一改欢颜,板着一张小脸,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烦着呢”的气息,自个儿郁闷的快内伤了。

历史的车轮迈进1980年大门的时候,董洁刚满三岁。

十一届三中全会带来了改革开放的春风,计划经济体制开始被触动,国家下定决心,大力发展经济,把人民的生活水平搞上去,全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形势大好。

山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唯一能体现三中全会改革开放意思的,就是废除了生产队大锅饭,土地承包到各家各户。

大山和董洁年龄都是个位数,李奶奶上了年纪,最近这一年来,手脚越发有些不灵便,家里没有壮劳力。山里不缺土地,只是一块块零散的分布在大山各处,大多数地方因为地势较高,浇不上水,只能看天吃饭,就是好年景,产量也不高。但山里人实在,人情味儿浓,照顾给他们的地离家近,也算是比较平整的好地。春耕秋收的时候,邻居会来帮忙,地里出产不多,仅仅可以勉强裹腹。天天吃粥的日子,偶尔炒盘野菜都是难得的美味了,菜里更是少见油星。董洁实在是食不下咽,每每见小哥哥大口大口吃的香甜,心里总是酸酸的难受。

董洁上辈子好吃,有一手好厨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她总是处于饥饿状态,每每揽镜自照,只能对镜中面黄肌肉的自己无奈的皱眉。有时候她会恐惧,害怕自己会突然间夭折。婴儿时期被弃山野的经历,造成先天体虚,后天又没有条件供给足够的营养,这个身体的底子太差,她总是生病。掐指算算,一年中,总有大半日子,她都在病中度过,剩下的时间,也常喝像加了一斤黄连般的苦药以做预防。

苦中作乐是人的本性,毕竟,笑着过是一天,哭着过也是一天,她当然选择前者。

虽然心态上更倾向于成年人,少了几分天真和幼稚,她还是经常动用妹妹的权利,拉着大山做游戏。重温童年的一切,有种怀念的感觉充盈心头,她愿意,把童年的一切一步一个脚印再走一遍。捉迷藏,过家家,用扫帚捕捉晚霞下的红蜻蜒,猜拳定输赢,赢的人向前跳一步,捧一堆土,轮流扒去一些,看谁最后扒倒木棍,用小石头下五子棋。用纸片剪成圆形,写上象狮豹虎狗猫鼠做纸牌玩,泥地上画棋谱下跳棋想着的是提高大山动脑能力,脑筋急转弯的问答希望能启发他思考问题多角度的灵活性。

清贫的日子,有清贫的快乐。

虽然条件有限,吃不好穿不暖,奶奶和哥哥都给了她尽可能多的爱。大山更像个小大人,虽然只有九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加上他做了哥哥,更是自学的处处留心,有点吃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她吃好吃饱。每当他笑着说自己已经吃过或者不饿的时候,董洁一颗心都有又酸又疼的感觉。她认真对哥哥也是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奶奶和哥哥过上好日子,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第六章 子欲养而亲不在
李奶奶这两天脸色很不好,问她,只说累着了。大山也没办法,只好揽下所有的活,尽量让奶奶歇着。

一大早,做好饭,服侍奶奶在床上躺好,大山带着董洁就上山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上山了,只要身体条件允许,董洁都会和大山一起去采药。山里空气好,再者爬山对身体也是种锻炼,窝在屋子里对身体可没多大好处。

带上点干粮,经常一出去就是一天,采药,顺便弄点野菜,摘点山果啥的。

除非碰到沟呀坎呀,得靠大山背过去外,董洁尽量自己赶路,速度自然快不起来。左右也是无事,时间充沛的很,兄妹俩渐渐也习惯了。

今天收获不错,小溪边,大山用药蒌网了几条小鱼。就着山泉水择洗干净,折一条嫩树枝串上,想着晚上有香香的鱼汤可喝,回家的路上,两人情绪都很高。

进了村子,转过两个小山坎,就到家了。

家门大大敞开,一阵喧哗声大老远就传了过来。两个疑惑的看了看彼此,奶奶?

大山加快脚步,连药蒌都没来得及放下,一头撞了进去。

李奶奶躺在炕上,静静的闭着眼睛。屋子正中,一盆炭火烧得正旺,一个披红挂绿,脸上涂了油彩打扮奇怪的人,手舞足蹈抽风似的围着火盆转圈,嘴里一边乱七八糟的大叫大嚷。村里的几个老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边。

“我奶奶怎么了?”

大山的声音不觉带上了哭腔,他扑到奶奶身边,抖着手去摸李奶奶额头,用另一手食指去探她的鼻息。

断断续续的鼻息,极其微弱,好半天大山才感觉到它的存在。眼泪涮的就流下来了。

董洁进门时,就见大山趴在奶奶身边抹眼泪,“哥?”拽拽大山的衣角,她小声问:“奶奶生病了吗?”

点点头,大山眼泪流的更急。奶奶脸色不对,青白中透着青灰,这是十分危险的信号。

似乎因为又来了人,那尊大神跳的更卖力了,铃铛也响得更急。闭着眼睛的李奶奶,胸膛突然一阵急剧起伏,大山急忙把奶奶上半身稍稍抬高,一只手轻缓的在老人背上拍抚着。

李奶奶睁开眼睛,看见一脸惶恐的大山,勉强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安扶一下孙子,刚张嘴,一股咸腥味直冲而上,她再也忍不住,只来得及把头稍侧,对着地上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董洁心下一沉,知道情况不妙。

“别跳了!”

大山忍无可忍,回头大喊:“你们看不出来,我奶奶需要安静吗?”

邻居大叔站了出来,他知道,大山年纪不大,一向却是个有主意有见识的孩子,待人处事比一些大人都强。

“好了,大家伙都散了吧,老王,你把老神仙送回去。老妹子人好,平时也没少照顾大家,现在病了,大山还小,这两天大伙还得辛苦点,回去商量一下,轮班过来守守。”

他示意大山,有话出去说。

李奶奶吐完血,脸色更显灰白,又昏睡过去了。

“村东老赵头家媳妇又怀上了,这两天吐得历害,请你奶奶过去给瞧瞧,是不是该吃点药啥的。说好了今儿上午过去,老赵头没等到人,着急就来家了,一进门,就见你奶奶躺在院子里,旁边还有血,就嚷嚷开了。瞧着老妹子这情况不对,老哥几个也没办法,这不,就把老神仙给请来了,请他跳上一段,趋趋邪气,老辈人都信这个,指不定人就好了呢。”

瞅瞅大山的脸色,他接着道:“知道你娃识字,喜欢读书,不信这些,可老辈子代代相传的这点东西,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大山咬咬牙,“大叔,你说实话,我奶奶情况到底怎么样?”

邻居大叔欲言又止,很为难的表情,最后一拍大腿:“也罢,就跟你娃说实话吧。老妹子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有办法,也不致于这样拖下来,一直瞒着你们。除非送到城里面,找医院里正规的大夫瞧,大家伙是一点儿辙也没有。看老妹子的脸色,也就,也就这一两天的工夫了。”

董洁躲在门后,眼泪断线珠子般滚下来。

纵使她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仍然不能释怀。

她偎过去,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那是一只又大又黑,饱经风霜,布满老茧和硬皮的操劳了一辈子的手。这只手,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多了几分僵硬和冰冷。是的,这个数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老人,这个善良、纯朴、吃了一辈子苦的老人,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哥,我们,我们请村里人帮忙,送奶奶去医院,好不好?”她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大山扯扯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

去医院?如果他们有去医院的钱,奶奶的病,至于拖到今天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吗?村子实在太穷,多少年了,就没有人进过县城的医院。小病靠熬,最多对付着吃点草药,生了大病,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看个人的造化了。

他不想对妹妹说这些,让她跟着多添烦恼。

“村子离县城太远,奶奶现在的身体,受不了翻山跃岭的颠簸。”

这是生命里漫长的一夜。

大山通宵未睡,一遍遍用热水给奶奶擦拭着身体,徒劳的希望,那热气可以给奶奶渐渐失温的身体带来些许热度。

黎明前夕,李奶奶终于醒了过来,董洁的心,却沉到了最深处,她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

一手握着大山,一手握着董洁,看着偎依在身边的两个孩子,李奶奶拉着他们的手,交叠到一起。

“奶奶的时间到了,该走了。这以后的日子啊,大山,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大山忍着泪,拼命点头。“奶奶,我发誓,我会做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会好好照顾妹妹!”

老人转向董洁,她仔细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女孩。“小洁,不知道为什么,奶奶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你像个大人一样,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小洁,你能答应奶奶,一辈子,都陪在大山身边吗?”

董洁已经是泣不成声,“奶奶,长大以后,我会嫁给大山哥,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分开!”她郑重对着老人做出一生的承诺。

老人笑了,那是一种心满意足,发自内心的欢喜。

放开大山的手,李奶奶示意大山,把她的枕头拆开。

老人抖抖索索在枕头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一封信来。

“这信哪,是你妈妈临走时留下来的,奶奶不识字,也看不明白。她说啊,只要她还活着,早晚有一天,她会回来,带你离开大山,让你过上和现在不一样的好日子。”

老人停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好像有点累了,“可惜,奶奶看不到了。如果有一天,你妈回来了,你替奶奶跟她讲,就说奶奶相信她的话,相信她会回来,会照顾好自己的儿子。你妈,是个好人,你爸去的早,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啊。一走走了这么长时间,奶奶懂,一个女人,要在外面站住脚,哪那么容易。她是大城市出来的学生娃,有志气,大山啊,你像你妈,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奶奶很感谢你妈,她给了我一个好孙子啊。”

大山握着信,哭的更历害了。

“别哭,孩子,”老人费力喘息了好一会儿,“不用伤心,奶奶老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天,去了那边啊,有你爷爷,还有你爸爸照顾奶奶呢。奶奶不能陪你了,以后一个人要坚强些,照顾好妹妹。”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纵能力挽千斤担,却无余力可回天。董洁抹掉眼泪,最后一次安慰老人道:“奶奶,大山很能干,你放心,他一定会有出息的。”

闭了闭眼睛,又喘了一会儿,李奶奶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孙子,最能干了,是啊,奶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安心的去见你爸爸了”
第七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一)
天刚蒙蒙亮,大山就醒了。妹妹靠着他,正沉浸在睡梦中,一张小脸,最近又消瘦许多。

哎,大山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董洁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也一直按奶奶留下的方子吃药,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有什么起色。他在心里琢磨,妹妹应该去城里的医院好好治疗才是,这样下去,他很怕结果像奶奶一样,小病拖成大病。

山里冬天,又阴又冷,每年这个季节,董洁最难过,基本上就一直在低烧与高烧中徘徊,睡的也不安稳,一夜总要冻醒好几次。和自己温暖的身体相比,她身体冰凉,像怀里揣个冰块似的。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对丢弃董洁的那对男女生起深深的恨。

好在春天来了,气温升高,她的症状也渐渐有了起色。经过一个冬天,家里存下来的药也吃得差不多了,这几日趁着天气不错,还得多采些回来放着才好。

抽出身来,替妹妹仔细掖好被脚,该出门了,早去早回,妹妹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轻手轻脚收拾利索,背上药蒌,回头望望,妹妹呼吸平缓,仍在沉睡中,他放心的呼口气,出门,赶路去了。

门刚刚被带上,董洁就睁开眼睛,把枕头倚墙竖直垫在身下,裹紧被子坐了起来。

唉……

重重叹了口气,一张小脸垮下来,眉头浮上隐忧。

奶奶在去年秋天过世,乡亲们可怜兄妹两人年幼无依,由村里长者出面,大家伙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奶奶才得以入土为安。可这年头,家家都过得紧巴巴的,谁也没有能力多做周济。况且大山生就的倔强性子,不肯多欠人情。

常常是鸡叫头遍,哥哥就得起床,锅里给她温上窝窝头或野菜粥,自己空着肚子就下地了,瘦小的身影,在地里一蹲就是一天,回家还要为她的身体操心。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从不叫一声苦。背着人的时候,她知道,大山变得更沉默了。

重生前的生活,顺风顺水,基本上没有经过什么大一点的波折,她因此一直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也知道个人力量在整个社会大环境下如同一滴水之于大海,非常渺小,但人应该撑握自己的命运,好也罢坏也罢,至少都要由自己来选择,而不是盲目服从命运的摆布。

可是瞧瞧现在的处境,她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撑握自己的命运,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命运从来就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甚至,他们都不会有这种独立的认知。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祖祖辈辈重复着同样的生活,一代代重复着生老病死的自然循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生几个儿子,全家都吃上口饱饭。

贫穷催生愚昧,愚昧滋生无知。或许,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快乐?可惜,她太清醒,注定与这种快乐无缘。

因为贫困,她几乎是眼睁睁,看着病魔怎样一步步夺走奶奶的生命,这种经历,一次已经足够。

虽然有着非凡的见识,也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可以有番作为。可身为一个女人,这几年多灾多难的童年经历,心灵深处,一点类似软弱的东西却已深深扎根。好在,她还有大山,即便年龄不大,大山身上已经有不输成年人的沉稳,做事认真,责任感强,胆大心细样样都有,他现在欠缺的,只是实际去历练。这样的性格,是天生成就大事的本钱。人天性中有些东西,无论理智如何努力,都无法从容达到期望中的高度。这几年,她有意识灌输了一些东西,效果暂时看不出来,却必然对他的将来有着潜移默化的深远影响。她相信,如果大山能够走出去,即使没有她,他也能凭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未来可期。哎,检讨一下,她好像把自己放到了从属的位置?不过,冲峰陷阵打江山,不是人人都合适的,脑袋再聪明,拥有再多的想法又如何?自古至今,以谋略见长者,从来都是隐身幕后,能够找到可以依附的将帅,是一种幸运,一加一的结果,可不是等于二那么简单。

英雄也怕病来磨,纵是身经百战,神经似铁的将军,也会被病魔整得没脾气,锐气全消,何况,加加减减她虽然也该三十多了,被困在小女孩的身体里,又长期被病痛折磨着,斗志昂扬?说笑呢吧。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大山已经回来,放轻脚步,推开门,却见妹妹已经醒来,靠坐墙头,一脸正在思考问题的认真样,神情透着严肃,隐约中又流露出一丝迷茫。

董洁眨眨眼睛,回过神来,“哥,你回来了?”翻开被子,便要下炕。

大山放下药蒌,又把被子给她盖回去,“哎,别动,有事你叫我就得。”看看自己的手,又是泥又是水的,“哎,等我一下。”

到厨房打来一盆水,先洗手,拧干毛巾,把身上大体擦了下,穿上衣服。早晨露水重,衣服一会儿就被打湿,沟沟坎坎爬上爬下采药,也容易把衣服弄脏弄破,他向来只穿条短裤干活。

浑身清爽了,大山把火生起来,架上木柴任它慢慢烧着。

“头还晕的历害吗?”大山上床,坐到董洁身边,把自己额头靠到她头上,试探了半天,又用手摸摸,皱眉道:“唔,还有点烧。”

“哥,我没事,”董洁把被子撂开,“你躺下歇会儿。”

“锅里还烧着水呢。”

说归说,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放平身子。

董洁把头伏到他胸前,脸颊下的胸膛,因为年龄和营养的关系,不够厚实,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感觉,那是一种来自骨血深处的莫名力量,随着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而肆意张扬。

大山调整了下姿势,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哥,累吗?”

“不累,哥哥长大了,出点力气不算什么。”

可你,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董洁咽下冲到口边的话,一张脸轻轻摩擦着他瘦到突出来,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

“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老是生病,你会不会讨厌我?”

“傻丫头,净说傻话。照顾你,哥哥不知道有多高兴。”抬起她的头,轻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仔细打量,“瞧我妹妹这小模样长的,就是和其他的野丫头不一样,将来啊,一定是村里最漂亮的大姑娘,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到时候,小洁,我跟你说,你可不能看上别人,不要哥了哦。”

“净瞎说。”董洁一张小脸,因为害羞红艳艳的,更透着一股水灵。

大山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放轻动作,食指绕着她眼睛做圆孤运动。“哥哥虽然没有仔细看过其他小姑娘的眼睛,但我知道,小洁跟别人不一样,这双眼睛,清澈的像会说话,唔,书里怎么说来着,‘眉似远山秀,眼是横波水’。”终其一生,他也要努力,让这双眼睛盈盈含笑,再不让生活的困苦,在她眼睛里留下忧愁的阴影。

感觉到他全心全意珍爱自己的心意,董洁幸福的叹息,一段久违的旋律在脑海深处浮起,她轻轻哼唱起来。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收集点点滴滴的微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等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你手心里的宝”歌词记不全了,只这几句印象深刻。她把声音放轻再放轻,孩童固有的童音被淡化,只余下纯粹的音线,和着轻快的旋律,流水般在屋子里静静流淌

“哎,真好听。”

好半天,大山才回过神来,低头微笑:“说好了哦,我们要一起慢慢变老。”他一正脸色,认真道:“我承诺,等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我还会把你当成我手心里的宝。”

除了死亡,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不期然,想起了书中的这句诗。一时间心中忐忑起来,小洁人聪明,身体却不好,都说这样的孩子不好养活,他该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她身体好起来?

“有时候哥会想,如果小洁笨一点点,是不是能少生点病呢?”

“哎,没办法,人太聪明了,连老天爷都嫉妒咱!”瞅见大山刚舒展的眉头又拢到一起,董洁有心开解,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臭屁样,成功逗得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哎,笑了笑了!”董洁拍掌欢呼,挤眉弄眼调戏道:“看看,这是谁家的青春美少年,头发怎么那么黑,眼睛怎么那么亮?惹得我一颗小心脏,它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哎哟,你听,要跳出来了,真是罪过,罪过呀,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煞有其事的做出西子捧心的动作,连佛号都宣的有模有样。

“就你花样多。”大山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两人滚在一起嬉闹了一会儿。大山坐起身,正经宣布道:“我想清楚了,小洁,我们离开这儿,进城去。”

董洁眼睛一亮:“真的?”

“嗯!”大山重重点头,“革命战争年代,像我这么大,已经有人参军入党,走过了二万五千里长征,走出了自己的路。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小洁,进了城,哥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病!”
第八章 雏鹰初动万里心(二)
1981年春,一个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山外的世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巨大变化,改革开放经过几年的摸索和发展,取得了一系列惠国惠民的可喜成果。

大山深处,大山和董洁正紧罗密鼓张罗出行事宜。

山高路远,大山决定背着妹妹走出大山,因此,随身能带的东西不多。

两件换洗衣服必不可少,被子最少也得带上一床。路上有可能需要在野外宿上一两夜,春天的夜晚,凉气逼人,考虑到妹妹受不得冻的身体,带上两床比较保险。不过,他再三掂量了一番,还是只有带上一床的能力。再准备点路上要吃的干粮,好在沿途不缺山泉水,可以减掉一点带水的负担。

把要带走的东西集中到一起,拿出草绳,衣服和被子先扎紧,最大限度压缩占用的空间,用绳子做好背带,背上试了试,又调整到胸前,走几步找找感觉,唔,大山满意的点点头,还行。

董洁很自觉站到背包这边,哎,她也是要靠大山带出去的人型行李一只,而且,是最大的那只哦。

平时只觉得家徒四壁,没有什么东西,真要走了,四处瞅瞅,好嘛,还真有不少东西舍不得,又带不走。

大山一件件摸索着,奶奶常用的各种小物件,爸爸遗下的打猎工具,灰暗的看不出本色的老式桌凳

一边流连,一边挑出一些比较有记念意义的小东西。其中就包括一直对他帮助很大的字典和几本书,还有,还有妈妈留下的那封信。

他的母亲,一位来自北京的知青,和大多数人响应中央号召,自愿上山下乡去支边的人不同,她是做为黑五类子女,最早被下放到偏远农村接受无产阶级再教育的一批人之一。

母亲的父亲,也就是大山的外公,解放前打进敌人内部,做的是地下工作,身份暴露后,亲人被牵连全家遇难。黑白颠倒的年代,他的这段经历,却成为他不光彩的历史遗留问题,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外婆出身资本主义家庭,读大学时,受进步主义思潮影响,离家出走,和一些师生一起,千里迢迢投奔大后方,并光荣入党。解放前夕,外婆的家人集体赴美,只有她一人坚持留了下来,这层海外关系,使外婆被指责成苏修特务,文革一开始就被打倒。

同根正苗红青云直上的赤贫分子正相反,典型反革命家庭的出身,使母亲的知青生活,一直困难重重。倔强的个性使然,她拒绝同自己的父母划清界限,背着耻辱的十字架,在生活的底层苦苦挣扎,接受所谓劳动改造。直到有一天,接到父母不堪忍受折磨,在牛棚双双自杀的恶耗,母亲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跑出知青点,一个人漫无目的走了一天一夜,欲跳山自尽时,被进山打猎的大山的爸爸救下,带回了家。

虽然这里偏远又穷困,但这里没有人贴她的大字报,没有红卫兵突如其来的侮辱和批斗,当一切都必须给生存让位的时候,她跟了这个男人。

生活贫困却也平静安稳,纯朴的像屹立了几千年的大山一样的男人,给她撑起了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在她安于清贫,甘心做个普通的相夫教子的农家妇,以为可以过上“采菊冬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山居生活,灾难又一次降临了。为了给即将临盆的妻子打些猎物补身子,大山的爸爸打猎途中意外身亡。

母亲的角色,给了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希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大山呀呀学语,她就开始了启蒙的初期教育。

十年文革,终于在一九七六年划上了句号,知青开始返城,国家花大力气,开始拨乱反正。大山深处,信息闭塞,母亲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七年的事了。

反复确认后,母亲动了回城的心思。

虽然双亲不在了,可北京城,和父母一起生活、承载所有美好记忆的房子还在,部队大院里,待她如亲生女儿的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还健在。

早些年的阶级斗争,给母亲留下了抹不去的心理阴影,她不清楚政治风向标,担心还会有什么反复,更怕父母的遗留问题还没有解决,祸遗后人,于是决定一个人回京。

此一去,前途不明,妈妈给大山留下了一封信,信里把一些来胧去脉的问题交待清楚,并交代,如果一切顺利,形势平静,她会想办法站稳脚,把大山和奶奶接出去一起生活。

哎,哥哥又看着那封信发愣了。

董洁摇摇头,小心绕开横在脚边的障碍物,过去扯扯大山衣角,“哥,别担心,妈妈会平安无事的。我想,她现在正努力工作,希望早点有能力回来接你呢。”

大山勉强笑了笑,妈妈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也不了解外面情况到底如何,吃了那么多苦的妈妈,一定会平安吧?

嗯,自己是男子汉,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定要努力啊,早点给妈妈和妹妹,打造一个世界上最安全和幸福的家。

大山,加油!他再一次在心中提醒自己。

董洁搬出自己这几年的涂鸦之作,用油纸仔仔细细裹紧压实。

这一离开,势必要过一段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这东西带在身边不保险,不小心遗失可就糟了。而且,一时半会还用不上它们,条件成熟后,自有它重见天日的一天。

不舍的放手,董洁抬头,看见大山一脸的不以为然,不禁笑道:“哥,你可不要小瞧这东西。”

她指指被包成砖头似的小包裹,双眸熠熠生辉。“货卖行家。这东西,对有些人来说,它是一文不值的废纸,对另一些人来讲,说它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绝不为过!”

大山失笑,只以为是她小儿女的情怀作祟。“好好好,在我们小洁眼里,它是无价之宝,是无价之宝。”被瞪了一眼,笑呵呵的又补充道:“当然,因为是小洁的大作嘛,在哥哥眼里,它也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哦。”

“哥,你可是觉得小洁在讲大话?”

大山看过那堆东西,不过是一些七歪八拐线条的组合罢了,边边角角加一些他不明其意的注释。他有些失笑的摇头,因着她一脸的认真。

“哎,天才总是寂寞的!”董洁也不多加解释,她自家心里明白就好。

腌咸菜的坛子,大山早已涮洗干净,且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几日,兄妹两人动手,把认为有记念意义值得保存的东西,一件件整齐码放到坛子里,先用油纸包住坛口,又用黄泥封严。院子里寻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深挖坑,放进坛子,埋好,用脚把填上的土踩严实。
第九章 行路难(一)
坟上青青草,坟前翦翦风,悠悠故人情,拳拳儿女心。

离家前最后一件事,和出行前第一件事,就是扫墓。

李奶奶的墓,座落在一座小山梁上,附近是稀稀落落一片山林,风过林梢,树叶便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幽远绵长中透着空旷,犹如亡灵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窍窍低语。

旁边的坟里,躺着大山的爸爸。

人生百年,最终不过如此,一抔黄土,掩尽风流,只余无尽哀思,留与后人。

大山除净周围的杂草,却细心的保留下坟头上的青青细草。泥土堆成的坟头,长点青草,风吹雨淋中,更容易减少土质流失,不至于在短时间夷为平地。

做完这一切,大山跪下,冲着坟头,结结实实叩拜了三次。最后一次拜下后,久久没有起身。

“奶奶,大山要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您了,希望在那个世界,您和爸爸,能过的幸福快乐,再不受一点苦。”他停顿了很久,再开口,声音透出一股深沉的痛,“对不起,奶奶,大山枉生男儿身,一点用都没有,没有能力让您求医问药,以致于让您带着牵挂,匆匆离开,对不起!”

董洁也跪到他身边,“奶奶,小洁要走了,和哥哥一起走出大山,到山外的世界去。我保证,等我们再回来时,一定会让您老人家,为我们感到由衷的骄傲。”

再一次深深叩首,向地下的亲人拜别,两人收拾心情,背起行李,正式开始上路。

大山心里有些许对未知世界的迷茫,更多的却是期待,他渴望自己能有机会,去开创自己的未来。当他从书本中,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时,就已经有了这个念想。

他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族,他有妹妹要照顾,到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地方,茫无头绪,两眼一摸黑可不行。

在心里推演了无数次,他决定变劣势为优势,年龄小不是吗?没关系,这个年龄,可以让他无顾忌的向警察叔叔求助,他要的不多,只要能够暂时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然后嘛,他看向董洁,露出自信的微笑。拜董洁所赐,他有一手上佳的烧烤本事。

山居清苦,偶尔靠陷阱捕到山鸡野兔,馋嘴的小丫头,总要他取出比较好的精肉部分,削竹为枝,升火做烤串吃。再后来,溪里的鱼虾,雨后的山菇,甚至一些野菜,都在小姑娘的央求下,变成香气扑鼻的佳肴。在小丫头的挑嘴中,他的手艺越发精湛,“以后进了城,哥哥就是卖烤肉,也能过上好日子。”小丫头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了他足够的灵感。

衣食住行,简简单单四个字,却有足够的文章给人做。有实力者,尽可以直接大手笔入行,一无所有如他,也不是没有下手的机会。董洁曾掰着手指算过,“衣可做,食可做,住可做,我只对行没有多大兴趣。三者之中,唯独吃之一事,最易上手。”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董洁已经成功把这个意识灌输给他。在快被他翻烂的书里头,他更从前人种种为人处事中吸收营养。非常人行非常事,一件事,有一半的可行性,就该着手去做——这是他最终得到的结论。

母亲的一生,受到了太多来自政治层面的折磨,所以,他从来就不曾做过成为高官显贵的梦。他的生活,被一个穷字困的够久了,奶奶的过世,更坚定他成为一个有钱人的梦想。

“终于要离开了吗?”

拒绝大山的扶持,董洁靠自己的双腿,一鼓作气登上山顶。从村子到县城,这是路上的第一座山,虽说离家不算远,以前采药也来过,可这次不一样。把它踩到脚下,证明她终于迈出了通往外面的世界、通往梦想的第一步,这个开始意义重大。

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困在山窝窝里的这几年,她简直就像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的乞丐,有如一个人憋足了劲,一拳挥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别提有多郁闷了。奶奶的,她忍不住暴了句粗口,太阳出来了,天晴了,老子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哎——”把手圈在嘴边,她站在山顶放声大叫,“再-见-了,大——山!”声音从山顶俯冲而下,在山欲中造成回旋,又被风儿簇拥着卷向更远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我——来——了!”

“叫的这么大声,小心喊哑了嗓子,回头该说不出话了。”大山纵容她肆意表达自己的激动,却又忍不住心疼的抱怨。

董洁仰头看向大山,一张小脸,因为用力变得红通通,艳似天边的朝霞。

“哥,你听过一句话吗?‘龙游浅滩遭是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嘿,浅滩龙,平阳虎,纵是英雄叹奈何。”站在山顶,深呼吸,吐尽胸中浊气。掩饰不住好心情,她朗声对天地吟道:“群山为我侧耳听,听我今朝发大愿。有朝一日龙入海,兴云布雨逞雄风;有朝一日虎上山,仰天一啸天地惊!”

一时间,大山胸中亦有一股豪情汹涌澎湃。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怎样走完几十里的山路。哎,希望进城前的这一路,能平安顺利。

“好了,我的大小姐,留点力气赶路要紧。”

“现在能乐呵的时候不抓紧时间,一会累得连哭都找不着力气,多亏哪。”

没错,董洁的人生哲学,倾向于随遇而安,从不会去预支明天的愁和苦。反正,她偷偷瞥了眼大山,心里喜滋滋想,大山会操心的嘛,她就不要愁眉苦脸,徒添压力了,嘿,有个哥哥就是爽!

一路上,绿草茵茵,柏木森森,组成蜿蜒起伏的纯天然林带。这个时候,轰轰烈烈大兴土木搞建设还没开始,还没有大规模滥砍滥伐的现象,大山,仍保持着它千百年来郁郁葱葱的本色。

跟着进城的乡亲卖过药,虽然只有一次,大体路线,也还记得清楚。

“小洁,还行吗?哥哥背你走吧?”

“不用。”

董洁很累了,双腿灌铅似的,又重又酸,却摇头拒绝哥哥的提议。她想尽量靠自己多走些路,倒不是想着逞强,只是考虑到大山已经背了不少东西,再加上一个她,负担委实太重。

走出一身的汗,迎面而来的山风一吹,凉热交加,对大多数人来讲倒没什么,董洁却在心底暗暗叫苦。她这身皮囊,太过脆弱,再这么下去,非病昏在路上不可。

可她又不能喊停,长途赶路,尤其是走山路,一歇下来,就会老想着休息,更没有力气上路了。而且他们带的干粮有限,速度本来就不快,必须要在食物吃完前走完全程才是。
第十章 行路难(二)
山里人大多会编草鞋。

用布和线,自家纳成的千层底,那是逢年过节,或者出门走亲戚的时候才舍得穿。冬天的时候,穿带毛的兽皮缝制的靴子,余下的日子,基本上都是草鞋当家。

常年劳做的山里人,不分男女,脚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厚到什么程度呢?赤足走在荆棘上,连条白色的划痕都留不下。

大山年龄还小,虽说这些年跑前跑后也没闲着脚,到底不能跟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辈人比,脚底板的防护力,到底有限。

董洁更不用说,因为身体不好,也因为大山实在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便是下地活动,稍远一点的地儿,都是大山背着来回,这脚板,自然嫩得很。

她坚持自已赶路,天未过午,已经小腿灌铅,大腿打颤,并且又添了脚上的痛苦。

走了不远,就起泡了,后来估计也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钻心的疼,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刀尖上的舞蹈”。

到底是大山看出了她脸色不对,赶紧喊停。

一直憋着的一口气一松,董洁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整个人虚脱般的无力,一动都不想动了。大山马上脱下她脚上的草鞋。

鞋里事先势好的厚厚的干草,已经在走路的时候,一点点自动离开了工作岗位。脱下鞋,大山立刻发出一声心疼的惊呼。

董洁自己扫了一眼,立刻把脸扭开。

呃,破了口的水泡,有的被磨出了血,一路走来,又是泥又是水的晕开在整个脚心,很有点惨不忍睹的感觉。

大山冷着一张脸,他在生自己的气。

明知道她脚嫩,走不得远路,又是乖巧懂事不肯跟他叫苦的性子,他怎么就粗心的,任她自己把脚折磨成这个模样?太不称职了,他还算个好哥哥吗?

左右瞅瞅,右手边有块石头,地势略高。把野草拔掉,在石块周围稍稍清理了一下,把她抱到石块上坐好,自己翻开包裹取出水罐一只。

“在这等着,我去找点水来。”走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交待:“别乱动啊,我马上就回来。”

伸手捶了捶膝盖,针刺般的又酥又麻。

董洁忍不住为自己的无用叹息。

这才走了多点路啊,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再瞅了下自己的脚板,哎,哥哥肯定不会允许自己下地走了。

已经有心理准备,知道山路不会好走,上路了才知道,难走程度更在她预料之外。

想当初,就是上辈子啦,在海边长大的她,很少见到山,爬过的小山丘,都是屈指可数。偏时不时还大言不惭跟人讲,说她喜欢爬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更羡慕那些登山爱好者,觉得斯生于世,怎么着也该征服几座高山才是。

话说回来,有山有水,两世为人,倒是圆满的很呐。

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口,大山回来了。

放下水罐,想了想,又找出一件自已的旧衣服。

“疼就忍着点。”

先用水仔细洗净脚心,撕下一块衣料,擦试干净,寻了根有刺的荆棘枝,小心挑开没有磨破的水泡,轻轻用手挤出血水,再用布擦干。

其间,大山一直白着脸。反倒是董洁自己,一边厮厮抽着冷气,一边还一脸轻松的开口笑道:“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这点伤,算什么呀。”

“走路的时候,你脑子一直在想着这些?”

“嗯。”

董洁诚实的点头。“效果还不错。”

大山没再吭声,手中的动作越发轻了起来。

包裹里再找出事先备好的有杀菌消炎作用的的药草,弄碎了,逐一敷好。最后把剩下的衣料一分为二,小心把她的脚裹起来。

简单吃了点东西。累过头的董洁没有一点胃口,为了不让哥哥担心,勉强吃了一点。

饭后,再稍微歇了会儿,大山背上董洁再次上路了。

十岁的大山,个子并不高。下山或是比较平缓的地方,他就把行李包挂在胸前。只是上坡爬山的时候,再放到胸前,行李包就有点碍事了。

想了一下,他先放下行李,把董洁背出一段路,再回头背行李。就这样来回倒换,倦鸟开始归巢时,天色也就暗了上来。

该找地方投宿了。

路上,其实有几个山洞,如果村里人进城,会在那里歇息或是过夜。只是大山知道的地儿,距离都太远,已经没有办法赶过去了。

山深林密,还是有一些能对他们造成人身威胁的野兽。

大山刻意在离树林比较远的地方落脚,附近只有几丛稀疏的低矮灌木丛,比较有危险性的野兽一般不会过来这边。

背靠着山壁,寻了个凹进去能挡一些夜风的地方准备过夜。

趁着天还没全黑,大山抓紧时间多多找来干草枯枝,也用砍柴用的砍刀,砍下并拖过来几棵粗壮点的小树,简单整理一下枝枝杈杈,在地上并排放好。

上面放好被子,这就是他们的简易床,万一有事,也能起到防身的作用。

时间有限,附近也没有太粗壮的木材,大山有些发愁。找到的柴火太少,肯定坚持不到天亮,而后半夜,温度会比现在更低上一些。

只好尽量晚点生火了。

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到董洁身上,又用棉被仔细包好,大山半拥半抱把她揽到怀里,自己背靠着山壁,一直坐了很久。

太阳完全落下山后,夜暮降临。带着湿气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

董洁渐渐觉得,那股冰凉的冷气,穿过身上重重包装,直接侵袭到她身体最深处。

天上,星星渐渐多了起来,直到密密麻麻,如沙子般,铺满整个天宇。

“真美!”

以前没有留意过,原来山里的夜晚,竟然有如此多的星星。闪烁的星光,把偶尔飘过的云,映照成无暇的白纱,那样的轻、淡、纤尘不染。

多年后都市的夜晚,大气被严重污染,已经很难寻见几颗星了。而步伐匆匆在红尘中随波逐流的现代人,也早就没有了观赏星空的心情。嘴里嚷着加强绿化亲近自然,又有多少人能静下心来,欣赏花儿绽放鸟儿高歌?

那需要一份从容淡定的情怀,宠辱不惊的心态,才能在世事纷扰中,拥有一份悠游自在的闲适吧?

当然,经济上要无悠无虑,这是很关键的一点,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潇洒得起来。

大山便是如此。此刻,再美的风景于他,不过是石头般的背景,没有一点意义。

右手一直放在董洁额头,他清晰感觉到,手下的皮肤,温度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升火。
第十一章 我不是乞丐
西平县,紧邻大兴安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期间,它是黑龙江省接收知青的一个中转站。在那个一去不回承载了无数人悲欢离合的年代,来自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热血青年,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他们从这里,奔赴周边各个林场和农村,在这块土块度过了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县城不大,四周也被大大小小的群山笼罩,只在城西,有一条比较宽阔的大道,把县城和山外的世界紧紧连系起来,西平县名,由此而来。

进入八十年代,和其它大中小城市一样,西平县也焕发了新的生机,方圆数百里范围内的山货、药材都向这里汇集,然后流向全国各地。

这座县城,就是大山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在最初的人生规划里,他们的梦想,将从这里起飞。

尽管后来,他们有了更复杂的经历,甚至遇到过更大的危险,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从山村到县城,这一路的酸苦,却在他们的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他们在山里,过了两个夜晚。

第一夜,董洁就发烧了。第二天,大山不得不停下来,想办法为她退烧,这一天没能走多远。当天晚上,她病的更重了。那是兄妹俩一生,最漫长的一夜。

大山脱光衣服,用最原始的办法为她取暖。忽冷忽热的病痛折磨着她,而一边担心她,一边又操心野外露宿的安全,大山一整夜没敢合眼。因为董洁的体温一直居高不下,他再不敢耽搁,天边曙光微露,为了加快速度,行李也不要了,直接就背着董洁开始赶路。

身后是一座座山,身前还是一座座山。两个孩子,渺小的像微不可计的蝼蚁。

大山背着她,手脚并用,为了安全,名副其实的在“爬”山。手磨破了,膝盖也磨出了血,虽然看不到脚的情况,想来也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可是大山嘴里却不叫一声苦。伏在哥哥背上,董洁掉泪了,先是一颗一颗,然后如断线珠子般滚成一线。

大山感觉到了。“哪儿不舒服吗?”他着急的问,一再腾出手来摸她的额头。

“很难受吗?好妹妹,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哥带你去看医生,啊。”

董洁后来分析,就是从这一天起,她真正爱上了这个男孩,以一个成年人的心理,毫无保留也是生平第一次,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一定要出人头地,再也不要最爱的哥哥,受今天的苦!

天刚过午,一身狼狈的大山,终于赶到了西平县城。

烧得迷迷糊糊的董洁,再次振作一点精神,用衣袖抹去他脸上的泥和汗。

“哥,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吧。”

“嗯?哦,好。”

拐进路边的一个小胡同,在胡同深处找个石阶,小心把她放下。

“哥,我没事。你知道,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经常烧来烧去,我自己都烧习惯了,没事儿。”

她扯扯嘴角,对他笑笑道:“真的没事儿,这会儿我觉得得好多了。哥哥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啊。”

大山抹抹汗,撩起上衣,简单擦试了头和脸,看看天色。

“小洁饿了吧?嗯,在这等着,哥去给你找点吃的。”

董洁身体向后,完全靠到后面的墙壁上。她很难受,正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的眼睛闭上,没注意大山的话,只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大山两边看看,这个胡同很安静,午后时分,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外面就是大马路。

走在大街上,大山有些为难,他身上没钱。身边三三两两有人经过,也有人边走边吃着什么。他不自觉盯着人家手中的食物看,惹得别人拿奇怪的眼光回看,并远远绕着他走。

他犹豫再三,还是张不开嘴,跟别人讨口吃的,等他终于下定决心想张嘴时,人家已经走远了。

靠街处,有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饭馆,正传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大山站住了,使劲咽了咽口水。

没有钱,买不来吃的,可是,大山回头瞧瞧妹妹坐着的那条胡同,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说吧,想吃点什么?”

听见门响,懒洋洋靠在柜台上的一个男人头也不抬,直接开口问道。

“嗯,那个”

“嗯?”

男人抬头,上下打量着大山,见他穿着脏兮兮一双草鞋,露出的脚又是水又是泥,裤腿高挽,衣服上面除了补丁,还有几处被勾破了,看上去也脏得乱七八糟。他眉头不觉紧紧皱了起来。

“有事吗?”

“叔叔,能不能,给我点吃的东西?”

“你,有钱吗?”男人的眼中充满怀疑。

“没、没有”

一个帐本“啪”的一声被扔到桌子上,“你在逗我玩吗?”

“什、什么?”

“没钱你买什么东西?我这可是饭店,本小利薄,概不赊欠。走吧走吧,要饭要到这儿来了,真是。”

大山脸涨的通红,他真想转头就走,宁可饿死也不受这种气。可是,想到生病的妹妹还饿着肚子,他咬咬牙,继续努力争取道:“剩饭,给我点剩饭,行吗?”

“你听不懂老子的话吗?没、有,听明白了吧?去去去,妈的,老子还缺口饭吃呢。”男人瞪起了眼珠子。

也是大山倒霉,这男人,文革时曾经是某个造反派的小头头,用他的话讲,“老子也曾经风光一时”。文革结束后,尤其是这两年,曾经被他踩到脚下任意呼喝斥骂的人,一个个上位的上位,恢复工作的恢复工作,个个都翻身了,唯独他,反而沦落到这个小饭馆混日子,他心里不平衡,脾气变的更坏了。

大山受辱的这一幕,正巧被董洁看到了。

大山走后,董洁忽然反应过来,想起哥哥身上没有钱,他怎么找吃的?于是随后寻了过来。

看到生性骄傲的哥哥受辱,她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大山自尊心极强,从奶奶去世后,他宁可饿肚子,也不肯接受村里人的周济就可以看出来。每次不得不收下邻居的好意,他都想办法或者送药,或者把偶尔打到的野物分一半给人家。

她不忍心让哥哥知道自己来过,一个人悄悄回到原来的石阶坐下,越想越悲愤,头跟着嗡嗡做响,来不及喊人,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我不是乞丐!”

大山挺起胸膛,他的目光很坦然的直视侮辱自己的男人。

“我现在遇到了困难,这没错,放下自尊心求人帮忙,我也没指望一定会成。可是,作为一个人,只要有一点人性,不帮忙就算了,也不需要这种态度吧?我可以走,但我要告诉你,我,瞧、不、起、你!”

“啪啪——”

一阵击掌声传来。

“好,说得好!”

鼓掌和说话的是一位军人,一身笔挺的军装,三十许上下,整个人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昂扬正气。

“小兄弟,我欣赏你。人穷,这没什么,谁的出身也不能自己选择,关键是做人要有骨气。“

他走过来,拍拍大山的肩膀,自怀里掏出钱,抽出几张一元,和一张十元的零钞。

“给,拿着。”

大山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不,叔叔,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人哪,都有落难的时候,咬咬牙,坚持坚持,挺过去,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个男孩眼晴清亮,没有一点阴影,晴朗如一望无际的大海,一张脸,因为过度削瘦,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

“你多大了?”

“叔叔,我已经满十岁了。”

“十岁”他有些失神。

“叔叔?”

“啊?噢,”

军人回过神来,解释道:“我也有一个,嗯,十岁的儿子。”

他想了想,又掏出十块钱,不由人拒绝的塞给大山。

大山嘴唇紧抿,看着那双握住自己的温暖又有力的大手,只觉得眼眶发酸。

深吸口气,郑重给他鞠躬,认真道:“谢谢,谢谢叔叔!我叫李悠然,如果有一天,叔叔能听到这个名字,一定要来找我啊。我不能保证时间,但我相信,”他脸上透出一种坚毅和自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到时候,我请叔叔好好喝一杯。”

军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好小子,有志气,好,我等你!”

大山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似欲把他的长相深深刻进心底。

“叔叔,再见!”

“援朝!”

一个白上衣,黑裤子,一身书卷气的女人走了过来。

“怎么啦?”

她只瞧见了大山的一个背影,“那孩子谁呀,你认识?”

“哦,一个有趣的小朋友。”

军人笑笑。“等急了吧?走吧,去给我那未谋面的儿子买见面礼吧。”

女人白了他一眼,“厚脸皮,我儿子能不能接受你还是个问题呢。”

军人挺胸道:“看看,这样雄壮威武的爸爸,咱儿子能不喜欢?”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对了,刚刚那孩子也叫李悠然,会不会随即失笑,笑自己在异想天开,也是,怎么可能呢。
第十二章 妹妹生病了
八十年代初,经济刚刚开始发展,人们的收入普遍偏低,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二三十块钱。

在西平县这个偏僻的小山城,辛苦了一个月,到月底拿十几元工资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大山手里这二十几块钱,自然可以用巨款来形容。

菜包子三分钱一个,肉包子贵点,要五分钱。大山自己舍不得多花两分钱,给妹妹买了肉馅的,自己要了个菜馅的。

小心把剩下的钱贴身放好,不时用手摸摸,有点做梦的感觉。唔,有了钱,先领妹妹去瞧病。

高高兴兴捧着两个包子,大山回到妹妹身边,迫不及待要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妹妹似乎累了,她靠着墙,眼睛紧紧闭着。

大山喊了几声,没有一点回应。

“小洁,醒醒,咱们吃饭,啊。”

他心里发慌,声音开始带着哭腔。“小洁,快起来,你别吓哥哥!”

刚碰到董洁的身体,她就软软的向一边倒下。

手一松,包子顿时滚到地上,大山没有理会。抱住妹妹的身体,他的心更慌了,怀里小小的身子,温度高的吓人。

怎样也叫不醒,怎么办?大山强逼回流出的眼泪,试图让自己稳住神,不能慌,要想办法。对,医院,送妹妹去医院。

抱起董洁冲到大街上,他茫然了,医院在哪儿?远不远?

远处驶过来一辆小汽车,一眼瞧见,想也不想,大山立刻冲到路中央。这个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车撞的问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下跪磕头,也要请车上的人,帮忙把妹妹送去医院。

陈靖文坐在后座,眼睛微闭。

就要离开西平县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他一遍遍仔细回想,确认自己工作都交接清楚了,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什么疏露。哎,加上插队的日子,自己也算在这里生活了差不多十个年头了吧?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片土地,真要离开了,一时间还真有点舍不得呀。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子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司机小张回过头,解释道:“陈书记,有个孩子突然冲到路中央”

他的话立刻被打断:“撞到人没有?”

“没有,可是,那孩子好像要拦车”

“嗯?”陈靖文朝前看了一眼。可不就是一个男孩子,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拦在车前。

陈靖文打开车门,刚下车,那孩子一阵风般立刻扑了过来。

“叔叔,我妹妹、我妹妹病了,我怎么也叫不醒她。我们今天刚从山里赶过来,也不知道医院在哪里,对不起,我想麻烦叔叔送我们去医院,行吗?叔叔帮帮忙吧。”

女孩儿的呼吸急促,一张脸烧得通红。他立刻打开车门。

“别说了,赶紧上车。”

携助兄妹俩上了车,关上车门,自己坐到前坐,对司机说:“快,去医院。”

路上,他回头询问道:“只有你们两个人吗?爸爸妈妈呢?”

大山抿紧双唇,沉默片刻,摇头道:“爸爸,去世了。妈妈——回北京了,我找不到她。”

“你妈妈是知青?”

“嗯。”

陈靖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知青返城,本来是件好事,却留下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后续问题。一些人已经在当地成家,甚至生儿育女,由于种种原因,前两年的返城大潮中,一些孩子被留了下来。像这个孩子吧,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还要管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谁来为他们的生活负责?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把董洁推进急疹室,大山被拦在了急疹室门外。

“别担心,有医生在,你妹妹不会有事了。”

大山也松了口气,是的,这里是医院,妹妹,会好起来吧?一定会!

他抬起头,感激的对送自己来医院,又好心安慰自己的恩人笑笑:“谢谢叔叔。”

旁边有护士过来。

“哎,你们谁过来一下,给病人办理住院手续?”

陈靖文按住要站起身的大山。

“你别管了,这事交给叔叔。”

“不,叔叔,我有钱,真的。”

陈靖文摸摸他的头。

“你的钱,留着给妹妹买点好吃的,你是个好哥哥,好了,别跟叔叔客气了。”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一脸严肃的医生走了出来,后面的护士小姐推出一张移动病床,董洁躺在病床上,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医生,我妹妹没事了吧?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大山眼睛恋恋不舍的看着妹妹,一边充满希翼的向医生追问道。

“你妹妹正发烧呢,要在医院里住两天,好好观察一下。”

大山跟着去了住院处的病房。

直到病床走远了,陈靖文才开口。

“那小姑娘,病的很重吗?”

医生点头。“被耽误了,送来的太晚,已经有恶化成肺炎的迹象,现在主要是先想办法给她退烧。”

“肯定能退下来吧?”

医生没说话。
第十三章 生死时速
两天两夜的辛苦跋涉,两个日夜的的忧思难寐,终于到了医院,妹妹有了医生护士的照顾,大山一直紧绷的心弦一松,疲倦便不客气袭卷了全身。

医生特殊关照,给他在病房安排了一张床。

简单吃点东西后,大山躺下来,侧身转向妹妹这边,没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闭上,又睁开,用手揉揉发涩的双眼,振作一下精神,坚持不到一会,眼皮又不受控制向下搭,终于在一次合上后,彻底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不,第二天上午了都。他挠挠头,发现太阳早已高高挂在天空了,有些害羞的笑了笑,对自己吐吐舌头,呃,好像睡的有点久。

跳下床,伸伸懒腰。轻手轻脚,怕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妹妹,大山打算出去打水洗洗脸。

门外,值夜班的护士正同接班的姐妹办交接班事宜。

“小雨,昨天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哎,还是老样子,高烧不退。针也打了,药也吃了,冷敷也不管事,刚刚我给她量体温,你猜多少度?”

“多少?”

“四十度三。”

“我的天,那还不得把脑子烧坏喽?”

“我看这孩子有点悬。”

她左右瞅瞅,悄声道:“史医生也说希望不大,这么烧下去,就是救过来,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脑袋,“一准儿也得出问题。”

大山僵在门边,如坠冰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不,小洁好好躺在那儿呢,她们,她们一定在说别人,对,她们在说别人呢。

催眠似的一遍遍的对自己强调,可,一颗心为什么砰砰跳的又快又急,快的让他心慌?

“那个哥哥累坏了,睡到现在还没醒。听说,他一个人步行几十里山路把妹妹背过来的,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真可怜……”

耳边飘来的话明明白白粉碎了大山的自欺欺人。

他艰难的转身,双脚一软,跌坐到地上,一时间只觉得嘴里发苦,眼前天旋地转。

小洁——

连滚带爬扑到床前,双后颤抖的历害,试了又试,竟然不敢把手放到妹妹脸上。

是不是她太好太完美,老天爷要把她收回身边?

泪眼迷离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孤零零躺在草丛里的小婴儿,看到她怎样一点点长大,一点点绽放出与众不同的光辉,幼小多病的小小人,最脆弱也最坚强,捧起书本,早慧的她,曾经让他怎样动容又惊喜,更忘不了,她环着自己的脖子,嘴着说着永远在一起

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心里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是不是她,永远不会再有长大的机会?

不,不行,她是他的,是他的妹妹,他未来的妻子,是要与他相伴一生的人,他们说好了要手牵手一直一直在一起,遇到风遇到雨,也绝不放开彼此相互牵的手。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把人夺走,死神——也不可以!

医生,医生呢?

正在聊天的护士被白着一张脸扑过来的大山吓了一跳。

“我妹妹会没事的,是不是?你们刚刚说的话,都不是真的,是你们,你们在开玩笑呢,对不对?”

“小雨,你看着他,我去喊史医生。”

……

“哎呀,你起来。”

匆匆赶来的医生,被大山突然跪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砰砰砰”,大山以头触地,心中的绝望让他的力道毫无保留,很快,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了下来。

“医生,我求你,求你救救我妹妹,求你救救她。”

他忍不住,痛哭失声,救命药草般紧紧抓住史医生的手,

“我只有她,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我保证,我以后一定还,我一定还,十倍,不,百倍千倍还给医院。你是医生,你一定有办法,求你了。”

可医生也不是神仙啊,他不知道怎样跟这个绝望的男孩解释,正左右为难中,有人过来了。

“这位先生,你快劝劝这个孩子吧。”

来人正是昨天送他们来医院的好心人。

陈靖文,西平县县委书记。也是知青出身,学校时就早早入了党,下乡期间,一直协助做一些管理工作。早两年,知青返城大潮中,他留了下来,立志从基层做起,被破格提拔做了西平县的县委书记。

由于工作能力突出,最近被上级调往沈阳工作。

这次跨省调人,他的父亲起了一点作用。

老人家为革命工作了一辈子,不惑之年才成家生子。年轻时南征北战,常常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年龄一大,身体算帐似的跟他找上别扭了。组织上考虑到老将军身体不好,于是安排他唯一的儿子到身边工作,也好就近照顾。

妻儿已经先行上路,陈靖文要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交接,所以迟了两天。

临行前,想起昨天的事,特意赶了过来。他最了解知青生活的辛酸,知青的遗孤,在老知青眼里,和自己的孩子一样,有能力,当然要尽尽力。

“你叫大山是吧?快起来,有什么困难和叔叔说。”

一边,早有那机灵些的护士送上毛巾。陈靖文仔细把大山额头流下的血擦净,露出的伤口看着有些狰狞,他心疼的埋怨道:“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跟医生讲嘛。”

“哦,是这么回事。”史医生赶紧抓住机会,解释医院的难处。

“昨天送来的女孩子,噢,就是这孩子的妹妹,说实话,送来的时间有点晚。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可那孩子一直高烧不退,现在已经恶化成肺炎。你知道,我们这种小地方,能力有限,所以”

“没有好一点的退烧药吗?”

“能用的都试过了,退了一点,转眼又烧回去了,孩子现在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了。她年龄太小,身体又比较虚弱,我们也不敢加大用量。”幼儿药量过大,对听力视力大脑神经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还耽搁什么?赶紧转院,送她去大城市的医院啊。”

“可是,”医生为难道:“我们医院仅有的一辆老爷车,动不动就闹罢工,就是往最近的医院送,那路也太远,万一车要是坏在半路上……”我们也负不起那个责任啊。

陈靖文眉头皱了起来,高烧不退,这问题可不小。当年他插队时,一个知青的孩子,也是长时间高烧不退,最后虽然救了过来,可好好一个孩子,生生给烧成了一个傻子。他还记得孩子父母那痛不欲生的揪心痛哭声。

“这样吧,用我的车,医生同志,请你安排一个有经验的护士在路上照顾,我送他们去别的医院。”

“病人现在情况不妙。”站在医生的立场,他有义务对这位好心提供帮助的人说清楚事情真相。

“除非医术非常高明的专家出诊,否则就是送到了别的医院,加上路上的耽搁,情况只会更糟。而且,体温再得不到有效控制,病人支持不了多久的。也就是说,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对医疗这块也不懂,同志,请你推荐一下,哪里有擅长儿科的专家,越有名越好。”

医生想了一下,“听说沈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有位姓王的老专家,有手祖传的针炙绝活。我个人的意见是,西医恐怕对这孩子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条件允许,从中医方面想想办法。”只是沈阳离西平县,何止是千里之遥,他也只是说说罢了,心里可没抱一点希望。

“沈阳吗?”

陈靖文沉吟了一下,下定决心道:“我来安排,就去沈阳!你们现在马上去做上路准备,同志,有电话吗?”

……

“爸,我是靖文,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个病人,很危险,要送到沈阳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您看能不能……是,我理解,请您老人家破次例,找找关系……对,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部队方面帮忙,调一架军用直升机过来……爸,孩子是知青留下的孤儿……哦,好,我马上出发,直接去这附近的部队基地,医院那里,您还得帮我先打个招呼。还有,爸,谢谢您!”

大山等在一边,因为紧张,牙齿深深咬进了嘴唇,两滴红艳艳的血珠挂在唇上,颤微微眼瞅着就要滚下来。

他感觉不到嘴里的甜腥气,看到陈靖文放下电话,立刻小心翼翼的开口:“叔叔?”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放心吧,孩子,叔叔保证,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赶到沈阳,那边的专家正等着我们呢。”

在大山忐忑不安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复杂心情中,他们乘坐的汽车驶出西平县城,向着部队驻地赶去。

……

军装笔挺的共和国卫士,从车里抱出董洁,放到事先准备好的担架上,几个人抬着,平稳却迅速的跑向早已整装待发的飞机。

临行前,大山郑重对这群最可爱的人,敬了一个孩子所能做到的最端正的军礼。昨天义助的军人叔叔,到今天部队无私的帮助,他内心深处,根植了一种叫做橄榄绿的情结。多年以后,已经拥有个人的私人飞机,成为世界著名财富论坛特邀嘉宾的他功成名就,怀着感恩的心,设立了一个面向部队的基金,专门为军人在实际生活中遇到的困难提供帮助,并且为退伍军人提供再就业的机会,和创业基金。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一阵阵螺旋浆的轰鸣声中,飞机划破苍穹,向着沈阳直飞而去。凭窗望去,一座座高山,在视野里越变越小,被远远抛到了身后。

大山不知道,此刻,大山深处,他早已残破的小屋里,一个女人正扑在人去屋空的床上,哀哀痛哭,他深深感激的军人叔叔,正坐在一边劝说。

“听邻居讲,两个孩子刚走没两天,我们马上往回赶。西平县城也不大,一定能找到他们。”

军人心底正犯嘀咕,他昨天碰到的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也许正因为他要照顾妹妹,才向人开口乞讨吧?

他不忍心让自己的爱人知道,这样的事,会让一个母亲心碎!

女人坐了起来。

“对,我们马上回西平,一定要找到他!我可怜的孩子,这几年,他吃了多少苦啊。”

她要把他们带回北京,让儿子进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让他过上吃穿无忧的好日子。
第十四章 神奇的中医
沈阳第一人民医院。

专机专车,一路绿灯。陈靖文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已经做好接诊准备的老中医杨善明,立刻接手救治。

心急如焚的大山,硬是跟进了诊室,固执的不肯离开半步。

“无妨,中医没那么多讲究,让这孩子留下吧。”

一头白发的老中医号完脉,放开董洁的手,和善的冲他笑笑。

“留下可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哦,要相信爷爷。”

他拿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长长短短十几根针状的东西。

先取出一根三厘米左右的三棱针,在董洁耳后静脉处迅速刺下,十宣、耳尖处用同样的方法,各放了四五滴血。

另取了几根针,风池、大椎、曲池、合谷……手指翻飞,针针直插而入。

大山睁大眼睛,总算记得医生先前的嘱托,没有发出惊呼声。只喉咙处不自觉滚动,咽了几次口水,一张脸不忍的皱了起来。唔,那么长的针,小洁会不会很疼呀?

老大夫逐一快速捻动,好一会儿,方一一拔下。

重新号脉,提笔开方。

交代护士照方煎药,老中医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大山招招手。

“来,爷爷也给你瞧瞧。”

大山用敬畏的眼神瞅着医生拈起的长针,挣扎道:“爷爷,我身体很好。”

“别动啊,扎歪了会很疼的。”

身上挨了几针后,大山只觉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身体的疲乏感消失了大半。

他站起来,动动身体,“咦,好像不疼啊。”

“小家伙,中医针灸可是门大学问。疲倦和生病,在医家看来,不过是人体内阴阳二气不平衡所致。你可别小瞧这小小一根针,通过刺激穴位,它能疏脉理气,调和阴阳。”

“那,爷爷能治好我妹妹的病吧?”

“一会儿吃完药,再出一身汗,温度就能降下来,嗯,最迟明天,小姑娘就能醒过来了。”

“醒过来就没事了?会和以前一样聪明?”想起西平县那两个护士的话,他很担心高温会对妹妹的大脑造成不良影响。

老中医愣了一下,旋即笑眯眯道:“放心吧,爷爷保证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样聪明的妹妹。”

……

董洁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瞧见屋顶上亮着的白炽灯。

呀,电灯!

她几乎以为自己正在做梦。久违的亲切和熟悉感,让她感动的差点流下眼泪。

近乎贪婪的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发疼。

哎,这几年被困在大山深处,物质上的困难勉强也能克服,就是没电灯没电脑这问题让她十二万分的苦恼。

谢天谢地,终于回到文明社会了!

大山趴在一边,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睡着,梦中犹自皱着眉头。

墙壁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床单被子和枕套也是清一色的白,这里是医院吧?也不知道身无分文的大山,是怎样把自己送进来的。目前为止,很多时候,她一直扮演的是一个累赘的角色,她对这一点深恶痛绝,身为穿越过来的重生人士,这简直就是**裸的耻辱!

董洁伸出手,想要抚平哥哥紧皱的眉峰,又担心吵醒了他。正犹豫呢,大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嗯,他又做梦了,又梦见小洁醒过来了。

睁开的眼睛重新闭上了,须臾,马上又睁开来:“小洁,你醒了?”

董洁调皮的眨眨眼,“好像是哦。”呃,声音像破掉的锣,真难听。

一骨碌爬起来,大山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不断的搓手。一连声的重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说着说着,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董洁仔细看着他。“哥,你瘦了。”

终于平复些许激动的情绪,听到她暗哑的声音,大山暗暗责任自己的粗心,急忙拎起暖瓶,在事先准备好的凉开水里,另添了些热水,自己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

“来,喝点水。哎,慢点,小心烫。”

嗓子眼里有些刺痛,经过水的滋润后,感觉好了一点点。她试图坐起来。

大山制止,自己坐到她身边。“躺着别动,有事跟哥讲,想上厕所吗?”

董洁摇头。“这里是西平县医院?”

“不是。小洁,你一定想不到,我们现在在哪儿。”他现在还有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这里是沈阳,一个很大很大的城市,离西平远着呢。”他简单把她昏迷后的事情讲了一遍。

沈阳!他们竟然到了沈阳!走出山村,这个念想耗了她无数的脑细胞,几年后才勉强成行。而从西平到沈阳,却不过是短短一觉的时间,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的奇妙。

她知道事情不会像自己听到的那么轻描淡写,这其中,大山为她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心情,她都可以想像得到。

“哥,你坐过来,再靠近点。”他依言半伏下身子。

董洁伸手揽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

大山鼻间嗅到淡淡的药香,接着,唇上一热,被两片小小的柔软包围。

他睁开眼,傻傻的用手摸着自己的嘴。

“小洁!”
第十五章 针灸
董洁把被子拽到下巴处,只露一双圆圆的大眼,滴溜溜转来转去,偶尔会偷偷抬起睫毛瞅他,竟有一股“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小儿女情态。

被子掩去了她唇角的羞怯。呀,这是她第一次同异性接吻呢。尽管只是唇与唇的单纯接触,少男少女的第一次亲密,青涩的不带一点涟漪。

遥远的从前,也曾经偷偷对某个男生有过好感,只是求学时期,全心全意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工作后,又因人在他乡,一心扑在工作上,竟是不曾真正开始过一段感情。可是,对感情的期待,却从不曾在心底有过片刻的消失。

这算不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正用手摸着自己的唇,傻傻的只知道笑的男孩,在她眼里,比她曾经遇到过的所谓的白领精英,更让她心动。

她往里挪挪,拍拍身边的床位:“哥,上来吧。”

病床是单人床,不大,睡两个孩子却也绰绰有余,不会觉得挤。

董洁习惯性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满足的打了个呵欠,口齿模糊的嘟嚷:“活着真好。”病中体虚,很快进入沉沉的梦乡。

活着真好,可不是嘛。大山小心把她拥得的更紧些,时不时会忍不住用手摸摸,确定她正好端端睡在自己怀里,心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

他喜欢看她眉眼弯弯,仿佛阳光也在她眼中流动。他喜欢看她调皮的说着大人语,雀跃的语调点缀他辛苦又乏味的生活。他喜欢,听她畅谈明天,眼睛因为期待而明亮如星。

呵呵,再用手摸摸自己的唇,他的小妻子,他喜欢这个称呼。

大山发出幸福的叹息,不知不觉中也沉沉睡去。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儿在叫,我们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早!”

“早上好,杨医生!”……

一路同擦肩而过的护士小姐和同事互相点头问好,杨善明来到病房。

侧耳听听,病房里静悄悄的,想了想,他没有敲门,而选择轻轻推开。

病床上,两个孩子头碰头睡得正香,他发出会心的一笑,回身把门带上。

董洁睁开眼睛,便瞧见一个胖胖的白头发的老爷子,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老爷爷,你好啊。”她是乖巧的小孩子,要有礼貌。

“小朋友,感觉怎么样啊?”

她也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我有两种感觉嗳。第一,生命真的好脆弱啊,瞧,一不小心我就在鬼门关转悠了半天;第二,老爷爷医术好高明哦。”

“咦,你怎么能肯定我就是救了你的医生呢?”

董洁指指他胸前的衣牌,“那不是写着吗?”

杨善明低头瞧瞧写着自己名字的胸牌,“你识字?”

“当然了,我可是,嗯,两岁能读诗,三岁能提笔的天才。”

“呵呵,小朋友,你真可爱呀。”

“可不是嘛。”她皱皱鼻子,扭着手指故作不好意思的忸怩状。“你瞧,阎王大叔差点把人家请去喝茶,哎,人长得可爱就是烦恼多吔。”

“咳,咳咳……”醒过来的大山正好听到她的话,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呛着,他拼命抚胸顺气。

“这么大人还能呛着自己,你呀。”转头看到正自大笑的杨善明,“看,老爷爷都在笑你呢。”

大山哭笑不得的跳下床。“爷爷,早上好,您是来给小洁做针灸的吧?”

“针灸?”

董洁瑟缩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老爷爷,我很怕疼的,咱能不能不扎针?我可以喝药哦,再苦都能喝得下,真的。”她用手摸摸自己耳朵,觉得昨天被扎针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洁,相信爷爷,不疼,扎了针,小洁会好得更快哦。”

董洁犹不死心的作垂死挣扎,“条条大道通罗马,咱们先好好商量商量,哎……”

杨善明不由分说欺了过来,手一伸,她一只耳朵就落到人家手里。

董洁苦着脸,眼睛紧紧闭上,嘴里可怜兮兮道:“老爷爷,你轻点,轻点扎,手千万别抖哦。”

“只要你不乱动,爷爷就不会扎歪。”

她拼命保证,“我不动,肯定不动,一动都不动。哎,扎完了没有啊?”

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啊。”她发出一声轻呼。

针实实在她耳尖耳后扎了两下,有液体流出。

“结束了吗?”她不抱希望的问。

“还没真正开始呢。“

杨善明变戏法似的,手里出现了一把针。

“都,都要扎到我身上吗?”董洁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

“小洁,你身子虚,针灸对你好处大着呢,不但治你的病,也能调节你的身体,治好了,你以后再不会动不动就生病了。”大山看她一张小脸,苦的如同吃了三斤黄连,不忍心的安慰她道。

也就是说,以后她还得扎好多次?知道自己反对亦是无效,董洁闭上眼,大义凛然道:“来吧。”

嘴里逞强,却在针还没真扎下便开始雪雪呼痛。

“真有那么疼?”

她拼命点头,“我是最怕疼的,如果在革命战争年代,肯定会是一动刑就会招供的叛徒啦。”

一句话说得另外两人都笑出了声。

“嘘,别说了,小洁,你把老爷爷引得大笑,手头一歪,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哦。”

得,说话的自由也被剥夺了,董洁委屈的闭上嘴。

啊~~她发出无声的痛呼,刺痛的感觉频频传来,呃,还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里,只扎针的地方传来刺刺的、胀胀的的感觉。

好半天,终于听到解放的消息,“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针已经被收起,大山正拿着纱布逐一擦试针口流出的血丝。

董洁吐出一口长气,又开始眉开眼笑同医生闲聊了起来,嗯,要抓紧时间,了解一下沈阳现在的大体情况。
第十六章 我们不去孤儿院
八十年代初期,虽说市场经济开始起步,可计划经济仍然占主导地位,直接反应到人们生活上的,就是粮票。在那个年代,粮票可比钱还重要,用粮票可以换钱,但拿钱却买不着粮票,很多东西都要凭本凭票供应。

董洁对这段历史很陌生,前世因为太小,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记忆,前几年,又困在大山深处,基本上没有考虑这些。已经决定留在沈阳生活,这些东西必然同她的生活息息相关,所以,一时间她有点头疼。

幸运的是,肉票已经取消了,布票也正逐渐退出市场,至于粮票就麻烦了点,实在想不出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旁敲侧击同经常来找她聊天的杨善明老中医打听了半天,终于得到的答案让她松了口气,哎,只要多加点钱,在黑市上也能买到想要的。

董洁住院的这段日子,是兄妹俩难得放松的时间。中间陈靖文来过一趟,给他们带了两身衣服,并告之吃住方面已经同医院打过招呼,让她只管安心养病。

大山抽时间出去转了转,直观感受了一番城里人的生活。

他能说一口极流利的普通话,不带一点乡音的那种。常常在早晨吃点东西就出门了,用自己的脚,一步步丈量城市的距离。

有时候停下来,选择一个比较高的地方,静静的感受城市的脉搏。有时候在林荫路上,同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聊天。偶尔也会碰到几个摆摊的小贩,多半是进城的老乡卖些自家出的土特产,也有卖衣服的,他最留心的,是那些个卖吃食的。仔细观察后发现,大家生意都不错,不管什么东西,都不会压到手里卖不出去,嗯,他若有所思的点头,是个好现象。

只是这个好现象也给他带来了一点烦恼。拐进农贸市场,肉摊的生意红红火火,常常日未过午,所有的肉已经卖光光,“哎哟,对不住了,师傅,您明日请早。”卖肉师傅的话,让他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如果自己卖烤肉串的话,总不能没有货源吧?

夜里两兄妹聊天,大山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哎,对了,陈叔叔调到沈阳,在哪个部门工作?”嘿嘿,陈叔叔背景很深哦,似乎可以借用一下嘛。

大山想了想,“好像是工商局?那天送陈叔叔出门,他跟杨爷爷讲,说最近几天要去工商局办理工作手续,比较忙,要杨爷爷多照顾我们一些。”

好极了!董洁双手一拍,真是正磕睡就有人送枕头。工商局,它与肉类供应站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总之,是能说得上话的那种,只要陈靖文肯帮忙,肉的来源不难解决。

在他们殷殷期盼中,陈靖文终于来了。为他们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去孤儿院?”

“是啊,大山,你们在老家也没有别的亲人,叔叔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到了沈阳,那就留在沈阳,有事叔叔也能帮忙照顾一下。不过,叔叔要工作,没有多少时间,去了孤儿院,那里会有专门的叔叔阿姨照顾你们。”

“不,我不要去孤儿院。”大山不明白,所以没出声,董洁却在第一时间开口反对。

陈靖文蹲下身,循循善诱:“小洁,孤儿院里有专门的叔叔阿姨照顾你们哦,也有许多小朋友陪你玩。哪,你可以去念幼儿园,大山哥哥也可以进学校读书,这样不好吗?”

董洁只是摇头,她不喜欢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日子,而且,孤儿院必然对孩子有一套它自己固定的管理模式,对他们这样的孩子反而是种天性上的扼杀,况且,他们还有自己的,嗯,很多想法要实现呢。

她扳着手指一条条数落回去。“去了孤儿院,小朋友很多是吧?首先,自己不受打扰的空间不可能有。第二,教育方面要向大部分人看齐,在这方面我和哥哥情况比较特殊,真的,我们学东西很快,一起学习只能被拖后腿,呃,我的意思是不合适。最后,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小洁是个自私的人,只想让哥哥照顾我一个人,只做我一个人的哥哥。”呃,姑且这么说,没错吧?反正她现在是小孩子呀,小孩子有任性不讲理的权利。

不过形象,形象这问题也很重要,她可怜兮兮的仰起脸,努力眨着泛着泪光的大眼睛道:“真的,叔叔,我只想要一个和哥哥在一起的家,这个家,再小再穷,在小洁心里,那是小洁自己的家。叔叔,您能理解吗?”眨呀眨,忍着不让眼泪滚下来。这样可怜又可爱的样子还不能打动你?一边又在心底唾弃自己,过分,太过分了,简直是丢尽她三十多岁成年人的脸了。

“可是,你和哥哥总要生活的呀,不进孤儿院,你们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小洁,这是沈阳,是城市,不像农村那里,有地可以种出粮食来吃。”

董洁指指自己的手:“这是手吧?”又指指自己的脚道:“这是脚没错吧?”

陈靖文疑惑的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不管在哪里,农村和城市,这不重要,有手有脚,还能饿着了?”

陈靖文被她说笑了。“好,那小洁跟叔叔讲讲,你准备怎么解决吃饭这个问题呀?”

董洁眼珠转了转,“叔叔在工商局上班,应该知道,国家现在开放搞活,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搞些副业增加收入,……”

“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陈靖文打断她的话。

呃,说得太快了,好像这个说法过几年才会被大家认同,“我年纪小嘛,知道的不多,一时理解错误啦。我的意思是,既然政策允许大家搞副业,我和哥哥也可以自己做点什么呀。”

“你们——自己做?”

一直沉默的大山终于开口,“是的,叔叔,我想了很久,也想的很清楚,和小洁也商量过。我们是想自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相信,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妹妹,我一定可以做到~”

陈靖文仔细看着大山,好一会儿,确定了这个男孩的认真和坚持。“好吧,跟叔叔说说你的想法。”

“这几天,我抽空出去转了转,市面上卖吃食的不多,买的人却非常多。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偶尔打到野味,我们都会做烤肉吃。”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肉串的样子,“天马上就热了,到时候,大家都喜欢出来压马路或者乘凉,我想支个烤肉摊,嗯,最好能弄来几桶啤酒,这东西周转快,也不需要投入很多钱。”

“是啊,叔叔,”董洁在一边接过话茬,“哥哥弄的烤肉很好吃哦,我保证一定会客源滚滚挣钱多多啦。”

见对方一脸怀疑的表情,她软语央求道:“哪,这样吧,要不叔叔先试试哥哥的手艺,如果不好吃,我们就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听叔叔的话去孤儿院,好不好?”

陈靖文在心里思量再三,“行,咱们一言为定!”

“那叔叔要先帮我们准备一下工具哦。”她大概描述了一下后世的烧烤箱,其实是非常简单的,找人把铁板焊一下就可以啦。

“噢,原来这里面还有个坑等着我跳哪,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呵呵,”她得意的笑,“叔叔都答应了,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会变成大胖子哦。”

陈靖文不解,“变成大胖子?”

“食言而肥呀。”

大家都笑了起来。

“成,叔叔给你准备工具去,材料也给你备好,嗯,明天,不,后天,到叔叔家显显手艺去。”

“哎,也算我老头子一个!”

杨善明老中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这时候笑眯眯插口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老头子有口福喽!”
第十七章 聚餐
烤肉最要紧的是三样佐料:盐、辣椒粉和孜然粉。向老中医问明白市场在哪儿,董洁拽着大山买调料去了。

这个时候,羊肉串还是个新鲜东西,在沈阳很少见,不,不是少见,根本就是独一份。董洁信心十足,不喜欢吃羊肉串的人可不多,在后世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它是最受欢迎的大众食品,几年后,陈佩斯朱时茂的小品《烤羊肉串》,使得这一新疆风味小吃声名大躁,踪迹遍及全国。

重生前的九十年代末,她在家乡吃烧烤,曾听店主人不无自豪的讲,说自己在八十年代中期,光靠烤肉串,每天收入都能达到好几千,让她大大羡慕了一把,哎,如今这也算是圆梦吧。

董洁自己也能做一手极好吃的烤串,这东西,说白了也极简单,关健是火候的掌握,和一些细节方面的处理。

陈靖文住在单位安排的家属区,半新不旧的五层楼,他住三楼,不适合露天烧烤,正好老爷子也想见见兄妹俩,一来有他托部队上的关系调动直升机的原因,再者也因为不只一次,听到儿子对他们的夸奖,心里早就好奇的很,于是大手一挥,决定聚餐就安排在他那里了。

聚餐那天,天公作美,数朵白纱似的云朵点缀下,天空蓝得好似被水洗过。午后阳光朗朗,照在身上,温度恰到好处,不会有一点炽热的感觉。

陈老爷子住所,是一独门独户的两层小楼,楼前有大块空地。闲不住的老人家在警卫员帮助下,打理了一个约有两分左右的菜园子,这个时候,菜地里一些蔬菜已经开始挂果,青椒、茄子……长势喜人。

菜园旁边,是两棵身姿挺拔的白杨树,一张大大的餐桌就摆在白杨树洒下的阴影里,桌上摆着几盘生肉,猪肉羊肉基本上各占一半,只缺了牛肉,现在市面上很少有牛肉卖,还有一只宰洗干净的鸡。

今天也算是董洁出院的日子,所以,大山带上随身行李一起上了陈靖文派来接他们的车。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可言,也就两身换洗衣服,还是陈靖文刚刚买给他们的,总是笑容可掬像个弥勒佛一样整天笑呵呵的老中医杨善明,自然也一道跟了过来。

车子拐进大门的时候,大山看到了一位站的笔直的解放军战士,心里自然而然涌起了一股亲切感,一直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的打量他,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把身子坐正,他喜欢绿色的军装,他喜欢解放军叔叔。

迎出来的陈老爷子,穿一身极普通的旧军装,洗的有点泛白的那种。不笑时,给人一种板着脸很严肃的感觉,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东北汉子特有的一种豪爽,声音哄亮。

“哇,好有精神的老爷爷!”

一见面,董洁就发出自言自语似的惊叹,音量控制的恰好能让老爷子听到。

“哎呀,好可爱的小朋友啊!”

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孩子,所谓隔辈亲,一见面,老爷子就喜欢上了兄妹俩。妹妹一双大大的眼睛,灵活又有神,一点都没有怕生的意思。哥哥挂着极淡的微笑,微抿的嘴角,微微上挑的眼神,在在都显示出,这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孩子。这是两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老爷子暗自摇头,怎么可能呢,这份迥异的气质,就是自幼在大院长大的孩子,他也没在哪个孩子身上见到过。

“爷爷,您好!”大山郑重鞠躬行礼道:“我们来沈阳的事,给您添麻烦了,一直都没有机会跟您说谢谢,真不好意思,今天又来麻烦您。”

“什么谢不谢的,能帮上忙爷爷很高兴。今天,你可是专程来给爷爷做好吃的,千万不要拘束,把这当成自己家一样,啊。”

老中医杨善明很熟悉的同陈老爷子打招呼,因为身体的原因,他为老爷子做过几次针灸,二人自然不陌生。

董洁早就善用小孩子的便利条件,一会儿工夫便同众人混得融洽至极。

一早约定过,大家不要吃午饭,饿的话吃点点心垫垫。天色不早,没有多做耽搁,大山就开始动手干活了。

准备好的肉,是那种半肥半瘦,最适合做烧烤了。大山把肉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切成直径约两厘米,厚度为长度的三分之一左右的圆块。另一部分切成三厘米见方的薄片。警卫员在一边儿观察了一会儿,也拿刀帮大山处理起肉来。

董洁也没闲着,她拿出两人买来的佐料,将花椒松、辣椒粉、孜然粉、盐和味精按一定比例拌成椒盐,把切成肉块的那部分放进盆里,先用油、酱油和椒盐腌渍。另取了个洋葱,切碎了放到清水里泡着。

穿肉的时候,大家一齐动手,很快,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串好的肉串。

趁大家忙,董洁溜到菜园里,摘了几个茄子和青椒。钻到警卫员身边,请人帮忙把处理好的鸡丁同青椒丁洋葱丁间杂着串了起来。闻闻泡洋葱的水有洋葱味了,她把切成薄片的肉串放进洋葱水里泡了几分钟。

生火,开烤。大山一边熟练的翻动,一边熟练的撒上盐,辣椒粉孜然粉等佐料。

顿时,伴随着烤出的油星落到火炭上的滋滋啦啦的声音,一股充满咸香辣的浓郁香气在庭院里弥漫开来。这香味太勾人了,众人不约而同的吞起了口水。

董洁笑眯眯,一边吃一边指点别人,“多拿几根,手里抓一大把吃最有感觉。”对了,还有啤酒,这东西和啤酒是绝好搭档。

这个时候的啤酒都是装在木桶里的散啤,舀了几杯塞进几个男人手里。

老中医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的赞美:“好吃,真好吃!”

……

大山一直没停手,烤完了肉串,又烤了一些蘑菇和茄子,都被大家吃了个精光。

“怎么样?”

董洁得意的背着手在大家面前溜达,“哥哥找个合适的地儿支这么个烤肉摊,大家觉得生意会不好吗?”

老中医一个劲的摇头,“怎么可能不好?我看哪,你们一定会忙的收钱收到手发软,呵呵,没关系,到时候爷爷免费给你扎两针。”

董洁送他一个大白眼,去,整天就算计着给她扎针。“陈叔叔,你看呢?”

陈靖文想了一下,认真看着大山道:“好,就算你们生意红火,你能凭自己的劳动养活你和妹妹,那上学呢?大山不想去学校上学吗?”

大山摇头,“虽然没有进过校门,但我一直都有在自学,我想,只要我肯努力,就算不进学校,也不会变成文盲,也能学到有用的知识。”

“不行!”董洁打断他的话。“哥哥当然要上学,将来,还要考清华北大,进中国最好的大学。”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不过,现在还是春天,哥哥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复习一下功课,秋天的时候参加插班考。”

“小洁!”大山不赞同的皱眉。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哥哥休息的时候,比如说晚上或者星期天出来做,生意好,还可以找人合伙呀。”董洁瞪大眼睛,坚持道:“总之,哥哥一定要去上学,这事没得商量!”
第十八章 有了自己的家
八十年代,但凡做点什么,十之**,都会成为后人眼中,先富起来的那群人中的一员。多少人曾经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或者懊悔白白错过了下海的好时机。但在那个年代,干个体,确实是大多数人眼中,不务正业瞎折腾的玩艺儿,大家宁可守着工厂从早辛苦到晚,挣那二三十元一个月的死工资,就觉得那钱挣的心里踏实。

陈老爷子也是老辈人的观念,他表示了自己的不赞同。

“爷爷说两句。大山,这什么烤串,确实好吃,爷爷也很喜欢,但爷爷还是得说,爷爷不希望你出去摆摊讨生活。一个呢因为你还小,摆摊太辛苦,二个,好好上学考上大学分配个好工作,这才是正经出路。生活方面,爷爷和你陈叔叔都可以帮忙,大山,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爷爷和叔叔都是好人,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大山忽然笑了,“爷爷,,告诉你个秘密。”

他趴到陈老爷子耳边,“小洁,并不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未来的老婆哦,我们在奶奶坟前发过誓的。我们山里人有句话,自己的老婆自己养,连老婆都养不活,还算是男人吗?爷爷也看出来了吧,小洁聪明又能干,”他挤挤眼睛,“这是大城市,诱惑很多呢,我要是自己不争气,老婆飞了怎么办?这问题很严重呐。大家都是男人,爷爷能理解我吧?”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爽朗的大笑声,重重一掌拍到他肩上。“是是是,爷爷明白,哈哈……”

陈靖文不解,“爸?”

陈老爷子大手一挥,“靖文,大山他们摆摊卖烤肉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在工商局,这买肉的问题,应该可以解决吧?不行也得给我想想办法,总之,这事就交给你了。”

不给他反对的机会,转头冲大山笑眯眯道:“大山啊,生意什么时候开张啊?爷爷给你捧场去。”

“爷爷一个人吗?”董洁挤过来,大眼睛努力眨呀眨,“小洁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要分给哥哥吃哦。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才对,爷爷,您说是这个理吧?”

“你这个小人精!”陈老爷子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放心,到时候,爷爷拉一票老朋友过去,那帮家伙,一个个都是无肉不欢,光他们能把你们的烤肉给包圆了。”

“爷爷的朋友,是不是也穿绿军装,背后有警卫员叔叔跟着?”咳咳,老爷子,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老爷子在脑中想像了一下:一帮穿着军装的雄纠纠的老家伙,背后跟一群警卫员,却挤在街头小摊上大吃大喝……呃,是有点不像话。

“到时候,爷爷们都穿便装。”行伍出身的老人,便是退了下来,许多人也像他一样,一年四季,只穿旧军装,哎,不管了,逼也要逼他们换上大汗衫。

董洁环住老人家的脖子,软语央求,“爷爷,能不能再求你件事呀?”

“什么求不求的,爷爷就不爱听这话,有事直接开口,知道吗?”

“帮哥哥在银行开个户头吧,我们有了钱就可以存进去,小洁要攒好多好多钱,成为大富翁。”嘻嘻,做个小孩子真好,脸皮厚点,人家也只会觉得可爱。

老爷子冲儿子招手,“听到了吧?靖文,我们未来大富翁的要求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大家又好生闹了一会儿,方才散去,兄妹俩仍然上了陈靖文的车。

“叔叔,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你们自己的家呀。”

兄妹俩互相看了看,“我们自己的家?”

“对呀,叔叔跟单位要了一个空房,不去孤儿院,你们总得有住的地方吧?”

董洁眉开眼笑,“哎呀,太好了。”

大山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终于,要有个自己的家了。

车子在一个靠街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你们要出摊,还是住平房,进进出出搬东西也方便。”

房子不大,也就两间屋,却有个不小的院子,厨房在院子的一角。

“这附近住的人,家属有些刚从农村上来,还没有具体安排工作。如果出摊顺利的话,切肉串肉的活计,也可以找他们帮忙。”陈靖文交待,一边领他们走进正屋。“过去的老房子,地方不算大。”

屋子刚被打扫过,很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放衣服的柜子。里屋摆一张双人床,床上放着簇新的两床被子,床垫也够厚实。

“也没来得及置办家俱,你们看看还缺什么,叔叔给你们去买。”

大山静静的打量着自己的家,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听到陈善文的话,他摇头道:“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叔叔。”

“小洁刚出院,忙了这半天,一定累坏了吧?叔叔就不耽误你们休息了,回头叔叔把烤肉要用的东西给你们送来。”他放下五十元钱。“去买点好吃的,给小洁补补身子,再添点你自己需要的东西。”

大山想了想,没有拒绝。只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多多赚钱还给人家。

陈靖文走后,董洁伸了个懒腰,懒懒的掩嘴打呵欠道,“好累哦。”到底年幼身弱,跑来跑去兴奋了大半天,这会儿工夫已经开始两眼朦胧了。

大山怜惜的抱起她,放到床上,扯开被子给她盖上。“睡一会儿,嗯?”

董洁抱住他不松手,“哥哥陪我一起嘛。”

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事要忙,大山索性也偷一下懒,也就顺着她,一起躺到床上。

怀里人鼻息细细,很快就睡了过去。大山情绪仍然很激动,他躺在床上,一遍遍打量四周。

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小小的屋檐下,有夫有妻的完整的小家庭,努力赚钱养家的小丈夫,夫唱妇随的小小妻子,哈,多完美!

PS:书名改了,大家觉得怎么样?我自己觉得还不错,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啊!情节就要展开了,这几天忙完手头杂事,争取做到一天两更。
第十九章 开张大吉
没有冰箱是个麻烦事,没办法在头天晚上把肉串处理好,天热,如果放上一整晚,就算肉没馊掉,味道也会变差许多。经过商量,大山决定把出摊时间定在中午。他提前登门,请了附近几个比较空闲的大妈帮忙,董洁嘴甜的一路婆婆婶婶叫过去,把人家哄的心甘情愿答应每天都来。虽说大家可怜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大山却在心底暗自决定,绝对不能让人家白白帮忙。

一大早肉就送了过来,洗切串,忙了一上午,把东西收拾到车上,哦,车是陈靖文友情赞助的一辆小三轮,出发。

地方是一早选好的,靠街,来来往往人比较多,又有比较宽敞的空地,可以摆下几张小桌子。

陈老爷子果然守信,带着几个老朋友,溜溜达达沿着街边过来了,也不知道是提前下车呢,还是干脆就没坐车。

也不用人招呼,自个搬个小板凳,围着小桌子就坐了下来,其中一人颇为不适的动动身子,“哎,老了,冷不丁坐这么矮,一时还真有点不习惯啊。”

陈老爷子拍拍他的背,“得了吧,丁老头,老那么高高在上端着有啥意思?就该让你坐坐小板凳,锻炼锻炼,要时刻谨记,不能脱离人民群众嘛。”

“我说你这人,动不动就给人上纲上线乱扣帽子,”丁老头翻翻白眼,“我什么时候脱离人民群众过?”

“这两人,一见面就斗,斗了一辈子嘴,感情却越来越好。真是对活冤家。”

别人已经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你们两个消停会儿,烤串来了。”

先拿起一串递给丁老头,“来,尝尝,这两天老陈总在我们跟前,唠叨有多么多么好吃,这下总算可以亲口尝尝了。”

一尝之下,纷纷竖大拇指,“要得,闻着香,吃起来更香,不错,不错!”

几人消灭肉串的速度快的吓人,大山手脚忙个不停,董洁也没闲着,舀了几杯啤酒端过来。

接连在嘴里塞了好几串的陈老爷子,终于缓了口气,拉过她,“来,爷爷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丁爷爷、孙爷爷……”逐一介绍过去,“你别看这帮家伙吃起东西来像群狼一样,人都是好人。”

董洁脸笑得像朵花,“各位爷爷好啊,今天是小洁和哥哥头一天开张,为了感谢各位爷爷的捧场,今天的烤肉算小洁请客,爷爷们可要多吃点啊。”

“喂,我说老哥几个,小洁可是我的干孙女,各位好意思吃白食?”

丁老头白了他一眼,“我说老陈,你这家伙忒性急,放心,不会赖着你请客的,这样吧,我们几个人,每人请一次,这几天就多给你孙女捧捧场,怎么样?”

这几位,虽说穿得普通老人家没什么两样,可上过战场、长期领过兵的人,自然有股不一样的味道。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坐在小板凳上,连吃带喝,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极吸引人眼球。引得路过的人一**驻足,见别人吃得欢,肚中的馋虫更抗拒不了鼻中环绕的辣辣的浓香,也少不得买上几串尝尝,吃得连连点头,一传十,十传百,这片小天地,很快就热闹起来。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董洁跑来跑去,忙得不亦乐乎,嘴里不停地吆喝:“尝一尝,看一看了啊,好吃的烤肉,买十串送一串了啊,数量有限,欲购从速了啊。”

“多少钱一串?”

“一毛一串,买十串送一串。”

觉得贵的,就有些犹豫,也有痛快掏钱的,十串十串的买,看别人吃得痛快,买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山忙的眉开眼笑。

最终因为货源告结,他们不得不提前收摊,几个老人家临走,还在埋怨没吃过瘾。

“明天,我们一定准备得多一些,让各位爷爷尽兴。”大山保证道。

他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足足有二十斤肉啊,他都不晓得一共串了多少串,真想不到卖得这么快。收来的钱放在一个小木箱里,一明一暗分成两格,前面开口的放零钱,后面放十块的整钱。大多数时候,收钱的是董洁,他不知道自己亲手收了多少钱,只记得很多,很多很多。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门,数钱。

哗啦啦,把装钱的小箱子在床上倒了个底朝天,钢蹦、毛票堆了一堆。仔细数了一遍,大山有点不敢相信,重头又数一遍,呀,还是八十三块四。

大山有点发愣,这笔钱,顶一个大人两三个月的工资,他就这样挣出来了?

缓过神,他有点不安:“小洁,我们是不是卖得贵了点?猪肉才三毛五一斤,羊肉贵点,也就三毛八,我们一串肉卖一毛……”有点黑呢。

他们原先也商议过价钱,最开始定价是五分钱,董洁回头一想,这个价钱有点便宜,他们的手工费,调料费,木炭竹签都要花钱,最关键的是,卖的便宜了,一天得消耗多少肉呀?现在肉可不好买。最后说服大山,就定为一毛钱一串。

“哥,没那么多,这里面还有啤酒的钱,而且,陈爷爷他们付钱的时候也多付了好些。生意有多好你也看到了,买得人多,说明大家觉得值。”想想,一斤肉能串三十串左右,其余材料费也花不了几个钱,保守估计,一天挣五十元没问题,一个月下来,一千五?呃,沈阳市长现在的工资不过才二三百吧?发财了。

“明天陈爷爷他们来了,跟他说说,让陈叔叔每天再多给我们弄些肉来,还有蔬菜,像蘑菇、茄子,还有鱼呀虾呀什么的,都可以拿来烤。”董洁板着手指算计着,然后自己嘀嘀咕咕笑了起来,“小洁动动嘴,哥哥跑断腿。”

大山一把把她捞到自己怀里,“只要能挣到钱,哥哥辛苦些倒没什么,就是看你跟着忙来忙去……”

董洁捂住他的嘴,“哥你又来了,我跟你讲,你可不许有那种大男人思想,认为女人就该乖乖呆在家里,什么都听男人的,唔,如果男人有能力,女人最好什么也不干。哥,你可不许有这种老八股思想。”

大山点点她的鼻尖。“我们家小洁,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放心,哥哥只会支持你,绝对不会拖你后腿。”

董洁咭咭笑,“如果将来我比你还能干,怎么办呢?哥哥还会像这样宠我吗?”她是有点小小的野心,先打打预防针总没错。

“到时候,哥哥给小洁打下手。”

“说话算话?”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二十章 无名英雄
天越来越热,大山他们的烤肉串也同天气一样人气急升,越来越火。

守着不断散发高温的烤炉,钱自然不少赚,却也着实是件苦差事。大山腾不出手来,董洁拿两把扇子,左右开弓,一个劲的扇,企图给两人带来点凉爽气。

这个时候,别说空调,电风扇也不知道有没有生产出来,反正百货公司没的卖。去暑气,人手摇一把芭蕉扇,年轻些的,喜欢用纸扇。商家便在纸扇上动脑筋,扇面题古诗词、或印些花鸟山水小动物,不一而足,卖的最好的,当属美人扇。或苗条或丰满,一个个娥眉秀目亭亭玉立于扇面,衣诀飘飘似欲凌空飞去,极好看。再讲究些的,有团扇,檀香扇,前者绢布,后者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木料,做成镂空雕刻的窄薄片,轻轻挥动间,香气扑鼻,再加一讨喜的扇坠,倒是时下男女交往时不错的送礼佳品。

董洁身体偏虚偏寒,便是夏天,抱在怀里凉凉得也觉得十分舒服,“冰肌玉骨,自清凉而无汗”,大山想起前两天在书上看到的这句话,觉得十分适合拿来形容自家的小丫头。只是,哎,天热,小姑娘没什么食欲,眼瞅着刚刚丰润些的小脸,这几天下巴又开始尖了起来。

大中午,太阳公公极热情的挥洒它的光和热,街上行人渐少,倒是从傍晚开始,出来乘凉溜弯的人开始变多,房前屋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小孩子们跑来跑去捉迷藏做游戏,玩累了,便腻到自家老人跟前,屁股在小板凳上那是坐不住的,随便寻块石头搬过来,头往老人膝盖上一歪,便津津有味的听故事。老人们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可讲,一个接一个,直到月亮也犯困似的躲进云后,才起身互相告别,拿着蒲扇板凳,招呼自家半睡半醒的孩子往家里走去。

大山也变动了出摊的时间,改在傍晚时分出来。白天正好腾出时间来看点书,也监督自家小姑娘好生睡个长长的午觉。最近他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请老中医杨爷爷给董洁做做针灸?想到董洁皱眉苦着一张小脸,又有些心疼。中医应该有一些调理身体的方子吧?他决定找时间好好跟老中医讨教一番。

医院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那么多人,大山特意挑中午时分过来,就怕耽误老中医给别人瞧病。在杨善明的诊室门口,一个刚走出来有点精神恍惚的人差点撞倒他。

“对不起。”对方匆匆道歉后脚步不稳的离开。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瞧得很清楚,那人神情悲痛,眼中更是雾气弥漫,正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穿一身旧军装,这使得大山不由有些关注。

同老中医聊了一会儿,大山犹豫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人怎么了?”

“谁?”杨善明没反应过来。

“就是在我进来前刚走的那个男的,我在门口看见,他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哎,”弄明白后,老中医开始叹气,“他叫赵杰,是个战斗英雄,你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没?一瘸一拐,在前线,腿被炮弹炸伤留下的残疾。”

大山想了一下,“对越自卫反击战?”

“对,从老山前线辙军时,他伤得很重,在医院足足养了一年多,其他的伤都好了,就是腿留下了一辈子的残疾,去年年底退伍了。”

“他来医院……”什么样的事情,会让经历了生死洗礼的男人流泪?

“他父亲,唉,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赵杰退伍回到老家,一手拉扯他长大的老父亲却生了病,镇上的医生连连摇头,他却不肯放弃希望,瞒着父亲,取出父亲攒了一辈子给自己娶媳妇的钱,硬是把父亲送到了沈阳求医。看病住院的消费,怎么会是一个贫寒家庭承担得起的?做为立功后退伍的军人,地方上已经给他安排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找上门来,为了筹医药费,他硬是把工作机会折成现金,让给了别人。就是这样,也没能救得了他的老父亲。

老中医连连摇头感叹,“你不知道,为了省下每一分钱,他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喝,饿了就到医院的餐厅里,胡乱找点别人吃剩的东西哄哄肚皮。”

大山的眼眶湿润了,设身处地想一下,他特别能理解那位军人的选择。老山猫尔洞的生死坚守、血雨拼杀后,他们离开战场,褪下军装,没有以功臣自居,却在默默接受生活给予的苦痛和残酷。“医院,就没什么表示吗?”他低声问。

“医院能做的也有限,免去了他父亲一大半的医疗费,也为他免费提供一份病号饭。哎,那人是个倔强性子,有时间就帮医院打扫卫生,也常见他帮助一些行动不便的病人,人是个十足的好人。”

好人又如何?成就了别人嘴里的一声感叹,谁来为他们的实际生活买单?战争年代,军人被看成最可爱的人,和平年代,却是最容易受忽视的一群人。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有军人,需要有优秀的人才在军队服务,因为,这是一个国家稳定的保证,和独立自主的基础。可退伍的军人,尤其是因工残退,他们不该成为被遗忘的一群。

告别老中医,出得门来,去银行取了二百元钱,大山几乎寻遍医院,才在一个角落找到他。

微红的眼皮,依稀看得出流过泪的痕迹。身上的旧军装,看得出因为常穿常洗,已经磨薄甚至磨破,打了几块补丁,打补丁的地方,针脚很是粗糙,大山猜,应该是他自己缝补的吧。

“赵叔叔,你好,我叫大山。”

赵杰有些疑惑,“你好,你认识我?”

“刚刚在杨医生的诊室门前,我们见过一面。”

“噢,对,我还撞了你一下。你找我……”

“对不起,我跟杨医生打听了你的事。”

他长长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苦笑道:“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我的事,也没有什么怕人的秘密。”

二百块钱,十元面额,一共二十张,大山已经提前用报纸包好,他把纸包放到木椅上,推给赵杰。

“这是什么?”

“给赵爷爷买点好吃的吧。”

“钱?”赵杰皱眉,“叔叔是大人,怎么能要你一个孩子的钱?知道你好心,谢谢,这份心意叔叔领了,这钱,叔叔不能拿。”

大山再把钱推过去,正色道:“赵叔叔,拿出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赵叔叔的父亲,”他顿了一下,“做为儿女,这个时候,能多尽一份力,实在不应该去顾虑什么别的问题了。如果赵叔叔有心,过阵子,你有时间了,可以去找杨医生,他知道我住在哪儿。”

想到老父亲,赵杰迟疑了,这个孩子说得对,现在父亲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老人家受了一辈子苦,他这个做儿子的,最后都不能买点好吃的,孝顺一下即将离开人世的亲人吗?钱,他以后可以挣,可以还。

“好,这钱叔叔收下。”
第二十一章 开店
董洁在半个多月后,第一次见到赵杰。

和大山形容的一样,还是那身带补丁的旧军装,唯一不同的,他左臂多了一圈黑布,是给父亲带孝吧?算算日子,老人去世也有十天了。

当过兵的人,就是勤快,一身衣服,虽说带着补丁,浆洗的却很干净。这个时候,穿带补丁的衣服不丢人,农村几乎人人都这样穿,城里当然就少一些。哎,再过十几二十年,日子好过了,衣服绝不会再有穿到破的可能,也不知道是怀旧呢,还是追求个性,好好的衣服,有些人偏喜欢补上两处巴掌大的补丁,还美其名曰叫做什么“休闲、时尚”。

国人自古有相面一说,基本上董洁自己也相信,面上带三分,一个人品性如何,单凭外貌也能瞧出几分端倪。但见他一张脸棱角分明,唇角紧抿,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线条如刀刻般,极为硬朗,她暗自点头,这应该是一个极为重情守信的人,那双眼睛,深邃中带着生活的沧桑,唯独没有一丝委琐。

“赵叔叔,你好,哥哥回来跟我说起过你,我叫董洁,你喊我小洁就成。”

董洁把一个乖巧孩子的形象发挥到十成,跑到赵杰身边,扯着人家的衣襟,仰头笑得甜甜的自我介绍道。八十年代,成年未成年的女孩,都对绿色的军营、对军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和喜爱。她还记得,“血染的风采”这首歌,曾经在她心里掀起怎样的澎湃,有一个画面曾经深深感动过她:老山归来的负伤英雄,坐在轮椅上,由一个姑娘推着,缓缓走在深秋落叶缤纷的小路上,那个时候,她多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可以去找这样一位军人,一辈子陪在他身边,任劳任怨照顾他一生。

这是一个小姑娘,涉世之初最纯真的梦想,尽管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时至今日,得遇赵杰,却让她无比清晰的回忆起自己曾经的这段执念。

“叔叔要来我们家,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老中医杨善明跟他们转达了赵杰的这个意思。父亲去世,从此赵杰是无牵无挂的自由身,大山的二百元钱,不但让老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吃的方面没有亏过嘴,更让他顺利操办完成了父亲的后事。了解到大山的情况,他已经决心来到兄妹俩身边,替他们挑起生活的担子。

赵杰抱起董洁,“叔叔没有什么本事,就是想过来给你们打打下手,小洁欢迎吗?”

“太好了!”

说这话的是大山,打知道这个消息起,他就很兴奋。经营了一段时间的烤肉,他也多了一些想法,想开个店。只是,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摆摊已经是极限了,开店?先不说能力问题,单论时间,他就不具备这个条件。秋天,他就得去上学,小洁倒是说要找合伙人,可是,要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谈何容易?这里是沈阳,基本上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油手好闲的家伙,他也不敢用啊。他最开始帮助赵杰,隐隐约约就动了这个念头。现在心愿顺利达成,他真的很高兴。

“我和小洁有些想法,只靠我们肯定不成,叔叔能来就太好了。”

他也不隐瞒,把自己烤肉串的收入说了出来,在赵杰极惊讶的目光瞪视下,他侃侃而谈,“摆摊不是不好,只是每天都要跑来跑去,时间也仅限于晚上,很不方便。这两个月,我们手里也攒了些钱,用来租个店是够用了,可没有大人,只凭我和小洁两人,这个想法就有些不现实。叔叔来了就好了,我们接下来第一步计划就是把店开起来。”

其实董洁想的更远,她想直接把店铺买下来,钱不够,可以找银行贷款,陈老爷子那帮人,在银行系统还是很有能量的。不过,这个时候,地角好点的房产,基本都属于公家,没有人会卖的,总要再过两年,市场经济取得更进一步的发展,一些单位才会开始出售房产。

一个带着妹妹生活的孩子,能随便拿出二百元钱帮助别人,赵杰自然不会把他当一个普通的孩子看待,听到这番话,也不觉得惊奇。

“嗯,开店,这个想法不错,顾客肯定会比摆摊时候更多,而且我们也可以卖点别的,比如说饺子。”

“对对,大家都说,好吃不过饺子,一般家庭都是双职工,包饺子费时费力,如果有现成的,买的人肯定不少,荤馅素馅,蒸的煮的,品种可以多一些,唔,没有粮票,就是面粉比较难买,量不能太大,对了,”卖烤肉时,每天都是卖完收摊,受这个启发,大山道:“我们可以用限量销售,售完为止的方式。”

“我们还可以卖冰棍,冰砖也很好吃。”董洁插口道。前两天陈老爷子买了一块冰砖给她,说是刚上市可以解暑的好东西。真的很好吃,奶香味很浓,这个时候生产的东西就是这点好,用料十足,一点都不偷工减料。冰砖,小时候似乎也吃过,印象已经很模糊了,无论如何,就现在来说,这东西绝对会很好卖,当然,钱也不会少赚了。嗯,冰棍是水果味儿的,一分钱一根,冰豆是两分钱一袋,冰砖贵些,得三分钱。

想想,还可以卖点什么呢?对了,凉皮。凉皮也是大受欢迎的大众食品哦,尤其是夏天,凉凉的吃到肚里很舒服。做凉面是没有什么可能的,没那么多面粉。不过,她要做的凉皮,当然不是陕西人用面粉洗出来的那种了。

众所周知,地瓜,也就是红暑产量极高,又可以做为主食当饭吃,农村大多会大量种植。以红暑为原料制成的淀粉也便宜得很,关键是它不受粮票限制。农家把它叫做“粉弹”,大块状,买回来,需要在太阳下暴晒几天,水分一去,弄碎成小粒,用塑料袋装好扎紧,家家都会一次性备足几年的份。

之所以会吃上几年,因为它基本上作为调料来使用,家里有红白事或者吃顿打卤面,总之是开汤的时候,添上一些,使汤变得浓稠些。

其实它还有一种作用,估计现在知道的人不多,就是可以用它来做凉皮,或者叫粉皮更合适一些?反正做出来的卖相和凉皮差不多,爽滑的口感甚至还在陕西凉皮之上。

做法很简单,舀到盆里,加盐加水,搅匀,稠粥一样,大锅烧开水,用轻铁盆,舀上一勺,轻轻晃平,在滚水里转一会儿,拿出揭下,放在冷水里泡会儿,切开,加调料拌好就可以上桌了。她曾经做过试验,如果再加上二分之一的面粉,搅拌二十分钟左右,再静置两个小时,效果和陕西凉皮,那是没有一点区别。唔,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紫甘兰卖?紫甘兰榨成汁,一半加白醋,调成红色,一半加碱面,调成绿色,与水一起搅到面里,可以制成红色绿色等各种颜色的凉皮。没有榨汁机没关系,可以切丝后用水煮,估计效果也差不了太多吧?

还有麻辣烫。

董洁越想越兴奋,小生意大文章。这一两年,因为各种条件限制,当然,关键是原材料啦,开酒店做精品菜系不可能,人们的消费水平也达不到。开个小店,做齐她刚刚想到的东西却完全有可能办到。

只是,董洁一张小脸皱得像个小包子,她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知道那么多东西是件很奇怪的事,怎么办?忍着不说好辛苦,憋在肚里更痛苦。

对了,她可以炮制出一篇食谱,把凉皮、麻辣烫的制做方法写下来,设计让大山或是赵杰捡到不就好了?嘻嘻,只要不会怀疑到她身上就好。哎,她觉得自己也蛮辛苦的,想干点什么,都得这样拐弯带抹脚,真是让人忍无可忍——还得接着忍!
第二十二章 旧货市场
大人就是大人,租店面,装修,买桌椅……有了赵杰的加入,事情办得又快又好,选了一个,嗯,陈老爷子口中的黄道吉日,他们的小店顺利开张了。

鞭炮噼哩啪啦响得那叫一个欢,陈老爷子又领着那帮老人家过来热热闹闹捧了一回场。董洁偷偷在心底想:这是不是就叫做饭托呀?

烤肉、饺子、凉皮、麻辣烫,对了,门口还摆着一个冰棍箱,热闹的气氛从开张那天,就一直延续了下来。几个邻居大妈仍旧过来帮忙,不过,已经开始正式领工资了。

老实说,做美食,是董洁的兴趣,以此谋生,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嘿嘿,年龄小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赵杰和大山揽过了所有的活,把她像小公主一样供了起来。

也不是她故意偷懒啦,实在是,唔,她现在心里揣了另一件事。

这话说来也不长,就从买桌椅那天算起。

店里要用的桌椅,大概的样式和摆放方式,她当然都参考后世的模式,连说带画解释给另两人听,得到了两人的大力赞同,于是大山就带着她这位设计师去采购了。

先去了旧货市场。

这个时候的旧货市场,算不上繁荣,甚至有些冷清。摆摊的不多,旧书旧期刊,铜钱像章,锅碗瓢盆,种类倒也齐全,也有卖瓷器的,一眼看上去,就能看得出有年头的旧家具也有一些,最后虽然没有买到他们想要的桌椅,董洁却觉得不虚此行。

从前,她记得自己家中的旧家具陆陆续续最后都卖了,到底是哪一年呢?她极力回忆,八七年,八八年,还是**年?反正那几年收旧家具的特多。很多年后,她接触到相关知识,才知道旧家具中,有些东西特别值钱,知道曾经不经意卖出的小物件,有的可以称做古董。工作后,更有一个同事,家里在老北京的琉璃厂开了间古玩店,经常过去玩,也多少知道了一些相关知识,中央二台后来办的一个栏目,叫做鉴宝,她很喜欢,有时间都会看。也在偶然中看到中央十频道的一期节目,国宝档案,里面介绍了一些关于紫檀黄花梨红木,拍出天价的家具。

沈阳,嗯,虽然不如六朝古都西安的文化底蕴深厚,也比不上北京做为古玩集中地的雄厚实力,但沈阳自有它优势的一面。

最后一任王朝,清朝,从白山黑水的关外之地进入中原腹地,沈阳,是他们很看重的一座城市,沈阳故宫可以证明这点。民国时,最后一任皇帝溥仪来到东三省,更带来了大量珍品孤品,兵慌马乱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在这里找到宝贝的机率很高哦,唔,据说,八二八三年,盗墓的人也不少,许多墓中出来的好东西,也会低价流入民间。

她想做点实事,留下点什么,见证她走过的这段岁月。她不要多年以后,回头审视这段历史,空留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这种空白式的感叹。虽然做不到每天都过得充实,最起码要踩几个清晰的脚印。

读史使人明智,谁都不能遗忘昨天,而发生在昨天的往事,不管曾经多么轰轰烈烈过,史书只用短短几行,便把一切说尽。而古董,做为实实在在的见证者,却能让人穿越时空的限制,用手真实触摸那一段历史。

是的,可以想像一下,同样一个知了声声鸣叫的午后,或者雨打芭蕉点点愁的黄昏,几百上千年的时光在一刹那重合,两双手以同样的姿势,怀着相似的心情,手指在同一件物品上再三流连。

她倒不是存了做古玩的心思,首先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些东西,再者,所谓古董,可都有巨大的升值空间,现在下手,买到珍品的机会极大,就这样白白放过,不能仅仅用可惜两字来形容,那太轻飘飘,简直可以说是暴轸天物。

从旧货市场出来,董洁就已经心不在焉了,一路上只管在心底反复盘算,怎样才能更好的利用自己刚刚的发现呢?当然要看书,多看些这些方面的书籍,唔,陈老爷子可以给她办张图书馆的借书证吧?对了,他的死对头丁爷爷,那可正经是个爱好古董的老头,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媳妇更在市博物馆工作,调教眼力这方面,应该帮得上忙。

嘻嘻,她再一次感叹,做小孩子就是爽啊,许多事做起来方便太多了,求人帮忙撒撒娇就可以搞定。

她决定,最多给自己一年的时间,一定要多多恶补这方面的知识,黄金时间就要到了,她可不想眼睁睁错过。最最重要的是,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钱赚得越来越多,完全有能力支持她,嗯,败家,呃,短时间看不到成效,恐怕在别人眼里,她痴迷古董,正经是个败家女吧?

回头说说开店的利润分配,大山的本意是赵杰占一半,但赵杰硬是不同意,甚至只想领点工资了事,经过一番争执,最后达成协议,大山、董洁和赵杰,三分天下。

既然在古董上打定了主意,自然需要用钱,小财迷回家便向大山灌起了**汤。

“买古董?”

“我在丁爷爷家看到一本书,上面讲了许多有收藏价值的东西,有瓷器,家俱,美石,我好喜欢啊。丁爷爷说,好的古董升值潜力很大哦,现在懂行的人少,一些好东西卖的很便宜啦。哥,你和赵叔两个人已经把店打理得很好,小洁也想找个事情做嘛。嗯,我想跟着丁爷爷跑跑博物馆,图书馆,学点鉴定的眼力,平时也想去旧货市场多转转,也不是一定要买啦,只想碰到好东西,可以买下来,好不好嘛?”

“哥哥对古董可是一窍不通,”大山有些为难,不过,乱世买黄金,盛世买古董,这说法他还是认可的,嗯,现在店里也不少赚钱,小姑娘有这个兴趣,他当然要支持。而且,他也很期待董洁会为他带来的惊喜。“那,小洁要买什么,跟丁爷爷好好商量过才可以,哥哥就这么一个要求。”

“当然啦,我不会闭着眼睛乱买的。”

这倒是,小姑娘的眼力见识,说来惭愧,还在他之上。有时候,他怎么都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天才的小孩子?唯一让他庆幸的是,这个小天才是他的妹妹,哦,不,是他的小妻子。这个像太阳一样的发光体,迟早有一天会光芒万丈的吧?到时候,她还会像现在这样,腻在他身边,亲密无间不离不弃吗?大山,一定要努力加油啊,一定要做个能配得上她的人才成。

“可是,买古董要花钱的哦,哥~~”

“我们家小洁现在可是个小富婆哦。”店里生意好,利润几乎每天都在上涨,每三天他们会跑一趟银行存钱,做为三大股东之一的董洁,大小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那,如果我花的钱比较多,也没有关系吗?”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咱俩的钱,你都可以自由支配,可以了吧?”

怎么办,她太高兴了,真想大大亲他一口。想到就做,对大山,她从来就不需要顾忌些什么。

“我爱你,我爱你,哥,我爱死你了。”小鸡啄米一样,在他脸上连亲了好几下,何其有幸,能遇到一位如此相信且宠爱自己的良人,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大山,如一块璞玉,日惭开始崭露头脚,如今,他已经远远走在了同龄人前面。

大山用手摸着她唇角灿烂的笑,忍不住吻上她唇边深深的酒窝,他在心底立誓:终我一生,尽我所能,愿吾所爱,笑容常在!
第二十三章 天青过雨
丁老头参加革命前,家族在当地,那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工作时无暇他顾,退居二线后,也就把收集古玩这个爱好拣了起来。陈老爷子很不屑的称之为“堕落的资本家的兴趣”。

老人赋闲在家,周围大都是,嗯,陈老爷子这样的“粗老汉”,难得遇上一个同道中人,虽然年龄小了点吧,正好可以发挥他好为人师的热情,一老一少混得倒也极为融洽。

他们常去的地儿,除了博物馆,就属旧货市场比较多了,国营百货公司也有卖古玩的,不过,大都是近现代的东西,真正有了年头的倒不多见。

俗话说,夜路走多了会撞见鬼,这旧货市场去久了,也会有撞大运的机会。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今天就有一个看上去不甚打眼的年轻人摆了个摊。东西零零碎碎不算多,却一下子拽住了两人的脚步。

丁老头一眼相中了一个盘子,花草纹饰边,盘心两条嬉戏的鱼,形态活泼灵动,“皆若空游无所依”,但凡对瓷器有点研究的人,都能认得出来,这是一款青花瓷盘。

看丁老头爱不释手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会买下来了。董洁很羡慕,“师傅,所有的货都在这儿了?还有没有和那个差不多的东西?”

“哦,对了,还有一个瓶儿。”小贩从旁边一个布口袋拿出一个青花梅瓶。

梅瓶上是一幅泼墨山水画,云雾山色,“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恰是这句诗的生动写照。

“天青过雨!”董洁低呼出声。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宋朝徽宗皇帝为瓷器题词,天青过雨之名,由此而来。

“天青过雨”是青花瓷上品中的上品,存世极少,也是最美丽的颜色,传说中这种釉色必须在烟雨天才能烧出来。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记忆深处,一阵柔软缠绵的旋律穿越时空,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这一刻,所有的人与物都淡化成遥远的背景,她眼中只有这尊美丽的瓷器。

做瓷器的工匠,和无数曾经珍藏珍爱过它的人,都已经走进历史深处,大风吹过,抹去他们所有的存在痕迹,他们的的喜怒哀乐,后人不会在意也不会知道,只留下这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因为喜爱,所以想要拥有,有一天她也会在风中逝去,尘世间不留一点痕迹,到那时,它仍然似现在这般沉默着静静的美丽着吧?鼻中忽然一酸,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青花瓷青花瓷,你红尘辗转,脆弱的一磕即碎,却完整存留到今天,有多少人为你,付出过爱与努力?

我能做的不多,只想在拥有的时候,好好保护你,隔着重重历史,和许许多你曾经的主人,一起静静观赏你永不褪色的美丽。董洁决心要买下它。

心里断定这是稀世珍宝,她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是,这款梅瓶是多久前的作品,一般情况下瓶底都有年号做款识,可以知道大概的年代。董洁小心翻过,咦,瓶底没有年号,只有四个字。

“哥瓦弟玉。”董洁轻轻念出。

青花自诞生起,迅速成为中国瓷器的霸主,七百年来无人撼动。

我国古代青花瓷,绘画装饰清秀素雅,瓷器底部的文字,图案款识种类繁多,各个时期的款识均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根据青花瓷款识的形式、种类来看,主要可分为纪年款、吉言款、堂名款、赞颂款和纹饰款五大类。

丁老头跟她解释道。“赞颂款在传世青花中,相对来说数量较少。这个款识很有意思啊,‘瓦’即陶,比瓷器历史悠久,是为大哥,而瓷又比美‘玉’更洁白光润,‘玉’就只能屈居为‘弟’了。”

丁老头也是识货之人,他忍住内心的喜悦,当着小贩的面,只含蓄的评价道:“这东西不错。”

“老爷子识货。”

小贩一旁插嘴道:“这是我们家解放前传下来的。我跟你讲,”他左右瞧瞧无人,方低声道:“解放前,我爷爷在一个国民党大官家里帮工,那大官家里有不少这玩艺儿。后来,**胜了,大官要往台湾跑,我爷爷,嘿嘿,乘着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偷偷带了这两件东西出来。他也不懂,琢磨着那大官最喜欢拿在手里把玩这两个瓷器,估计是好东西。拿回家藏了起来,只说要做为传家宝,好好传下去。要不是我结婚急着用钱,这东西是万万不会拿出来卖的。不瞒你说,我虽然不懂,瞧着却也喜欢的紧。老爷子一瞧就是个文化人,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如果喜欢,就买回去,我也算是给它寻了个好人家。”

哎哎,这东西是她先看上的吔,听这小贩的意思,倒想卖给丁老爷子了?

董洁赶紧开口道:“爷爷,我好喜欢这上面的花纹哦,我要买。多少钱?”仗着自己年龄小,她先下手为强,直接跟小贩问价。

“这小姑娘是您孙女吧?真可爱。小姑娘,这东西很贵哟,你的钱留着买零嘴吃吧,至于这个嘛,还是你爷爷买比较合适。”

丁老头接口道:“就是就是,小洁,爷爷买下来,小洁喜欢,可以到爷爷那儿看嘛。”

“不嘛,我有钱,我要自己买。”

“叔叔,卖给我嘛,好不好?”她干脆对小贩用上了美人计,呃,说错了,是小孩子的撒娇**。

小贩只知道这东西是个宝贝,很值钱,到底值多少钱,心里也没底,算算自己结婚,嗯,要送彩礼,加上请客吃酒的花费,“二百五十元,小朋友,如果你能拿出这笔钱,叔叔就卖给你。”

这笔钱就现在来说,数目确实不小,本来有还价空间的,只是,看看一旁虎视眈眈的丁老头,董洁瞬间做了决定,“好,二百五就二百五,叔叔,一会你跟我去银行取钱,行吗?”

小贩自以为做了好事,“老爷子,你老好有福气,瞧,小孙女多懂事,有钱不去买零嘴,买古董送给爷爷。好,叔叔就卖给你了。”

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个二百五。丁老头吹胡子瞪眼,她懂事?对,她确实懂事,太懂事了!

董洁拿过先前丁老头赏玩的鱼盘,这鱼盘属于“堂名款”。堂名款以典雅的堂名、人名写在瓷器上,作为私家收藏的标志,基本上,落这种款的也是瓷器中的上品,制作精良,有很高的收藏价值。

她讨好的对丁老头笑,“爷爷,这个也很不错哦,爷爷买不买?”呃,只要不与那款“天青过雨”比较,单就这鱼盘来讲,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哦。

“怎么着,看样子我们小洁也看上这个鱼盘了?”

“我当然喜欢了,很喜欢很喜欢哦,”她送上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不过,既然爷爷也看上了,小洁当然不敢夺人所爱了。”

“买,爷爷当然要买,没鱼虾也好,是吧?小洁。”丁老头兀自咬牙切齿。

……

“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孙女啊,历害,太历害了。”回去后,一见到陈老爷子,丁老头似真似假的立刻开口抱怨。

弄明白来龙去脉,陈老爷子高兴的哈哈笑,他就乐意见丁老头吃憋。

“小洁,今天你可给爷爷长脸了,走,爷爷请你吃好吃的,咱们庆祝庆祝去。”
第二十四章 开学
(PS:本想再写一章买家具的章节,后来想想,短时间连连有太大的收获,有点不合情理,只好往后推推了。呃,希望不会推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董洁一半时间和丁老头满世界找好东西,一半时间跑到店里帮忙。当然不会有人舍得让这么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进厨房,收钱记帐的活计累不着人,她做起来倒也顺手。以前都是大山在做,她接手,大山正好腾出身来学习,课本是陈靖文送来的,小学全部的课本都有。

小姑娘收钱记帐那叫一利落,更弄出一个按月结算的明细表,只消把每天收入支出的数字添上即可。一边还能游刃有余的同大山讨论书本上的问题。赵杰已经见怪不怪,嘴巴也不再张大。天才,天才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本来就不一样,表现的出格点那叫正常,对吧?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

董洁翻找出“伤仲永”的课文,与大山仔细研读,末了惊叹道:“奇才,奇才,世上竟有这样的天才,连字都不用学就会作诗。可怜我,辛辛苦苦到现在,一首诗也做不出来,失败啊,太打击人了。”

大山以为她真的不愤,“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余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他念出下文,安慰她道:“仲永的通晓、领悟能力是天生的,可他不学习,最终成了一个平凡人。我们小洁可不一样,每天都要看好多书,又从丁爷爷那儿学到很多课本上没有的知识,天才加上勤奋,怎么会是那仲永能比得上的。”

董洁在心底偷笑,她哪里会真的去争这口虚无飘缈的气,平时捧书,大半是做样子给大山看的,今天特意找这篇课文出来,不过是最后一次给大山灌输: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异于常人的天才神童真的存在。嘻嘻,只要大山彻底接受这个观念,她以后若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他自己也不会觉得太奇怪了。

小学科目少,就语文、数学两门主科,余者历史、自然、地理,都只是简单走走形式罢了,“外语从娃娃抓起”的口号,那是十几年后的事儿。大山启蒙是从高中的语文开始的,数学嘛,他自己开店每天同钱打交道,对数字自然极为敏感,再加上董洁不时从旁指点,暑假开学前的插班考,他让所有的老师都大大吃了一惊。

这年头,早教、请家教都是没影的事儿,孩子们基本是在家长和老师的放任自流下过日子,除了烦恼每天放学后的作业,和放假时每天的一篇日记,基本上这个时候的小学生,过的是很幸福啦。身边有董洁这样一个变态的存在,没有深受打击怀疑自己是不是比较笨,已经算是很坚强了,所以,大山对自己的聪明没有足够清醒的认识。突然间收到了别人的大力赞赏,一时间真有些适应不良。呃,他挠挠头,自己这样的也叫做天才?那小洁算是什么?外星人?

金秋九月,一早一晚的气温,已经变得极为清爽了。

大山就读的胜利路小学,可以说是一所高干小学,怎么说呢,反正市政府的子女,部队大院的孩子,基本上都会在这所小学就读。

董洁有考虑过,是否进一所普通点的?一般人家的孩子,都在附近的一小读书。不过,陈老爷子那一票老人坚持要进就进最好的,大山的入学考,给老人大大长了脸,尤其是听到大山一天校门都没进过,完全凭自学,老师们吃惊的样子,更是让陈老爷子笑了好久。

从三年级的试卷开考,四年级、五年级,直到最后,老师们甚至拿来了升初中的入学考卷,对了,这个时候是八年制义务教育,小学只有五年。老师们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大山完全可以直接进入初中,不过,鉴于他的特殊情况,而且年龄也实在有点小,建议他读五年级。

今天是大山开学的日子。

陈老爷子要了辆车,亲自送他过来,董洁自然也跟来了。

校门口,小轿车一辆接一辆,流水般进进出出。市政府头头脑脑大都配有专车,部队的老领导们,出门时要辆车也不难,在这升新学年的开学日子,许多家长自然会亲自送上一趟。董洁怀疑,是不是有些孩子,看到别的家长开车来,自已也坚决跟父母做出这种要求?小孩子的攀比心很重的。

而且,她再注意观察,学生们的着装,相对普通家庭来说,一个个都比较出挑。现在还没有统一的校服一说,许多孩子的衣服,看得出来是自家父母特意给量身订做的,个别人穿的尤其显眼,估计是有海外关系,或者家里大人有机会去香港等地出差特意带回来的。

大山身上穿的很朴素,呃,董洁也只能用朴素来形容了。以前是没条件,有得穿就不错了,补丁摞补丁她也看惯了。后来自己赚钱了,因为两人都在长身体的年龄,她更注意日常饮食搭配,再者,摆摊也好开店也好,都是同柴米油盐打交道的活,衣服嘛,没有补丁保持干净卫生就好。所以,大山并没有置办下几件衣服,像今天,身上穿的这件灰上衣,青黑色的裤子,显得肥肥大大,极不起眼,咳咳,那是放在平常,在这群孩子中一站,就像是一只闯进白马群中的黑马,那是相当打眼。

大山自己不在意,他上学是来学知识的,不是比吃比穿,况且,他靠自己的勤劳,挣的钱比这些孩子的父母加在一起都多得多,自然不会计较别人投在他身上的略显怪异的目光。

他可以不在乎,董洁却不能不放在心上。她是什么人啊?以前她正经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外企的服装设计师,在服装行业,那也算是小有名气。她责备自己的粗心,不应该啊,怎么就没事先想到这个问题?嗯,要好好给哥哥做几身衣服。

心里有了主意,她便注意打量过往孩子们的衣着。基本上,这些学生的着装,就可代表时下孩子的穿衣时尚,设计几件衣服简单,可也不能太偏离时代大潮流不是。

她这边仔细凝神,看在陈老爷子眼里,就误会她是在羡慕别人可以背着书包快快乐乐进学校。他一拍脑袋,暗骂自己老糊涂,小洁可不是也到了该进学的年龄了,他孙子也差不多这样大小,之所以不常在他跟前,就是因为要上学。

“哥哥上学了,小洁是不是很羡慕?哪,回头,咱们小洁也上学去,嗯,就去不远处的那家育红班,哥哥和爷爷接送起来也方便。”

“嗯,啊?”董洁回过神来,“育红班?”哦,对了,就是幼儿园。育红班,哈,真是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啊。

等一下,要她上学?不,不不不,她可不要重头再做个傻傻的小学生,更别提去育红班,跟一群,嗯,断奶没多久的小孩子混在一起。

“呵呵,爷爷,这个问题咱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她打起太极拳,开始琢磨着怎样打消老人这个念头,“你看,现在情况它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十五章 小小裁剪师
最终董洁还是摆事实讲道理,连墨迹带撒娇,总算搞定了上学问题,老人们做了让步,董洁可以不用上育红班。

初步目标达成。说实话,不管现在还是以后,董洁压根就没考虑过上学的问题。论水平,她给现在的大学生当老师都绰绰有余,论心智,让她和一群小毛头一起,按部就班的在学校靠班靠点?想想都不寒而粟,生命不是用来浪费的,更不是拿来自我虐待的,对吧?

有些事不能急于求成,得一步步来,现在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别说这帮疼她的老人了,光大山那关就过不去,她日子过得正逍遥的紧,不想给自己的耳朵找罪受。

寻宝是件快乐的事,尤其是你明知道买来的东西,将来肯定会一涨再涨坐着火箭般一飞冲天,心里那个美就别提了,哎,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同别人分享这种快乐,人生哪,果然不能十全十美。

今天逛的是百货公司的古玩柜台,收获是一个小小的鼻烟壶。老实说,对这东西,她有点审美疲劳了,想当初,在琉璃厂那块,几乎家家都有一些存货,刚见时,很是为它小巧又精致的工艺吸引,曾经有人评价它道:“小小的鼻烟壶,集历代文化艺术精华于一炉,没有一项中国艺术工艺中能集这么多工艺变化于一身。”

见得多了,新奇感一退,她对这东西也就没多大兴趣了。

今天之所以掏钱买下来,也因为她第一次见到雕成香瓜形的鼻烟壶。半透明的紫晶质,腹部略扁,壶体表面凸雕花朵、瓜枝蔓叶、蝴蝶等。底无足,仅琢几道瓜棱纹。壶顶以紫晶瓜蒂为盖,壶内附铜镀金匙。她向来喜欢有点神秘的紫色,外形又如此特殊讨喜,应该算得上精品吧?便是稀罕够了,将来可以再卖出嘛。收藏这东西,有时候,不能完全以自己的喜好出发,有升值潜力的东西就要出手,将来有机会卖出,有进有出,才能形成良性循环,经此一事,她亦检讨一下,暗暗提醒自己不可忘记这点。

不过,鼻烟壶只算是意外之喜,今天她来百货公司另有目的。

“买衣服咱们去成品柜台就可以了,爷爷对先布料什么的一窍不通。”

被拽到三层的布料市场,丁老头很是不解。看董洁煞有介事在一堆布料中挑挑拣拣,他有些怀疑:“小洁呀,难不成你还会做衣服?”

“我会呀。”

董洁送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低头,哦不,是仰头仔细挑选起来。她现在还没有柜台高嘛,不过不影响她用眼睛看颜色,用手感觉布料薄厚和质地。

丁老头觉得难以置信,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穿针引线的女红活计那是从小就会的。可他从未见过小丫头动针动线,况且,用针线手工缝制衣服吗?

“你会用疑缝纫机?”他一百个不信。

董洁头也不抬,“我当然……”会字说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咳咳,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改口道:“呵呵,我当然……不会了。”

丁老头怀疑的打量她,他刚刚好像听她说会来着。

这个时候流行三大件,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我在丁爷爷家,见阿姨用过,好像很简单的样子嘛。学那个应该不难,我会学会的啦。”

“那倒是,小洁的聪明那是没说的,不过,”他上下打量着她小小的身子,“你够得着机器吗?或者我该问,你脚踩得到下面的踏板吗?”

哎呀,糟糕,她一时竟然忘记了,她现在可是小孩子,缝纫机是照着大人的身长打造,她现在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难不成要她手工缝制,伸出白白嫩嫩十根小手指,呃,貌似这个工程很成问题。

不管了,先把布料买齐再说。

她已经想好了,做一套改良版中山服款式的正装,两件T恤,嗯,这种斜纹厚实的面料,可以做带一点点微喇的牛仔裤改良款。嘿,看她发现了什么,昵子面料,这种面料做成半长款风衣,穿出去一定非常拉风,嗯,做成裤子也会很有型,多买点。

可惜,工艺所限,现在可选择的布料有限的紧,而且,有些布料多掏点钱能买下,有些吧,还得用布票。

董洁讨好的冲丁老头甜甜的笑:“丁爷爷,你看……”

丁老头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头,“小滑头,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提醒我带布票。”

售货员阿姨也很喜欢这个笑眯眯的小姑娘。“老先生,有布票赶紧用掉也好,现在布料供应充足得很,再过不久,就不需要凭票买布了。”

……

布买完了,该考虑怎么把它做成衣服的问题了。丁老头家有台缝纫机,蝴蝶牌的,一个缝纫机厂工作的老部下送的礼物,媳妇偶尔会用一下,什么针头线脚剪刀也就配齐了。

董洁索性连自己一起打包,直接去了丁老头家。

在纸上先画下简单的设计草图,她对大山的尺寸自然了如指掌,也不需要尺,摊开布料,拿笔直接勾勒出大概线条,操起剪刀,开剪。

丁老头在一边看得胆战心惊,“哎,小洁啊,是不是等你阿姨回来帮你剪比较好啊?做衣服是个大学问,爷爷认识裁缝店,咱们是不是……”

董洁把食指放到唇上:“嘘,别吵,如果我不小心一剪刀剪歪了,这块布就废掉了,爷爷又该心疼了不是?”

昵子布料好贵的,别的也不便宜,这个、这个顽皮丫头,竟然直接给我拿这么一大笔钱开玩笑。丁老头在心底一个劲嘀咕,却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了。

人小力弱,剪布料是个力气活,董洁在心里思量了一会儿:“爷爷,我可不可以相信你呀?”

丁老头警觉道:“什么事?”

“嘿嘿,”她搓搓手,“手好酸啊,爷爷,你帮个忙呗。”

丁老头先声明,“我可不会,这活别找我。”

董洁拽住他,“哎,爷爷听我讲嘛,哪,我在布上画了线,丁爷爷沿着线剪就可以了呀。都是因为丁爷爷做事仔细认真,要是换了陈爷爷呀,他就算再怎么主动要求,我都不会答应呢。”

“可不是,老陈向来糙手糙脚的,哪比得上我的细心劲?”丁老头眉开眼笑,“不对,又被你丫头绕进去了,总之,这活我是门外汉,小洁,你自己胡闹,不要拖着爷爷一起下水。”

话是这么说,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小丫头的撒娇。裁剪大片相对来说简单些,仔细留心一下,基本不会出问题。关键点在细节,比如领口、袖口处,董洁决不假手他人,自己也加了几分小心,没办法,小手拿大剪,灵活度不够,一个不注意,很容易剪偏剪过了。

衣服好坏四要素:设计、布料、裁剪和做工。她的设计嘛,肯定会让人耳目一新。标新立异不可取,她当然不会做得太时尚,只是,选对了衣料,裁剪时她追求的是合体的原则。现在的衣服,呵呵,或多或少都有些偏肥偏大,唔,她不喜欢。

所以说裁剪很重要嘛,她有些好奇,量体裁衣,做出来后,会不会让人大吃一惊呢?

她有些期待了!

PS:求助:呜~~~只是转身走开几分钟,回来后,电脑就出问题了。黑屏左上角提示:“BOOT.INI非法正从G./windows/启动”然后进入windowsxp窗口,几秒钟后,嘀一声响,两个画面就开始不断循环了。我用了备份恢复,恢复成很久以前请人重装系统时的样子,电脑里所有资料都没了。真是欲哭无泪,很多资料我都没有做备份,怎么办?丢失的资料还能找回来吗?有没有懂电脑的朋友?请帮帮忙告诉我一下……
第二十六章 矮子乐
搞定了裁剪,事情算完成了一半,接下来的缝纫怎么办?

董洁围着缝纫机开始犯难了。左转三圈,没辙;右转三圈,没办法。

“哎哟,我的好姑娘,咱不能再转了,啊,你把爷爷的头都转晕了。”

丁老头一把拽住她,不以为然道:“咱送到裁缝店,请人帮忙缝合不就结了?多大点事,瞧你这张小脸皱的像个老太太,净一脸褶子了。”

嘿,不是她瞧不起人,这一般人还真做不好这几件衣服。为什么名牌衣服敢夸口说自己做工一流,物超所值?人家自有讲究的地儿。裁缝店大婶们做惯了宽衫肥袍,她可不认为她们的做工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况且领口袖口裤腰那些需要格外讲究的精细劲儿,都是她们不曾接触过的。没办法,她这人不做便罢,但凡出自她手的衣服,那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这是她的原则。

所以,董洁只一个劲摇头,也不搭话,自顾自爬到椅子上。嗯,上半身半趴,勉强可以自如控制针的走向,主要问题是腿太短,死活踩不到脚踏板。

怎么办呢?踩高跷——在腿上绑两根木棍?唔,不好,控制起来不够灵活。换个思路,如果只是差一点点呢?鞋跟高点就解决了。差的比一点点再多呢?鞋跟……对了!

她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吓了丁老头一跳:“怎么了,怎么了?小洁,咱慢慢想办法,乖,不着急,啊?”

却见董洁捧着右手雪雪呼痛,嘴里乱七八糟一迭声嚷道:“痛死我了!……想到办法了!呼,好痛哦!……我太高兴了!”

丁老头听得一头雾水,只管拿过她的右手来看,掌心红红的,尤其一道折痕分外扎眼,估计巴掌拍歪,被桌边棱角硌着了。小心使力给她揉散红肿,嘴里一边轻轻责备:“你说你这孩子,有时候精明的吓人,有时候又像个小糊涂虫,有话好好说不行啊?非得拍什么桌子才能表示高兴,不用问,一准都是被你那个素行不良的陈爷爷给带坏的。”

说着说着,便勾起一腔怨气,“个老陈头,先是带坏我孙子。小睿小时候多么听话一孩子,文文静静的,看看现在,整天价风风火火,做起事来毛手毛脚、莽莽撞撞的。现在又开始影响你。”

董洁只觉得好笑,拜托,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淘的时候,这也能怪到陈老爷子头上?她自己更不是生性严谨的人,丢三落四的性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小睿哥哥人很好啦,我哥都有跟我讲,说小睿哥哥在学校很照顾他,特意跟老师要求调位子坐他旁边,还主动教他功课,课间休息带他一起玩。”

丁老头笑了,“小睿自己还不是回来跟我讲,说那个大山弟弟很历害,学东西快的要命,跟同学交往时也大大方方的,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倍有面子。嘿,那小子,就该让他有点压力,跟大山处久了,自己也会自觉的知道上进,免得被弟弟拉远了丢人。”

说起孙子,老人就一脸笑呵呵,别看他嘴里经常数落得凶,对自己的孙子,他还是挺满意。那孩子打小就是院子里的孩子王,领着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冲锋陷阵,上学后,在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每次运动会都会拿回几个奖品,学习也不赖,年年的三好学生,也当了五年的班长。“小睿这孩子,除了你,从小就没见他服过谁。你亲自叮嘱要他照顾你的大山哥哥,他敢不尽心尽力?”

“呵呵。”董洁也笑了,“偶尔吃点鳖对他有好处,我呀,这叫做挫折教育,用心很良苦的勒。”

丁老头刮了她鼻子一下,“小鬼头,你是常有理。”

呃,董洁摸摸自己的鼻子,貌似现在的老人都喜欢刮她鼻子?不行,以后得注意些了。“呵呵,我瞧爷爷自己也不在意,是不是也很赞同我的办法呀?我都理解,你不用不好意思承认啦。”她挤眉弄眼道。

“嘿,敢拿爷爷寻开心,”丁老头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对了,你先前说想到办法了,怎么个意思?”

“啊,是这样的。”董洁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末了坐到椅子上补充道:“爷爷你看,我这样子坐,只要鞋跟够长,我就能踩到踏板了。”

她把姿势摆好,“快,爷爷给我量量,大概差多少?”

丁老头找出做衣服量尺寸的木尺,弯下腰,比划了一下董洁脚心到缝纫机踩踏板的距离:“这得有……嗯,十四公分的长短。我说小洁,你不是打算在脚上弄个十四五公分的鞋跟吧?”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十多公分的鞋跟,她见的多了,俗称矮子乐,也叫恨天高,人家穿着走路都不怕崴脚,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动那么一下下,她想不出有什么不可以。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哪有那么高的鞋跟给你镶脚上?”

“这个呀?这个好说,我又不要求皮呀革呀什么的,嗯,只要能镶上,木头的也可以啊。”

“木头?”丁老头快要变鹦鹉了。

“对啊。哪,上面的和我鞋掌一般大小,底下慢慢粗下去,最底端做成脚的模样。”她一边说一边点头,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可行。“找个木匠先打出我要的鞋跟,再找铁匠、不鞋匠镶上不就可以了?实在不行,嗯,先做出鞋跟,让鞋匠老板想办法为我订做一双鞋就得了。”

丁老头听得目瞪口呆,被董洁丰富的想像力弄的哑口无言,挣扎了好半天,方开口道:“小洁,你有必要费这么大劲么?就两件衣服而已,咱找人做不行吗?非得自己弄。再说,你也不会用缝纫机呀。”

“哎呀,这个东西很简单啦。看,脚下踩一踩,右手转转这儿,针就开始动,衣服放好,跟着针钱走就行了。”

“有这么简单?”丁老头很怀疑的再三打量着缝纫机,很有自己亲手试试的冲动。

“我是天才,丁爷爷,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吧?嗯嗯,”她清清嗓子,很臭屁的挥挥手:“天才就是无所不能,天生就会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

她一点也不脸红,呃,脸皮是锻炼出来了,“相信我,没错的!”
第二十七章 丁睿的烦恼
做服装设计师那会儿,董洁喜欢逛街,米娜、昕薇等服装杂志那是每期必看。女孩子吧,天生对华衣美食的抵抗力就弱。买名牌吧,太贵,一件衣服动辙数千上万元,所以她常常参考商场和杂志上的流行款式,自己做,因此有一手非常不错的缝纫功底。

如今扔了几年,手有点生,先用裁剪下来的边脚料走几针,很快也就找回了感觉。

考虑到大山身体正当快速发育期,而且风衣这种东西,大一两码也比较有飘逸潇洒的美感,董洁特意做大了一些,唔,明年甚至后年也可以穿。双排金属大扣,增加一点重金属的质感,整体保持一种干净清爽的单色,前襟、后肩、袖口,裁剪成片再飞针走线,重新缝合,腰部略收配一条略宽些的系带,内衬是同一色系深度略浅些的黑色。

熨烫后线条笔挺用衣架挂起,效果立马就出来了。丁老头陈老爷子围上来,口里啧啧称奇。

“我眼没花吧?这衣服真是我们小洁做的?”用手摸摸,“这做工,这样式,全沈阳也找不出一件能比得上它的衣服呀。”

“哎,丁老头,你说这衣服要是在百货公司那柜台挂起,那得卖多少钱一件呀?”

“多少钱我是不好说,反正啊,便宜不了,而且多贵,那也得供不应求。”回头用看怪物的眼光瞅着董洁,“我说老伙计,咱小洁怎么就,啊,怎么能有这份手艺?怪不得敢夸口,看不上裁缝店的活计,好嘛,敢情小鬼头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没看出来吧?”

“看不出来。”

“我不也一样?嘿,我就纳闷了,”陈老爷子摸摸董洁的脑袋,“你说她这脑袋瓜咋长的?我瞅着和一般人它就一样。”

董洁翻翻白眼:“陈爷爷,您老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不带这么夸人的啊,太打击我脆弱可怜的自信心了。”

“你还用得着夸?再夸你该到月亮上待着了。”

“人家需要不断的被肯定,才能极大激发我的聪明劲和创造力,哎,两位爷爷如果不尽职,将来我成不了气候,你们两个罪过可就大了。”董洁心情极好的同老人玩笑道。

“是谁跟我说,小孩子需要受点挫折教育啊?”丁老头斜睨她道。

董洁义正言辞:“谬论,这绝对是谬论!丁爷爷,你这样误导小孩子不好吧?”

“嘿,你这鬼丫头!”

董洁灵活的一闪身,躲过丁老头伸过来刮她鼻子的手,自个摸摸鼻子偷笑,“噢,对了,等一下。”

她在布料堆里翻找出一点白布,缝纫机换红线,扎下“DJ”两个字母,想了想,右下角又添上“NO.1”,字体略斜也小了一半,剪刀剪成小小的长方形,缝到衣领处。

“OK,现在可以了。”

……

丁睿放学后,过来爷爷这边玩,进屋第一眼就瞅到了挂起来的衣服。

“哇,好棒的衣服,我的吗?”

一边准备脱衣往身上套,一边出声询问:“爷爷,你怎么突然开窍,知道给我买衣服了?嗯,眼光不错,谢了啊,我先试试,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哎,放下放下!”丁老头一把抢过去,仔细重新挂起来,“谢什么谢,又不是你的。”

丁睿指着自己,“不是我的?那是给谁准备的?”

“这是大山的衣服,先在咱们家放两天。”

“哎,爷爷,你这样可就不对了,你是我亲爷爷吧?有好东西不想着自己个的亲孙子,胳膊肘净往外弯。我说,你弯点我也没意见,可也不能这么偏心眼吧?你看看,哎,这,这个,对,那边还有一件,这么多好衣服,我自己一件都没有嗳,你怎么着也得考虑给我来件吧?哪怕只有一件也好啊。”丁睿急了。

“看看,看看,”他抢过那套类似中山服的正装,往自己身上比划,嘴里发出惨叫,“天哪,连尺寸都不是我的,这不成心惹我上火吗?”

“好了,半大伙子了,鬼叫什么呀,”丁老头顺手在他头上巴了一下,“这都是小洁给大山做的,没看到有的还没完工吗?你小子想要?成啊,自己跟小洁说去!”

“这些都是小洁做的?她亲手做的?”

“小心点,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丁老头笑了,“可不就是小洁做的,我老头子在一边从头盯到尾,一点没错。”

“是人吗?是人吗?小洁那家伙,简直就是个非人类!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评判。”他爱不释手的一件件衣服摸过去,“爷爷,你就让我试试嘛,就试这件风衣好了。”别的想穿也穿不上,没办法,他比大山大两岁,整整高了半个头还多,也比人家壮实,硬塞也没办法塞进去。

“你一个男孩子家,有必要这么讲究穿衣打扮吗?不脏不破,干净利索就可以了,我们当初那会儿……”

“哎呀,爷爷,你们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啊,大家穿得一个比一个强气,有的家长去国外出差,有些同学就有机会穿上国外的衣服,你是没看见,那眼睛,简直像长到了天上,就差用眼角看人了,好像比别人高了一等似的。你看看我的衣服,不是黑就是灰,不是肥就是大,跟人家根本就没得比。以前没办法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以后嘛……”嘿嘿,“先让我试试这件嘛。”

硬是拗来风衣自己穿上,宽松的休闲款,丁睿穿上了正好合身。站在镜子前左顾右盼,镜子里的翩翩少年朗,顾盼间神采飞扬。

“哎,爷爷,我第一次发现,你孙子我身材不赖嘛。”他帅气的拨拨头发,昂首挺胸,摆了一个酷酷的姿势道。

“老话说的好,‘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丁老头旁边瞧着,也连连点头,“嗯,有点意思!”
第二十八章 惊艳校园
“兄弟,求你件事呗。”

一大早,大山刚进教室门儿,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就被丁睿一把兜住了肩膀。

身为丁老头的亲亲爱孙,丁睿跟常去他家的董洁混得极熟,大山也不是没去过丁家,两人总是不凑巧的阴差阴错错过了,只通过董洁之口知晓了彼此的大名,勉强也算得上神交已久。真正见面,还是在两人成为同班同学后的事。

丁睿天生一副自来熟的性子,有时候有点大大冽冽,这点最被丁老头垢病,“如果不是陈家小弟年龄和我实在差的太多,我爷爷呀,非得怀疑两家抱错孩子不可。”见面没几分钟,他就不客气的揭自家老爷子的底。

心真口快的他跟大山第一次见面,就熟人似的勾肩搭背:“哎,传授点秘诀吧,你平时都怎么解决小洁那问题丫头的?她呀,只要一提起她哥,简直两眼放光、眉飞色舞。”

好一副甘大仇深的表情呀,大山笑吟吟道:“怎么,吃了小洁不少苦头?”

“可不是嘛。西游记看过吧?我就像如来佛祖掌中的那只猴,本领通天,也翻不出那丫头的五指山。”丁睿似真似假抱怨道:“那小丫头,猴精猴精的,只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才叫我一声丁哥,平时净没大没小学我爷爷喊我‘睿睿’。你跟她抗议吧,她倒牙尖嘴利回我道‘你也可以叫我洁洁嘛’。‘洁洁’?叫出来跟姐姐有什么两样啊?那双大眼睛还眨巴眨巴看着你,特无辜的样子,我严重怀疑她在逗我玩。哎,我这么大一人,被个小丫头片子逗来逗去,你说我郁闷不郁闷呀我?”

大山很乐意同别人谈起自己的宝贝妹妹,有了共同话题的两人很容易就打成一片,大山也交到了自己在学校的第一个朋友。

“我们的大班长还有解决不了的事?不会又是与小洁有关的问题吧?”大山不慌不忙的放下书包。

丁睿一竖大拇指,“高,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力。”

“说吧,她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嘿嘿,也不是什么大事,”他难得表现的有些忸怩,“就是、就是哥哥看上了小洁给你做的几件衣服。”

“衣服?小洁给我做衣服了?”大山挑眉,没听她提过呀。

“你不知道?大概是想给你个惊喜吧。”丁睿一脸我很嫉妒的表情,“不公平,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心灵手巧的妹妹呀?”

“人品的差别吧。”大山玩笑的损了他一句,“再说,小洁也算是你的妹妹吧?”

丁睿撇撇嘴,“和你比起来,我就是那后妈生的娃。有事她把你放第一位,指望她主动想起我?阿弥陀佛,还不如求你有用些呢。”

再次环上大山的肩,他一副哥俩好的嘴脸,“大山,咱俩是好朋友吧?”

大山瞧他一脸急切,有心逗弄他道:“嗯~~,这是个问题,我得好生考虑考虑。哪,如果你能帮我跟老师讲,免掉我下午最后两节的活动课。平时我如果有事呢,主动帮我跟老师请病假。哦,对了,”他右手中指拇指一捻,打了个响指继续补充道:“放学后的作业帮我包了。嗯,我要求也不高,这点小事帮我办成,咱俩人肯定是打不散的好朋友、好兄弟,我的好兄弟需要帮忙的话,我当然义不容辞、全力以赴了。”

“这点小事?”丁睿怪叫一声,“你跟小洁可是越来越像了,真不知道,你们俩人到底是谁影响谁,反正有时候都像个小恶磨。哎,知道你要忙店里的事,请假的事好说,帮你跟老师申请下午少上两节课也没问题。这家庭作业么?”他苦着脸道:“我自己都不耐烦做。”

“好啦,瞧你愁的那样,跟你开玩笑呢。不就是帮你也做两件衣服的事吗?回头我替你问问小洁。喂,咱先说好了,答不答应全在小洁自己,我可不给你打包票啊。”

丁睿大喜道:“好弟弟,你多费心,哥哥在这里先说声谢谢了啊。安啦,小洁最听你的话,你只要肯帮哥哥多说两名好话,一定成!就这样,咱们说定了啊,我先找老师帮你搞定下午的课。”说最好一句话时,人已经跑远了。

“哎~~~”大山摇摇头,“这家伙!”话说回来,小洁真的会做衣服?他也很好奇嗳。

……

董洁很爽快的答应帮丁睿做齐他看上的那几件衣服。量尺寸的时候,看到董洁一脸若有所思,仿佛在算计什么的表情,丁睿后脑有点发凉。他再三思索,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吃亏的地儿,才放下提到半空的心。哎,也许是他神经过敏吧?被小丫头算计的次数多了,变的有点草木皆兵了。

丁睿最大的遗憾,是没办法把风衣穿来学校秀上一秀,昵子的料有点厚,总要等天气变得更凉一些。话说,他从来没有如此急切的盼望天气快快变冷过。

不过,别的衣服穿出来却是正当时节。T恤可以配条纹裤,中山服更是套装。

他很喜欢T恤衫,袖口胸前加了一点鲜亮的颜色,比如说黑红互搭,整件衣服感觉就活了起来,便是简简单单的白色,做出来的效果,也能给人与众不同的感觉。腿上那条条纹长裤,更衬出一双腿,又长又直,显得整个人身量修长,凭添几分少年逼人的青春气息。

新衣服首次亮相,丁睿选择的是类似中山款的套装,不为别的,单单穿上身,那股气宇昂扬、生气勃勃的精神气,足够让他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董洁为他挑的颜色基本上都同大山一个色系,只深深浅浅略有区别,款式方面也只略有变化。两人走在一起,回头率堪称百分之百。

虽然大山的衣服先做好,丁睿硬是磨着他同意等等自己,说是要同他一起艳惊校园,好好享受一把同学们投来的羡慕和嫉妒的眼光。

大山行事向来喜欢低调,能有个人分担一下别人注意的目光,当然求之不得。

走在校园里,大山发现自己似乎成了发光体,成了一道流动的风景,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窍窍私语,更有小姑娘投来火辣辣的羡慕的目光。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还是觉得颇有点吃不消,身边的丁睿倒是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得意洋洋,甚至还主动挥手向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打招呼,这只大蜜蜂!

大山悄悄退后两步,心里打着偷偷溜走的主意。还没付诸行动,丁睿已经回身一把把他揽到身边,硬是拽着他继续他们校园的漫步之旅。
第二十九章 品牌战略
好容易熬到放学,大山逃也似的离开学校,扔下丁睿一个人面对围上来的同学,七嘴八舌的询问。

特意来接他的董洁取笑道。“哥,你怎么有点像落荒而逃啊?”

大山做出擦汗的动作,自嘲道:“可不是嘛,认识不认识的同学,都拦着你问长问短。丁睿那家伙最可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穿上新衣服,硬拽着我到处走臭显摆。”他拉拉身上的衣服,“小洁,我先前只觉得你做得不错,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受人注意。好多人都打听我们在哪儿买的呢。”

“我哥本来就很出色的一人,看,这般大大方方的大将风度,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我做的衣服又打扮人。哼,不受人瞩目才怪呢。”董洁有绝对的自信,相信自己做出来的衣服一定会大受欢迎。在这个刚刚结束布料供应紧张的年代,大家刚从只要能遮体保暖就好的生活解放出来,别说正当青春发育期知道爱美的孩子了,就算大人们,谁不是憋着一股爱美的劲儿?

两人手牵手慢慢往家走,大山想起现在正被同学围攻的丁睿:“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把你给供出来?他那张嘴巴……嗯,不好说。”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己笑了起来,“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本事,也是,小时候你就喜欢写写画画,这门天赋可不简单啊。如果哪天我们没钱吃饭了,你做衣服,哥哥去摆摊,呵呵,生意一定红火的很。”

董洁也笑了,“为什么要等到没钱吃饭?现在也可以做衣服卖啊。哥,先回家,我有个计划,回家跟你讲。”

……

“我最近在图书馆看书,也顺便翻了翻最近的报纸,哥,你不知道,现在经济发展的速度,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人民的日子好过了,各种需求也大大增加。咱们就说说这服装吧,因为一直用布票限制消费,报纸上讲,接下来几年,会有一段补偿性消费期,就是大量的买,布料、尤其是成衣的消耗量,将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大山边听边点头,“大家买的多,工厂加班加点,产量也供应不上,这就给了私人自制服装营利的空间。小洁,你想做衣服卖?”

“我何止是想做衣服卖,”董洁指着他领口处的图案道:“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每件衣服领口处,都弄上这么一个东西吗?”

她自己回答,“这是商标。DJ,D代表大山,J代表小洁,NO.1的意思是第一。”她微笑,“我想要这个商标在很多很多衣服上出现,我想让很多很多人穿上有着这种商标的衣服,我要打造一个品牌。”从前,她每次逛商场,都对那些价值高昂的品牌为之向往。服装行业,如果牌子打响了,成本与售价之间的利润空间,绝对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暴利!

大山下意识的在屋里踱起步来,思索事情的可行性,董洁说得很让他心动。

“做衣服会不会很辛苦?你身体吃得消吗?”这点最重要,“嗯,是不是可以这样。饭馆的生意不错,每天都有不少进项,我们有能力多买几台缝纫机,是不是可以请几个人帮忙做?小洁,你不是有设计的天赋吗?你只管设计,对了,也要指导他们裁衣。”

他低头仔细打量自己身上的衣服,“我看,这裁剪很重要,这、这、这儿……”他指指自己肩、胸、腰和臀部,“我虽然不懂,不过我想,衣服之所以这么合身,就是因为这几处尺寸把握的好,而这点,恰恰是现在大多数衣服都欠缺的。”

八十年代,可以说是整个服装行业发展的春天,只要能把服装厂办下来,就能赚钱,赚大钱,而且,绝对不愁没有生意可做。董洁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很火的叫做《外来妹》的电视剧,可惜,国人大多不具备这种眼光,也没有实力和魄力自己办厂,以致于中外合资企业和外商投资企业占了纺织服装业的大部分分额,也分走了利润最为丰厚的第一桶金。

他们现在入行,绝对会走在,嗯,几乎是所有人前面,“哥,我想要的是DJ这个口牌,成为行业内的NO.1,不但占据国内的服装业高端消费市场,而且将来可以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走得更远,走出国门,成为世界范围内的NO.1。可问题是……”

大山很认真的考虑这个极为大胆的想法的可能性,从内心深处来讲,他认为董洁在服装方面,是极有天赋的,这种天赋,或许都不会在第二个人身上再出现。她给自己做的衣服,以及今天穿上后引起的后果,无疑是鲜明的印证,更重要的是,董洁对服装设计极有兴趣,她自己又知道努力,一直不断的找这方面的书自己自学。

“小洁,哥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我们一起努力去实现这个梦想。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稍稍平息下激动的心情,他继续踱起步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第一步直接就瞄准高端市场,这个时机还不成熟,我们也没有这个能力。而且,放弃大众化的服装市场,你也有些不甘心,对不对?”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董洁一直在矛盾,纵观她记忆中的八十年代,虽然服装业发展的红红火火,可大家只追求短期利益,走服装加工、平民消费的路线,忽略了去打造自己的知名品牌,以致于在后来,卖方市场转到买方市场,竞争日益激烈,大多数厂家不得不惨淡经营,甚至宣布破产。再后来,进入二十一世纪,品牌消费时代到来,大家耳熟能详津津乐道的,基本上都是外来品牌,国人自己,竟没有一个真正硬得能跟人叫板的牌子。衣食住行,这四大消费领域,无论什么时候,都占据人们的消费主体,她逛商场,每当看到那些标价几千上万的衣服,琳琅满目都是五花八门的外国字体,想到“衣”之一字,高端市场基本上完全被国外品牌把持,心里真的很遗憾。

“我想走品牌路线,我不想让‘DJ’这个牌子,成为路边摊上被小贩大声叫卖的那种廉价货色,可是,我们的资金积累,势必要先从大众化的消费入手。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我,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要的品牌,不是普通大众能消费得起的。”

这话听起来真别扭,她仔细斟酌字眼,“竖起一个品牌不容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几二十年后,它要被广为人知、具备跟更多的知名品牌竞争的实力。我想要它面对的,是将来同国外的名牌竞争,哎,我说的乱七八糟,哥一定没听明白吧?”她有些挫折感,有些东西,她没办法说得再浅显明白些,总不能直言,我知道将来会怎么怎么样,所以我现在才这么这么打算吧?

大山坐到椅子上,把董洁抱到自己膝盖,面向自己坐好,正色道:“小洁,我很高兴你有这么,嗯,怎么说呢,超前?对,我很高兴你能有这么超前的想法。做事业,只有比别人看得更远,才能真正做出成绩来。你非常聪明,哥哥也会努力加油,尽力跟上你的脚步,我们要肩并肩一起战斗。以前我不仅仅把你当成一个孩子看,以后也不会,哥哥希望,你有任何想法,也许哥哥一时想不到,甚至不能理解,我都希望你能跟我讲,哥哥保证,一定会支持你。”

董洁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只看见海一样深的包容和宠爱。一股突然来袭的巨大的幸福感,几乎让她热泪盈眶,把自己深深埋到他的怀里,感受那日益宽阔健壮的胸怀,听着那一声声雄浑有力的心跳,她幸福的想要叹气。人生得一知已何其难,便是上辈子,她寻寻觅觅几十年,到最后还是一个人独拥寂寞。青梅竹马,水乳、交融,相知相惜的爱人,这是所有女孩子共同的梦想,老天待她不薄,她终于等到了。

“哥,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不对?”

心满意足拥着她小小软软的身子,大山眼中的宠溺,浓得似乎能滴出来,“你可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这么聪明漂亮的小姑娘,哥哥绝对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小洁,快点长大吧,哥哥也快些长大,到时候,我们就结婚,然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宝宝,嗯,她一定像你一样可爱,我们一辈子都要快快乐乐在一起。”

董洁脸红红的刮他的鼻子,“羞羞脸,你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呢,哼,竟然想要自己的宝宝?不要,你只要有我就够了。”说着说着,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说,你保证这辈子只宠我一个人!”

大山也玩闹起来,“孩子不算吧?就算以后有了别的小朋友,哥哥最宠的还不是你?呵呵,你可也算是哥哥的女儿哦,所有父亲能做的事,哥哥也都做了呀,来,小洁,叫声‘爸爸’我听听。”

(PS:呵呵,不好意思,昨天有事,没有更新,这两天我会多写点,争取存点稿,以后不会出现断更的现象。哎,文末有个成语,我上传时竟然告诉我说有国家违禁字眼不能上传,害我检查了好几遍才发现,嘿,中间加个顿号就通过了,真是……)
第三十章 买机器
大山找到陈靖文,请他帮忙买缝纫机,张口就是五台,让陈靖文很是吃了一惊。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是这年头最受欢迎的三大件。三大件之一的缝纫机,一台三百元上下,可不是家家都有能力拥有的东西,常常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上两三年,才能买回那么一台。

自己开店的大山兄妹俩,具体能赚多少钱,到底赚了多少钱,除了合伙人赵杰,没有人清楚。三个人都不是好张扬的性子,自然是闷声发大财。陈靖文很好奇,却没有追问过。

董洁会做衣服的事,陈老爷子用骄傲的口气跟他提了不止一遍两遍了。会做衣服的人,都想有台缝纫机,这点他能理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大山竟然有能力一买就买五台。

“你有那么多钱?”这才多久啊,就从他们到沈阳的那天开始算好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个月。五个月的时间,一个十岁的孩子,带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能挣下了这么多钱?更别提这其中,董洁买古董前前后后花的那些钱。我的天哪,这样一算,岂不是让他们这些大人在他面前,羞愧的无地自容?

大山摸摸鼻子,笑的有点腼腆,也有更多的骄傲和自豪。“差不多也就这些了,小洁会做衣服,我想,这钱放在银行,它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取出买了机器,也许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小洁一个人,也用了那么多呀。”陈靖突然惊觉道:“你们想开裁缝店?”

大山带了一个包裹,进来后不声不响放在脚下,这个时候拿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件风衣,正是让丁睿大大心动过的那件昵子风衣。

“陈叔叔,你看看这件衣服。”

陈靖文有点疑惑,他接过刚一抖开,立刻为之动容,“好!手工好,款式新,选的料子也好!”做为工商局的副局长,他经常有机会参加一些场面上的应酬,眼光自然是有的,“这是小洁做的?”他不敢相信。

“这是小洁按我的尺寸做的,我穿上给您看看。”

为了使对比效果更明显,大山今天穿的是以前一件平常旧衣,脱掉后,里面是一件T恤,当然,也是董洁的手笔。他把风衣穿上,先敞怀,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然后把扣子扣上,系带斜斜打了个结,又转了一圈。

陈靖文立刻被吸引住了,敞开怀潇洒飘逸,系带后高贵优雅,尤其是尺寸把握的极好,既不会显紧,也不会宽松得过分,松紧把握的恰到好处。他看得连连点头叫好。

“咦,这件T恤衫也是小洁做的?”脱风衣时,陈靖文注意到大山身上的这件T恤。

“是呀,我很喜欢呢。陈叔叔,你看,它做工简单却显得大方得体,和实下流行的大汉衫还是有些区别的,这T恤衫,别看它几乎没有什么工艺可言,却胜在变化灵活。哪,我这件是前胸加了点配色,同样是这件衫,如果把这配色处变成某种图案,或者换成扣子和拉链,是不是也很不错?我想一定会很受时下年轻人喜欢,陈叔叔觉得呢?”

这些变化说白了也没什么特别稀奇或是出彩之处,只不过现在人们的思维比较僵化,想穿得漂亮些,但并不懂得也想不出怎么样才能让衣服显得漂亮更衬托人。现阶段,董洁也并不想一下子给人们穿衣上来场革命,只做小小的一点变化,在领型、袖型、门襟造型、裙片的造型等方面出现一些细节变化,就能吸引大众的眼光,引起他们强烈的购物yu望。这种情况至少会挂续一两年,这一两年,就设计层面来说,会是很轻松的一段日子。

这些想法,大山来之前,兄妹俩已经互相讨论了无数次。五台缝纫机只是开始,他们想的更多眼光放得更远。

陈靖文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自己意外带到沈阳的这两个孩子。如果说以前他还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的天才与神童,现在他已经见到了两个活生生的实例了。“哎,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孩子的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这样的孩子,如果说将来不能做出点样子来,傻瓜也不信吧?能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搭把手,这也是上天的一种安排,对自己,和自己的下一代,或许都将有着自己现在看不出来的深远影响。

“行,买缝纫机的事就交给叔叔吧。买回来放在什么地方,都想清楚了?你们现在住的地方空间太小,肯定放不下。”

“这也是我今天来找陈叔叔的原因之一。我和小洁商量过了,再租一栋房,只要空间足够大,房屋整体结构越简单越好。这方面我们知道的不多,呵呵,麻烦陈叔叔帮我们留意一下。”

陈靖文想了一下。“嗯~~~,带点工作间性质的,也不是很难找,我知道两处合意的地儿,就是地角偏了些,不靠街,算是在胡同里吧。”

大山大喜,立即接口道:“地方偏点没关系,我们又不是开店做生意。哦,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只管做,做出来的衣服,另有人到大街啊市场等比较热闹的地方摆摊叫卖。”哎,现在百货公司都是国营体制下的硬性经营,没有柜台面向私人开放,否则在百货公司租个柜台该有多好。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他们自身努力,做出来的东西保质保量,把口碑做起来,不怕百货公司不主动找他们进货。

“听起来计划挺周详的嘛,有人主管生产任务,有人主管销售任务,分工很明确嘛,嗯,有点工厂的味道。现在一个重要的问题出来了,”陈靖文正色道:“做衣服也好,卖衣服也好,总得有人吧?总不能你和小洁两个人,一个管着做一个管着卖呀。大山,你们到哪里找人来做这些工作?说说吧,这个问题你们是怎么想的。”

大山笑了,“的确,现在人人都有班上,不管挣多挣少,至少也算捧着铁饭碗,就算我们开出更高些的工资,也很难招到人。尤其我和小洁,在别人看来,我们只是两个孩子,没有人会像陈叔叔这样,相信我们最后真能捣估出点什么名堂来。说到这个,我真的很佩服陈叔叔对我们的信心。”

他小小拍了陈靖文一记马屁,接着道:“所以,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城里找人。小洁说过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刻。她说,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相对城里来说,农村有着更富裕的劳动力,用之不尽取之不竭,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为找不到人发愁。”
第三十一章 我是农民
民工,即农民工,意指农民离开土地,进城打工赚钱。这个词什么时候开始被人叫了出来,董洁不清楚,但她很确定的是,至少现在,这个词还在某位达人肚里面藏着呢,远没到它面世的时候。

是的,这时候,农民没有进城打工一说。成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土里也刨不出几个钱,仅能混个温饱。农家娃娃,一件衣服,常常是老大穿小了老二穿,不分男女老三接着穿。很多做弟弟妹妹的,直到上学,都不曾做过一身新衣服。没办法,都是一个穷字闹的。

城里人不种地,吃皇粮,乡下人种地那是本份,这种思想在绝大多数人脑子里根深蒂固,城乡的差异,便是连孩子,从小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为什么?哎,学校每学期都要填成绩表通知单啥的,户口栏那是必须要填写清楚的。城里的孩子,轻轻落下“城镇”两字,似乎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便涌了出来,而填写“农民”的孩子,往往遮遮掩掩,偷眼瞧见别人在父母职务上填着科长局长甚至更高等级的职务,自己要写的“农民”两个字越发重如泰山,落不下笔去。

这一点董洁很佩服大山。他在拿回来的表格上,毫不犹豫,大大方方写下“农民”两个字。

“我们的户口已经落下来了,暂时挂靠在陈爷爷他们部队大院那儿,哥,你也可以填城镇户口啊。”这个年代,只要考上大学,户口直接随着档案提走,这也是所有农家孩子拼命学习的动力。大山入学时,陈老爷子通过关系,把兄妹俩的户口落到了沈阳,反正两聪明孩子,考上大学肯定没问题,接收的管事了解情况后,很顺利落实了这问题。

“小洁,我们两个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遇到陈叔叔他们,那是我们的幸运,正因为这样,我告诉过自己,绝对不能忘本。我是山里的孩子,我是农民的儿子,现在这样填,为的是提醒自己一定要争气。就是将来长大了,有了出息,我也会向所有人宣布——我自豪,因为我是农民的孩子!”

董洁仔细看他的眼睛,只见到一片赤子般无暇的坦荡赤诚,她笑了。熟练的爬到他膝盖坐好,“哥,你真棒!”仰脸大大亲了他一口,用轻快的语气道:“哥,你读的可是所谓的高干小学嗳,你不怕同学们看到你填的表后,背后议论,甚至拿这个来说事吗?”五年级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敏感的时候,肯定会翻看别人的表格,自己父母的职务被比下去了会不爽,看到有人填农民,那还不得看大熊猫一样的眼光看他?

大山略低头,两人额头、鼻尖相抵,好生厮磨了一会儿,最后在她唇边啄一下,“嘿,小丫头,心思还挺细。”

脑中仔细想了一下,似乎没有别的事要做了,他干脆抱着无尾熊一样攀在自己身上的小丫头,检查门栓、关灯,然后撂开铺盖,把两人塞进被子里。十月天了,这早晚气温已经低到有一种冷的感觉了。

董洁稍微松开一些,等他脱掉衣服,自己也仅着一件单衣,重新滚进他怀里。

两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这样睡,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以后也不打算做什么改变。董洁先因为怕冷,后来是真的喜欢,有一个可以完全信赖依靠的胸膛,有一双哪怕是睡到最深已经无意识也不会放开自己的手,她太喜欢这种感觉了,可以全心全意放松和依靠,让人吸毒一样上瘾,而且一辈子都戒不掉也不想戒。大山六岁起,就习惯怀里多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抱枕”,从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小婴儿,看她一步步娇俏玲珑,那种感情,掺杂了父亲对女儿的怜爱,哥哥对妹妹的友爱,还有少年刚开始萌芽的青涩的名字叫做“爱”的一种全新的情感。

盖上被子,夜已深,屋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既没有彻夜闪烁的霓虹灯渗进来的微光,也没有车来车往的鸣笛声,无边的静谧,会让人有种世界上只剩彼此两个人的错觉。

董洁喃喃低语道:“哥,像这样靠在你怀里,我总有种自己好小好小的感觉哦,好像什么都可以不用操心,什么都可以不去想,你会为我挡住所有的困难和风雨。”

左手在她顺滑的长发上一遍遍抚过,他喜欢那种润滑的感觉,大山在黑暗中微笑:“你本来就好小好小啊,就算以后长大了,如果喜欢,你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如果不喜欢或是累了,你就什么都不要做,回到哥怀里趴着就好。”

正把他右手抱在怀里磨挲把玩的董洁闻言扑嗤笑出声来,她在黑暗中翻过身,双眼亮晶晶道:“哥,你养我?如果我以后是一只大米虫,什么都不做,你也不会嫌弃并且养我一辈子?”

大山把她昂起的头又压回去,“怎么,小洁不相信?”

“信,我当然信了。我的哥哥最棒了。嘻嘻,看你今晚填表格时,我就知道,哼哼,我的哥哥,将来一定不是池中之物。可是,哥,你真的不在乎吗?如果有同学因此瞧不起你怎么办?”想她前世也曾经面对过这种问题,那个时候,心里也有过小小的自卑感呢。

“认为填上农民就凭空矮了别人一头,自己父母身居高位便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有这种想法的人,那也不配做我的朋友,既然连我的朋友都不配做,我又岂会在乎他们怎么想?”大山声音里,有一股清朗的骄傲,“小事而已,不值得伤神。对了,赵叔这两天回老家,嗯,要给老人上坟,还得帮我们联系几个做工的人,估计还得几天工夫。小洁,店里你一个人盯着,乱七八糟的事也不少,身体吃得消吗?我跟学校请两天假吧。”

董洁立刻出声反对,“不行,你请的假已经太多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啊,店里帮忙的大婶们跟我们都很熟,哥哥下午也早早就过来了,其实我也没做多少事。哥,赵叔年纪不小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说他这次回乡,会不会给我们带个婶婶回来?”

“是啊,赵叔也该结婚了,不管是饭馆,还是我们新要开的做衣服的小店,赵叔都帮了我们大忙,这样的好男人,打着打笼都找不到,再说他可是战斗英雄啊,我想,他家乡一定会有喜欢他的姑娘吧?如果这次能一起带过来就好了。店里生意好着呢,再干一阵子,赵叔完全有能力买个房子安顿下来,像我们一样有个完整的家。”

“怎么样才叫一个完整的家呀?”

“当然是像我们这样,有夫有妻,夫唱妇随、不,是妇唱夫随……哎呀!”

董洁羞得捶了他一拳,听着他配合的发出一声惨叫,在无边夜色里,一个人甜甜的笑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新伙伴
赵杰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五女两男共七个人。

天刚擦黑,看到风尘仆仆的几个人,大山决定今天提早打佯。

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把门带上,移动几张桌椅拼成一张大桌子,大家热热闹闹挤坐一团。农家孩子,大多第一次进城,很有些拘谨。这时候见到未来的老板,像赵杰说过的,只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笑呵呵嘴里一连声哥哥姐姐喊着,惭惭也就放开了。

“陈雪、陈学敏、陈秀秀,她们仨一个村,也是本家都姓陈。黄盼弟,上面有两个姐姐,生出她又是个丫头,爷爷奶奶急了,就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盼望有个弟弟的意思,嘿,你还别说,她还真为他们家盼来了一个小弟弟。这两位兄弟,一个叫张牧,一个叫常亮。”

赵杰一一向大山兄妹俩做介绍,最后,拉过来一个女孩子,微有点腼腆道:“她叫杨翠花,我邻居家的姑娘,这次能找到这么多人,翠花可出了大力气。”

翠花?董洁差点笑出声来,还真有人叫翠花呀?她横了大山一眼,想当初拜某人所赐,她差点也叫这个名字呢。

那叫常亮的小伙子,总笑呵呵咧着一张嘴,一看就是那种头脑灵活能言善辨的人,他这时接过话茬:“翠花姐人如其名,可是我们三里五村有名的一枝花,耽误到现在,赵哥可得负全部责任,现在到了沈阳城,家里鞭长莫及,大家伙儿说说,赵哥该怎么做呀?”

陈雪名字取得秀气,人却是风风火火的泼辣性子,杨翠花父母反对两人的事,她一向很不以为然,这时候心直口快张嘴道:“那还用说,赵哥当然得娶了翠花姐。这位小妹妹,听说你是小老板?那成,你给评评理,我们翠花姐今年都二十四了,在我们农村,那正经都成老姑娘了,赵哥再推托,像话吗?”

这几位姑娘,虽然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样式看上去也有些土里土气,但人一个个都清秀的很,那叫翠花的姑娘,格外出落得漂亮。董洁注意到她不时偷偷看向赵杰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羞涩和依恋,那是少女真正动心偷瞧心上人的眼神,兔子一样容易受惊,一旦被人察觉,嗖一下闪的远远的,一会儿又忍不住飞了回来,心下了然。

她撞撞坐在身边的大山,用口形无声道:“我说着了吧?”赵叔这样的人,很受女孩子欢迎呢。

“赵叔,耽误女孩子的青春,这事做的可不地道啊,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当面锣对面鼓,怎么想的给我们说说。”

大山接口道:“就是,如果对人家没那意思,你也不会把人带到这里来,既然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哎,我提议,找个合适的日子,咱先斩后奏,把亲事给办了如何?”

大家一片轰然叫好的附议声。“对对,咱先在城里把这事给办了,大不了回村被父母责备几句,补请几桌酒席。”

杨翠花从头到尾红着脸不说话,那意思就是默认了。赵杰不得不开口表态:“哎哎,今天这是开我的批判大会呀?你们这帮家伙。行,大家难得在一起聚聚,咱今儿也把话挑明了,这次回乡,在我爹坟前,翠花已经答应嫁给我了。这么着,大家刚来沈阳,先干上一阵子,帮大山他们把店开起来,大家也都挣点钱。年底回家,我们就跟老人商量,争取年底摆酒席。”

“那我们以后该改口喊赵嫂子了,是不是啊翠花姐?”常亮开口打趣道。

“去你的,亮子,就你话多。以后你们照样喊我姐,嫂子嫂子的,没老都被你们叫老了。”虽然羞红了一张脸,杨翠花终于可以抬起头,大大方方讲话了。

董洁趁机开口道:“翠花姐,你长得真漂亮,等我们挣了钱,再打扮打扮,看起来就更年轻漂亮了。到时候我要是改口叫你婶婶,您听着也别扭是吧?干脆,你同赵叔说说,以后我们就不喊叔叔了,改叫赵哥怎么样?”说真的,口口声声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做叔,心里不是不别扭的,虽然这么长时间也叫习惯了,还是觉得能改一下更好。

赵杰桌下的衣角被杨翠花轻轻拽了拽,“没问题,你们两个小家伙可太能耐了,做你们的叔叔,我这心里正虚着呢。我呀,除了年龄比你们大些,论本事见识,那可是差远了,根本没得比。以后,你们叫我声哥,我听着也自在些,就这么说定了。”

“话说到这儿了,咱们说说要开裁缝店的事吧。”

大山插口道:“大家进城,说句实在话,就想挣点钱,正经过日子。我和小洁年纪都不大,大家心里也许正在打鼓,不知道能不能达成这个心愿,对不对?我今天先把话放在这儿,有这个小吃店撑着,裁缝店是赔是赚,都不会少了大家的工钱。况且,我对裁缝店充满了信心,我相信,只要大家肯努力,一定会比上班的城里人挣得更多。”

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最后黄盼弟怯生生开口问:“真的吗?我们会比城里人挣得还多?”她的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随即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喃喃低语道:“其实我们也不敢想,自己能比城里人挣得多,只要能挣点钱就行。我们农村,肯下把子力气吃点苦,总能种出填饱肚子的粮食,只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现钱。弟弟要上学了,借了好几家,才把学费凑齐,我这次出来,也不敢贪心,能挣出弟弟的学费和书本费就行。”

赵亮挠挠头,也笑了:“我也是这个意思,多的咱没见过,现在也不敢想,我呀,能挣出彩礼钱就成。我爸妈年纪大了,平时吃饭,连点油星都不舍得放,除了过年,一年到头碗里见不到丁点肉。我还年轻没关系,可我真不忍心让父母过这样的日子。二百块的彩礼钱,我想自己挣出来,呵呵,如果能再多挣点,给老人买点好吃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陈秀秀低头,扭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对不起,都怪我爸妈,要你这么多礼金。”这两人刚订亲,彼此情投意合,就是为这二百元的彩礼挠头。

“唉,咱们农村都这样,父母养女一场,也怪不容易的,要点礼金可以理解。咱年轻,没关系,咱自己挣。秀秀,你都肯陪我出来闯,我要是连你爸妈这点心愿都满足不了,还配得上你吗?”这两人,朗有情妾有意,桌子底下手早握到一块去了,这时候眼光也胶在一块了。

“咳咳,”董洁清清嗓子,给大家现身说法。“大家心都放肚子里,达成你们的心愿,肯定没问题。赵哥都给你们讲过了吧?我们买了五台缝纫机,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五台缝纫机的钱,是我和大山一年不到就挣出来的。大话咱不说,我保证,半年,最多只用半年,如果大家挣不到一台缝纫机的钱,我就把这五台缝纫机,免费送给你们。”

这下炸开了锅似的,大家立刻情绪高涨。

“真的吗?你们一年就挣出了五台缝纫机?”

“一台缝纫机多少钱?怕不得有三百多块吧?”

“也就是说,咱们半年就有可能挣上三百块?”

“我的娘哎,三百块?那得多大一堆钱哪。我们全家一年总共挣不到一百呢。”

……

趁他们彼此交头接耳之际,大山靠近赵杰道:“赵哥,天都黑了,你们赶了一天路,都饿了吧?咱是不是先弄点东西吃?”

赵杰摸摸肚子,“呵呵,说了半天话,我都给忘了这荐,你这一提,我这肚子还真就咕咕叫上了。行,我去弄几个炒菜,一会就得。”

“我帮你。”杨翠花也站了起来。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们先和大山唠唠,把各人的工作合计合计定下来。”

“对了,赵哥,多烤点串,让他们尤其是翠花姐尝尝你的手艺,要管住女人的心,得先抓住她的胃。”董洁在一边喊道。

(PS:昨晚,兴致不错,一口气码了两章,刚要上传,一个不小心操作失误,完全删除了。我用的是写字板,没有记忆功能,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现在才缓过神来。)
第三十三章 明天会更好
董洁了解到,这几个女孩子,个个针线活计都不坏。倒是那个寡言少语的男生张牧,竟然是几个人中手艺最好的一个,有点出乎她意料之外。

又是陈雪,快言快语道:“别看张牧是个男的,跟你说,他妈可是我们那疙瘩有名的巧手娘,谁家小媳妇出嫁,能穿上他妈做的一身衣服,那可是荣耀的很咧。张牧也怪,从小就喜欢和针呀线呀打交道,别人都取笑,说他生错了性别,就该生成个丫头身子,也能继承他妈的手艺。不过,他现在手上的活计,已经不比他妈差了,是吧,秀秀?”

陈秀秀点头证实道:“前儿村东头老王家闺女出嫁,那身衣服就是张牧做的,许多女伴看了,都说做的比他娘还要好呢。”

董洁很是欢喜,“张大哥,你现在的手艺,在家也能赚钱吧?怎么就想起跟着赵哥过来了呢?”

张牧笑的憨憨的,特朴实的感觉。“农村做来做去,总是大红大绿那一套,样式也固定下来,没什么新意。赵大哥回村里找人进城做衣服,我寻思着这是个机会,我仔细看了赵大哥那身衣服,我可做不来,听他说,给他做衣服的是个小不点,不但会做,更会自己设计,我琢磨着,能得到这样的明师指点就好了,而且我也希望有机会做出更多样式和款式的衣服,就主动要求跟来了。”

会用缝纫机的,除了张牧,杨翠花也会一点,其余人甚至都没摸过缝纫机。毕竟这年头缝纫机是大件,张牧那是因为他妈是裁缝,家里咬牙买了一台,杨翠花父亲是村长,又只有她一个女儿,经济没有什么压力也买了一台。

经过商量,初步决定由张牧、杨翠花、黄盼弟、陈秀秀和陈学敏五个人负责缝纫,常亮和陈雪两人性子活泼外向,就负责摆摊销售。

他们这边说妥了,赵杰饭菜也做好端了上来。开饭馆有段日子,赵杰炒菜的手艺也锻炼出来了。红烧茄子、焖豆角、凉绊粉丝、家常豆腐,烧了两条鱼,最后端上一盆菠菜鸡蛋汤。

“你们先吃着,肉串马上就得。”

趁这功夫,大山一人给上了一杯啤酒。“来来来,都饿了吧?大家开吃,都别客气,馒头管够。”

常亮搓搓手,不好意思笑道:“这么多菜啊?就是逢年过节,我们也没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餐啊。”

几个人纷纷点头,“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小声嘀咕道。

赵杰端上一大盘烤好的肉串,“今天算是给你们接风,庆祝我们大家有了个新的开始,以后可不会再把你们当客人这样招待了啊。”

大山帮着他把菜稍微挪动了下位置,把肉串放到最中间,“赵哥跟你们说笑呢。大家住的地方有厨房,平时自己做饭吃。我和小洁还有赵哥商量,每个月补助五十块钱的伙食费,主要是买粮贵,大家都没有粮票,粮食上的开销要大一些,估计得占去一半的钱。普通些的蔬菜很便宜,几分钱一斤,这样算下来,每天还可以买点肉炒菜吃。初期有点困难,先克服着,等以后我们赚钱了,再慢慢改善。”

几个人低头在心底盘算,五十块钱,七个人,每个人得背七块多钱,互相看了看,由陈雪开口道:“用不着这么多吧?我们农村人不讲究,什么吃的都能对付。每天中午一顿干饭就成,早晚喝点粥啥的就可以了。”

“你们是要工作的,肚子填饱了才能有力气和精神干活呀。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功,咦,不对,”董洁拍了下脑袋,“哎呀,反正不能太苦着自己,以后生意红火了,咱们争取顿顿吃肉。来,不废话了,大家吃饭。先尝尝赵哥的肉串,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呢,自己动手啊,还等什么?等我一一服务上门?”

香辣的烤串,早就勾得几个人不住的吞咽口水。常亮吃着吃着,眼圈突然一红,掉下泪来。

“怎么了?太辣了?我没放多少辣椒啊。”赵杰自己拿一串品品,“不算辣啊。亮子,你一点辣也吃不得?”

“不是。”常亮摇头,一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没事,就是肉串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陈秀秀打兜里掏出一块手绢,给他擦掉脸上的狼籍,一边轻声责备,“看你,好吃也不用感动的哭出来吧。”

“我只是觉得过意不去,我在这里吃着这么好吃的肉串,不知怎的,就想起家中的老父老母,想到他们碗里连点油水都没有,忽然就伤心了起来。”说着,眼角滚下更多的泪来。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大山拍拍手,“大家开心点。正因为过去吃了太多苦,我们更要努力工作,用自己的双手挣钱,去孝顺老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都打起精神来,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我们走到了一起,今天是我们的起点,要相信我们的明天会更好,再多的苦难都会过去的,我们要笑着迎接新生活。”

赵杰也拍拍常亮的肩膀,“这个时候能想起自己的父母,是条汉子。哥跟你说,几个月前,哥连你都不如,父亲没了,也没有工作,还欠了一屁股债,翠花她爸妈死活反对翠花和我好。你再看看我现在,不但还上了欠下的债,还攒下了娶老婆的钱。我跟你说,咱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跟着大山好好干,哥相信你,一定有能力让你爸妈过上好日子。来,喝酒。”

“嗯。”陈亮重重点头,嘴角又挂上了笑,同他一碰杯,“干了!”

一直不声不响的陈学敏,也好奇的端起那金黄色的酒液,仔细打量一会,凑嘴巴前喝了一口,一张脸立刻皱了起来。勉强咽了下去,马上伸了舌头,把酒杯远远推开。“哎呀妈呀,这是啥玩艺?跟马尿似的,难喝死了,城里人口味真怪。”

陈雪闻言,举起杯先是闻了闻,没有马尿的骚臭味,小口尝了一下,“还可以,不难喝呀。”

“小雪姐姐,这东西不是人人都能喝惯的,我也喝不来。”

……

吃得差不多了,几个姑娘挽起袖子,洗洗涮涮,一会儿就收拾的干净利落。

“我就不留你们聊天了,大家先去看看住处,早点安顿下来,养足精神明天开工。”赵杰回身锁上门,“大山,你和小洁先回家,我带他们过去就行。”

裁缝店所处的地方,虽然不在街面,门前通往街面的路却也挺宽敞,小三轮来来往往运个布料送个衣服啥的,也还方便。

赵杰推开院门,月光在天井处投下斑驳的杂影。“这是解放前一位士绅的私产,收归国有后,一些比较复杂的建筑都被拆掉了,地方空旷了许多。左厢房放机器,当工作间用,右厢房隔开了,一半做厨房,一半做卧室。常亮、张牧,以后你们就住在右厢房。来,我们来看看正屋。”

他再打开一道门,手在门边摸索了一阵,找着灯绳一拉,屋顶的灯就亮了。“所有的灯绳都在门边上,你们自己注意一下,这儿没有煤油灯,天黑后,只要找着灯绳拉一下就行了。”

正屋也分成两部分,赵杰先推开左边的门,五人合睡的大通铺就在靠窗的地方,上面已经铺好了五套被褥,颜色花纹稍有不同。

陈雪放下手中的小包裹,拣了个自己喜欢的床单坐下来,挪挪屁股,“咦,怎么是软的?”掀开床单一瞧,底下铺了两层厚垫子。

陈秀秀干脆躺下去滚了两圈,“真舒服,比咱们在家那会儿,可舒服多了。”

杨翠花也挑了套被褥,放下自己的东西道:“咱们家,盘起的泥炕上铺一张席子,最多席子下面铺点麦杆,怎么能跟这厚厚的势子比?”

几个姑娘兴奋的摸着族新的被褥,恨不得立刻睡下来好好享受一把的样子,赵杰不得不提醒她们道:“行了,你们这就洗洗睡吧。对了,脸盆在床下边,一人一个,肥皂毛巾都给你们放在盆里了。水笼头在院子里,会用吗?”

几个人一齐摇头。

“走吧,我先给你们示范一下。”

走到院子里一处砌着四方方小水池的地,“用水的时候,往左边一拧,看,水这不就出来了?往右边再一拧,水就关上了。看懂了吧?”

他放开手,让几个人挨个好奇的试了一遍。“赵哥,这东西就是方便,以后咱们肩膀可就享福了,再也不用拿扁担走老远的路去挑水吃了。”

“剩下的那边屋子,是放布料和成衣的仓库。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看到他们一致摇头,赵杰自己也摇摇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买菜。”一边向外走一边叮嘱道:“别聊的太晚了,记得早点睡。”
第三十四章 开工了
生物钟使几个姑娘习惯性的在破晓时分醒了过来,闭着眼睛继续赖在柔软舒适的被窝,等着早晨第一声雄鸡报晓。鸡叫三遍,然后院子里的狗也会叫早,叽叽喳喳鸟儿呢喃声跟着奏一曲晨乐交响曲。

不过今天除了不如往日热闹的鸟儿的歌唱,鸡鸣狗叫,却迟迟没有等来。好一会儿她们才惊觉,这不是乡下的家,她们已经身在沈阳城里了。

进城的第一个早晨,听惯了雄鸡报晓的几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被背景离乡的愁绪冲淡,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想家了。爸爸妈妈这个时候已经起来了吧?未成年的小弟,已经割回第一筐猪草了吗?家家户户房顶,炊烟是不是正在袅袅升起?

沉默着起床、穿衣,头发长的快手快脚把头发编成辨子。常年劳动,这帮姑娘不管做什么动作都麻利的很。

拿着脸盆到院子洗漱。已经在洗脸的两个男生回头用极响亮的声音叫道:“嗨,姑娘们,早上好啊!”顺便附送上大大的笑脸,脸上的水珠在初升太阳的映照下,仿佛有七彩虹光熠熠生辉。

几个人年纪都不大,杨翠花二十四岁最为年长,其余几人都是十**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离愁别绪来得急,去的也快,很容易被男生的勃勃朝气感染。

“亮子,行啊你,今天没睡懒觉。”陈秀秀快步走到情人身边。男孩子动作粗鲁,洗脸的时候顺便把头也胡噜了一遍,这时候正用毛巾连头带脸胡乱擦拭着。

“哎哎,这是新毛巾呐,看你,也不知道仔细些。”她有些心疼的埋怨。

常亮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咧开嘴呵呵傻笑着,任凭爱人抢过毛巾,动作轻柔却仔细的为他拭净身上溅到的水迹。

陈秀秀接了半盆水,一边把毛巾放水里小心搓洗,一边叮咛他:“以后注意些,用破了就得买新的,不又得花钱?”

陈雪拧开水笼头,嘴里嘻嘻哈哈取笑道:“哟哟,还没结婚呢,这就管上了?秀秀,平时没看出你这么历害啊。亮子,你以后惨了,一定会被秀秀管的死死的,这辈子估计是没希望翻身了。”

常亮眼睛都要笑没了,“我妈说了,听老婆的话,有饭吃。我就乐意秀秀管我。”

“这人没救了,整个一怕老婆的小男人。”陈雪碰碰杨翠花的胳膊,“哎,翠花姐,赵哥他听你话不?”

杨翠花睨了她一眼,“你赵哥那人你还不了解?特有主意的一个人,他是一家之主,我听他的,省心,咱没有那操心的命。”

“啊?这样也行?”陈雪摸摸鼻子,问身边的黄盼弟道:“盼弟,你要是找对象,想找亮子这样的,还是喜欢赵哥那型的?”

黄盼弟已经洗完脸,正一个劲的甩着手上的手珠,闻言笑道:“俺不懂这些,俺瞅着都挺好。”

“问你等于白问,和问我自己的膝盖差不多。我说盼弟,你这么老实可不行,你也十八了,眼瞅着也该订亲了,你这蔫老实的性子,还不得被人家吃定了?哎,你怎么把毛巾叠起来了?”

黄盼弟甩干了手,正小心把毛巾折叠起来。脸上仍然有细小的水珠滚落,她向后略倾身子,仰脸笑道:“俺不用毛巾,这脸一会儿工夫自己就干了,这毛巾怪好看的,拿回去给弟弟用。他已经开始住校了,用的毛巾洗的又黑又硬,都有些破了,会被同学笑话的。”

“没救了,你这人彻底没救了。你们全家都要把你弟弟宠成大少爷了,就差衣来伸来饭来张口。男孩子吃点苦怕啥?”

她仍憨憨的笑:“我是姐姐嘛。”

“重男轻女的老封建,等着,将来生个女娃,看你不得哭死才怪。”

……

董洁推开院门,就见到一张张等的有些焦急的脸。

“我来晚了?”她瞅瞅天上的太阳,还没升到头顶上啊。

杨翠花摆摆手,“是咱们习惯起早,这半天就有点等着急了。”

“那啥,嘿嘿,”董洁挠挠头,有一点点羞愧。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算是很勤快的人,工作的时候,自然要认真负责全神贯注,但只要有条件,她基本不会在生活上苛待自己,以后不变本加励变得更懒就好了,她这人吧,呵呵,对自己要求不是很高。

推开左厢房的门,董洁招呼大家进屋。“觉得无聊,你们可以先用机器练练手哇,熟悉一下机器的操作。”

陈雪抢到一台缝纫机旁,欢欢喜喜的抚摸着,“这里有五台机器呢,又是新的,你不来,我们也没好意思进来,就隔着门缝瞅瞅,都急着见识呢。”

五台机子竖着排成一字形,机器前边都加了一个“V”形和机身等宽、三十公分深浅的木斗,木斗里放着一些零碎的边角料。

“这些碎布头是让大家练手用的,今天我们主要的任务是学会怎样熟练操作机器。”

董洁先从最基本的教起,示范怎样穿针引线,底线怎么上怎么换,“很简单吧?做好这些准备,就可以动手缝纫衣物了。除了翠花姐和张大哥,大家都没有实际操作过,先用这些布头练习一下。”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特制高跟鞋,在大家惊诧的目光下换上,“大家注意看我的脚和手,脚踩的动作要轻,手上的动作要跟上针的速度。”她特意放慢动作,多示范了几遍。“看明白了吧?我们做衣服,缝纫上最需要注意的是三点:走线要直而且不跑线和跳针,等距,就是保持线一侧的距离要相等,起针收针注意倒线牢固一下,这样就可以了。怎么全一副吃惊的表情?不懂?”

杨翠花合上张大的嘴,不可思议的摇头:“小老板你可真行,我们服你了!”

陈雪弯腰,一再打量她脚上那双鞋,啧啧称奇,“你这样子都能做出好看的衣服,太了不起了吧?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都是手长脚长的大人,如果学不会,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董洁鼓励道:“你们一定行,没问题的,现在大家自己找台机子开始练习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翠花姐、张大哥,我们裁剪布料去。”

张牧有些担心:“他们都是生手,得练多久才能自己做衣服啊?”

董洁摇头笑了,“他们不需要学会做衣服,看到机器前边的木斗了吗?我们采用流水线作业法。嗯,就是一件衣服呢,几个人一起做,一个人专门负责一部分。他们手生没关系,会跑直线就可以把大片连到一起,然后推到木斗里,前面的人从木斗拿出,继续包边,完成一件再推到木斗,再前边的人继续做。比较精细的地方翠花姐负责,更复杂些的比如衣领,我和张大哥做。这样子分工合作,很短时间内生手也可以正式开工,做出成品衣的速度也更快。说到底缝纫这活,熟能生巧,时间长了,大家边做边互相学习,咱们都能成为独立的制衣高手。”
第三十五章 成长的烦恼
马甲、衬衫、长短裤、T恤、外套。初步计划是款式多一些,先小批量生产,根据市场反馈,再决定加大某些款式的生产量。

布料、衣扣已经提前准备妥当。趁着那几人练习的空档,董洁取出设计图,她负责打版制样,杨翠花和张牧负责依照尺寸裁剪。三个人忙了两天,终于大体搞定了这道工序。

流水线作业就是快,这年头衣服没那么多复杂的讲究,简单大方得体就好,一天下来,单品生产可以达到二三十件,并且速度还在逐日进步中。

董洁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累。她的任务最重,先要做整体的协调指导,还得身兼检查员的工作。她的性子,是那种不做便罢,做就尽量做到最好,为了给第一次出摊聚人气,抽空自己亲自操刀做了两件风衣。

明天就要出摊了,经过几天的努力,大堆布料在他们手里变成一件件衣服,这衣服马上又要换成一张张人民币了,大家都很兴奋。

每天做好的衣服都要入库,这时候董洁做主,每款取了十件出来。

陈秀秀抓紧常亮的手,“亮子,小雪,我们能不能挣钱,可全看你们的了。”

“这些衣服一件件瞧着都那么漂亮,真是我们做的?天哪,真不敢相信,我们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多这么漂亮的衣服来。”陈雪拿起一件,摸摸,再换一件,放在身上比划,“太漂亮了,这衣服要是卖不出去,我把脑袋割下来送给你们。”

常亮挠挠脑袋瓜,有些忐忑不安道:“我没有卖东西的经验,小雪,你知道怎么叫卖吧?”

“我在家那阵,我家那两只卢花老母鸡,每天都很给面子的下两只蛋,妈妈攒起来,够二十个就让我赶集的时候拿去卖。哎,卖鸡蛋啦,又大又新鲜的鸡蛋,快来买啊。这位大哥,买两个鸡蛋吧,韭菜炒鸡蛋,自己吃还是招呼客人都行,味道好极了……”

陈雪连说带比划,末了拿眼瞅瞅董洁,“我们乡下是这样子啦,城里也可以这么卖东西吧?”

“小雪姐姐,这法子不错,你就把衣服当鸡蛋卖就行。”放学后赶过来的大山,进门时正好看到她的精彩表演。

常亮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大山,“大山你来得正好,听赵哥说你自己摆摊卖过烤肉?现在又自己开了饭馆,快,教教我,怎么卖东西?大家辛辛苦苦把衣服做出来了,万一砸到我手里,我罪过可就大了。”

“亮子哥,放松些,没那么严重。”大山拍拍他的手,“等我一下。”

他走到库房,拿出了一个铁丝网。展开来,长三米,宽两米的样子。

靠墙放好,先把两件风衣一左一右挂好,T恤配短裤,马甲套衬衫配上长裤……简单摆了几个造型。

陈雪他们围上来仔细端详,“真好看吔,这么一摆,爱漂亮的大姑娘小伙子,能挪得了步才怪。”

回头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高!大山,你真行!”

杨翠花把董洁揽到怀里,摸着她的头道:“你赵哥提起你们两个就赞不绝口,我原先心里还真有些嘀咕,两个孩子,真有那么大本事?这几天,小洁的所做所为彻底征服了大家,工作的时候,我们心甘情愿唤你一声小老板。现在又瞧见大山这一手,哎,你赵哥说得没错,你们兄妹俩,是干大事的料。”

陈亮凑上前来:“翠花姐说得对极了,我也是这个感觉,跟着你们两个,肯定会有好日子过。”

“这话把衣服卖出去见了现钱再说比较合适。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出摊,咱们争取开个好头。”

大山心里也松了口气,董洁忙起来那是全心投入,非常认真,这几天人显得消瘦许多,他真担心她的身体吃不消。现在好了,只要明天把衣服卖出去,一切进入一个正常的良性循环,她也不用再老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啦。

拒绝常亮送他们回家的提议,出门后,大山压低身子,“小洁,上来,哥背你回家。”

两人在夕阳的余辉映照下,慢慢向家里走去。

“哥,你又长高了吧?”董洁伏在大山背上,身上有一股放松后的疲惫感,精神却是不错。

大山回头笑道:“发现了?比以前高了半个指头了。小洁也一样啊,离大姑娘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有时候吧,真想快点长大,年龄小做起事不是很方便,有时候,又想着这样挺好,如果可以永远不用长大就好了。长大了,烦恼会多很多呢,像现在这样多好,哥哥背着我,吹着晚风,可以看看一路上的风景,一边随心所欲天南海北的聊天。”

“没有人能拒绝成长的脚步啊。而且长大了,哥哥也会这样背着你,也还是会陪在你身边,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区别啊。”

“那怎么会一样?”董洁紧了紧环着他脖子的手臂,轻轻吐了口气,“现在哥哥是我一个人的,长大了,哥的世界会变得更大,朋友多,工作也多,哥能陪我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哥,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大山失笑,回头用鼻尖亲昵的揉揉她的脸颊,“小洁怎么像林黛玉一样多愁善感起来了?”

“哥最近在看红楼梦?”

“呵呵,哥哥看你那堆服装类的书,累的时候,想调节一下脑子,就翻了翻红楼。”

“有什么感想?”

“一大堆女人围着一个无聊小子春花秋月、悲春伤秋而已。细品品,却又觉得其中蕴含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咱们现在小,接触的人与事都比较单纯,从书中能多了解一些社会和人心的复杂,挺好。赵叔这几天同我提过,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店面都有点不够用了,正盘算着明年肉类供应进一步充裕后,可以再开个分店。裁缝铺这块,明天开始销售了,以后呀,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机会越来越多,多了解一些人性,我觉得很有必要。”

董洁摸摸他线条日益明朗的脸,“哥,你长大了,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大山拿斜眼瞅她:“看看,这动作这话说得,跟我妈似的。喂,小洁,你这样很打击我嗳。”

董洁笑呵呵把头埋进他脖子里,嘴里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她也算是看着大山一步步长大,一点点摸索着慢慢走向成熟。有时候心里也有一种类似母亲般的欣慰和成就感啊,“都是你的错,让我总把自己当成比你还小的小孩子。”

“说什么呢?大声点,我听不清。”

“我说,快点回家啦,你昨天答应给我洗脚来着。”
第三十六章 金土地
改革开放之前,中国处于现代文化历史上一个近乎疯狂的年代。所谓“十亿人民十亿兵”,曾几何时,在几亿中国人的衣柜里,绿、蓝、黑、灰等几种颜色的衣服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当时,有西方人甚至用带有嘲讽的口气,将穿着不分男女老少的中国人形容为“蚂蚁”。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来临,国门打开、观念变更,中国人重新打量自己的穿着。在自我怀疑的目光中,逐渐认同穿着打扮是没有阶级性的。中国人深埋几十年的爱美之心,开始在服饰上得以释放。

追求时尚,不管什么年代都一样。八十年代初,一节的确良布需要5至6元钱,在当时是一个学徒工工资的三分之一,一个一级工人工资的四分之一,是半个月的伙食费,其珍贵程度不亚于后世的羊绒大衣了。

年轻人一旦穿上了的确良,就好像代表了一种时尚,其感觉并不凉爽,但它的优点很多:挺直不皱、不缩水、干得快、不变形、不怕霉蛀,不用熨烫。下班的年轻姑娘们穿着碎花的“的确良”裙子,结伴站在栏杆边旁若无人地聊天、看风景,随意的摆弄她们的连衣裙,金色光线斜照着她们细长的腰肢,成为了贫瘠年代唯一的风景。

在这种大环境下,董洁他们的金土地牌服装从沈阳一个街头小摊,开始了自己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金土地这个名字,也颇费了他们一些周折。在董洁的影响下,大山慢慢也明白了品牌的重要性。目前的情况,大众是消费的主体,DJ肯定不能用,也不适合,最好起个通俗点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服装界的春天就要来了,咱们就像一只先行报春的燕子,春燕,这个名字怎么样?”春燕春燕,有点意思,可又觉得有点怪怪的,想了想,董洁自己否定了,“不好,再想想吧。”

“青春,怎么样?这个名字听上去够敞亮。”

哎,董洁叹气,大山起名字的水平几年如一日,没多少长进呢。这两字最近两年是比较流行,叫起来也算琅琅上口,可是青春牌青春牌,再过十年,这名字听起来会有好土好土的感觉,她可不打算自己竖起来的牌子昙花一现。

两人讨论大半天,最后拍板,新品牌就定为“金土地”。负责设计、制作和销售的人,都是农家走出来的孩子,农民对土地的感情最为深厚,这个名字,既包含了它的来历,也蕴涵着大家对美好未来的殷切期盼。

虽说这年头,衣服这东西,正处于完全的卖方市场,可以算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董洁事先仍然一再要求,销售的时候,要提供微笑服务。

百货公司的售货员,这时候那是相当吃香的工作,可他们的服务态度,却越来越被人诟病。有人在报纸上撰文抱怨说,过去的店员对顾客都会有礼貌地问:“您要买点什么呢?”现在则改为说:“你要什么?不许挑,不要就算了。”尤其是北京人,服务态度之恶劣到了举国尽知的地步。

这种苦,大山感同身受。陪同董洁去选原料的时候,他也算是扎扎实实领略了个透彻,如今自己做销售方,当然要在这一点上多加注意了。

凡此种种,金土地从面市那天,就注定了它红火热销的前景。压轴的两件风衣,为了多留住两天压场,尽管他们特意订了个有点离谱的价钱,还是在第二天就被人买走了。其余的衣服,也是当天上市,当天被抢购一空,他们的生产力远远抵不上人们热情的购买力。

卖出的衣服,他们采用明码标价,不二价,这样容易结算,帐目清楚。现在还没有计件工资一说,赵杰回乡招人前,三个人碰头,就工资待遇问题商量了多半天。最后初步订下保底每月二十元,每做出一件衣服,会有一定的提成奖励。卖出的衣服也和销售人员的收入挂购,这样能最大限度调动起人的劳动积极性。

自打第一天销售开门红,晚上的庆祝酒席上,大山宣布并解释清楚提成这件事,欢呼声差点没把房顶掀翻。

农村人,能吃苦,为了挣多一点钱,她们自觉加班加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不用休息。睡眠时间被压榨到了极苛刻的地步,连吃饭上厕所都是一溜小跑。

季节变换与潮流更迭,使服装业成为永不衰落的朝阳产业。服装行业巨大的市场空间及投资回收期短、回报率高的优势,使投资者趋之若鹜,80年代开始的服装批发零售业,成就了内地最早一批富商巨贾和产业骄子。

而现在,做为先吃螃蟹的先行者,大山和董洁都尝到了丰收的喜悦。

每天晚上,大山固定的工作之一,就是在灯下数钱。

数钱的感觉很幸福,虽然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激动和震憾。

在收支本上记下数目,把钱放进抽屉。“唉!”他长长呼了口气。

“累了?”刚洗完澡的董洁披散着一头湿发靠过来。

大山摇摇头,把她塞进被子里,密密实实包好,只在外面露出个脑袋。拿过毛巾,熟练的给她擦起头来。

“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嗯,从前的一些事。”他擦头的动作慢了下来。“也不是很经常,可我有时就是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想起他站在西平县街头的无助,想起闻着饭馆食物的香味吞口水,拉下自尊乞求别人给自己一口吃的东西,被别人当乞丐一样的羞辱。还有,“想起奶奶还在的日子。那时候,我和你,我们都说要快点长大,要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我们说过要给奶奶买许多许多吃不完的好东西。”他的声音低沉,似乎夹带了一丝哽咽。“可是我们长得太慢,许下的诺言又太沉重,无法兑现,我连一件衣服都没有买给奶奶穿。有时候,我数钱,数着数着,莫名的就会心酸起来,就想到,从前奶奶每回听到我们那样讲,总会笑的非常满足的样子,我……”

他再呼出一口长气,沉默了下来。

“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不知在哪里看到这句话,讲的很有道理,是吧?哥,你跟我讲过,说没有人能拒绝成长的脚步。成长的路上,我们得到一些东西,也会失去另一些东西,总有些遗憾,让我们无能为力。”

董洁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盖到大山手上,“哥,奶奶虽然不能再陪在我们身边,但是,只要我们活着,奶奶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因为有我们记着她想着她,奶奶,她只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她在我们心里陪着我们呢,是不是?”

“小洁,哎,小洁!”大山突然紧紧抱住她,嘴里不断的唤着她的名字。

“我明白,我都明白。”董洁也紧紧回抱他,像个大人一样一下下拍抚着他的肩膀,“我总会陪在你身边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到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就这样靠在一起,让我像现在这样紧紧抱着你。男人也会有软弱想哭的时候,也会想有个肩膀靠一下,何况,你还不算男人,仅仅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好了,我没事了。”

大山最后紧紧抱了她一下,放开手,耸耸肩,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可能是最近看红楼看的吧?都被感染的多愁善感起来了。”

“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落后成一梦。一部红楼梦,半载辛酸泪。哥哥会被感染,很正常啊。而且,”

董洁皱皱鼻子,“我也很享受被哥哥依靠的感觉呢。”
第三十七章 照相
做老板最开心的事呢,一是生意赚钱,二是手下有批好员工。值得庆幸的是,这两者目前大山他们都占全了。

员工加班加点干活,并且始终保持高涨的热情,当然是为了能多赚点钱喽,可实际上,老板才是其中占大头的那个,他们创造的价值越多,被剥削的也就越重。想起曾经严重腹诽过的资本论,董洁有一点点心虚。

“给他们多少钱合适呢?”

赚钱了赚钱了,给辛苦工作的员工一点奖励很有必要,况且他们自发的工作热情也着实让她大大感动了一把。嘿嘿,想当年呀,某人每次听到加班就皱眉,那是十二万分的不乐意,双倍工资也不喜欢做并且表现的怨声载道。所以说,能遇到现在这批员工,嗯,太幸福了。

努力工作,很好,要赏。但他们现下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放松。董洁和大山商量着,先把他们这半个月的工资给结了,一来让他们高兴高兴,再来也顺便带他们逛街放松一下。

应该给多少钱呢?这是个问题。

董洁也不想像黑心的资本家那样,对工人压榨剥削太过。可是,“我们还是参考现在城里上班族的工薪给吧,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们,付出和收获差的太过。可现阶段,还是不要显的太出格比较好,标新立异不是好事,对我们对他们,都不好。”

大山想了一下,是这个理,心中有点过意不去,却也想得明白,一个月挣三四十块钱,他们会很高兴,一个月能拿一百块钱,有些人心里,怕是会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我们可以从别的方面加以补偿。比方说,提高伙食待遇,或者每个人送一身衣服——对了,这主意不错。他们身上的衣服,小洁你也看到了,都很旧哪。咱们开的是裁缝店,这个福利可省不得。”

董洁补充道:“年底回家团圆或者结婚什么的,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包个红包。”

最终决定,前半个月每个人的收入订为二十块钱。

给钱的时候,两人注意观察大家的表情,尤其是负责销售的常亮和陈雪。

每个人脸上都是纯然的喜悦。在他们朴素的思想看来,干活拿工资天经地义,经手的钱再多,那不是自己的,不需要去费神。只是卖卖东西,操作一下机器,就能挣二十块钱,而且这还只是半个月的工资,掰指头算算,那一个月不就能挣上四十块钱了?天哪,城里人现在才挣多点?他们比多半的城里人挣的还多呢。

“快,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的妈呀,我,我就是踩踩机器,两个星期能挣这么多钱?”

“俺弟弟的学费有着落了,爸妈知道,指不定怎么高兴哪。”

“亮子,你很快就能挣出彩礼钱了,以后再也不用为这个烦恼了。呜~~~”有人喜极而泣。

“秀秀,这是好事,哎,你别哭啊……”

大家尽情发泄了一通激动的心情,情绪终于平缓过来后,大山提议道:“各位哥哥姐姐,大家从到沈阳城那天起,基本上就闷在这个屋子里,一直也没机会出去走走。忙了这么长时间都累了吧?今天咱们放假,我和小洁带大伙出去转转,透透气,没问题吧?”

陈雪不以为然,撇撇嘴道:“和顶着大太阳下地干农活比起来,现在的工作太轻松了,怎么能累着人?再说,晨起晚下咱们还是会到屋子外转两圈,用不着再特意放假了吧?”

陈学敏手里拿到现钱,心情轻松,忍不住也张嘴表达自己的意见:“可不是嘛,咱们从小风里来雨里去,身体好着呢,可不是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姑娘能比的,我一年到头,连声咳嗽都没有过。”

黄盼弟不想出去,也怯生生接口道:“俺要攒钱给弟弟读书,逛街还得花钱,万一把钱不小心弄丢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还是杨翠花出面张罗道:“好啦,就今天,听小老板一回劝。咱们也算进城了,总得出去转转,好好看看城里头的风景,省得回家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问起的时候,咱们自己都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好说歹说了半天,终于可以出门了。

刚进城那会儿,天色昏黑,加上心情紧张,几个人都不曾注意过城里的风景。这时候出得门来,心情放松,兜里有钱,也就有了看风景的心情。

“城里果然与咱们那疙瘩不一样,你瞧那树,长得就是齐整……”

一边交头接耳窍窍私语小声交换着意见,不时发时惊呼和吃吃的笑声,也时不时的用手摸摸自己装钱的口袋,脸上傻傻的乐上一阵,有的人那手干脆就没离开过装钱的口袋,想来手心的钱都被篡湿了吧?

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有个卖棉花糖的摊位。大山让老板一人给他们卷团蓬松绵软的糖球。除了他和董洁,余下几人可以说都算大人了,可大家从小就没什么吃零嘴的机会,更没见过棉花糖,一个个瞅着稀奇,眼里不觉也流露出几分渴望来。

“哎,你是小孩子,怎么能让你掏钱?”大山付钱的时候,杨翠花拦了下来。

“翠花姐,你别跟他客气,不过一根糖,只管吃就是了。”董洁率先咬了一口,“很甜呢。小雪姐姐,好吃吗?”

绵软的感觉仿佛入口既化,边吃边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照相馆前。

老式的照相馆,门脸不大,很有些年头的旧楼了,微微透着一股沧桑的味道。门前打扫的却极干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看得出每天有用水仔细冲洗过。

照相馆的橱窗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这里出租西服”,呃,时下流行穿着外国衣服照相,据说这样显得精神,当然,最关键的是,那西服比自家所有衣服都要气派,照成照片拿与别人瞧,自己也比较有面子哪。橱窗里还陈列着一些白色的婚纱照,有趣的是,有一张照片旁边贴了一条地地道道的中国式口号:“为了革命,只生一个孩子。”

董洁被这条口号逗得笑了半天,回头只瞧见那几人围着陈列的照片看个不停,面上流露出浓浓的好奇和羡慕。

对了,他们大都没有照过相吧?巧了,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嗯,每个人来张单身照,再来张集体合影。作为金土地品牌的第一批创始人,很有合影留念的意义。等得日后,裁缝店扩大成厂,再变成公司,到时候回头审视这段日子,也有照片为证,呃,也算是成长的足迹,是吧?
第三十八章 生活啊,多么美好
1981年的秋天,对大山他们来说,这是个收获的季节,无论饭馆还是裁缝店,都走上了正轨,成为快速造钱的机器。

十月后,秋雨一场凉过一场,风也刮的越来越急,先前还是满眼枝繁叶茂的浓绿,仿佛只在一夜间骨瘦形销褪了颜色,但见落叶翩翩如蝶,尽情舞却最后一场灿烂后,悄无声息,回归大地。晨起,便只见寥寥无几仅剩的几片在枝头瑟瑟发抖,也不知还能作几日坚守。

初雪前,沈阳城迎来了最后一场暴雨。

天空阴暗了一整天,像一个坏脾气的老人,一直在积蓄怒气,这怒气在半夜时分暴发,化作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哗啦啦的雨声,又急又响,在寂静的午夜时分,不知惊醒了多少人的美梦。

第一声闷雷滚过天边,大山就醒了。侧耳,只听得风也急雨也骤,怀中犹在沉睡的董洁,似也被惊到般,不安的蠕动了几下。

大山急忙把手捂到她耳边,待她慢慢安静下来后,才替两人拢拢被角,不叫一丝冷意侵入被窝。

哎,他在黑暗中无声的叹了口气。就要入冬了,“沈阳的冬天,那叫一个冷,西北风嗖嗖的可着劲的吹,不时有来自更北方的寒流侵袭过来,气温低的滴水成冰,上下牙的的的不停的打架,到时候你就瞅那些女孩子,耳朵手啥的,冻的红红肿肿像个小馒头那是轻的,流血化脓一点都不新鲜。”丁睿是这么跟他形容的。

每年的冬天对董洁,都是一场折磨。北方的冬天,总要下几场厚厚的及膝大雪,好在山里面,最不缺的就是木柴,在家那阵,每到冬天,大山早早就烧起了火墙,通炕的灶台,总架着几根长木头,锅里添满水,一天到晚的烧。

城里可没这个条件,赵杰帮忙一早买好了煤,也把炉子砌好,听丁睿说暖水袋不错,他大大小小买回了足有十个。哎,希望老天保佑,董洁不要生病才好。

无休止的雨声把人吵醒,又催人入眠。

早晨,董洁赖在被子里,怎么都不肯离开暖和的被窝。

煮两个鸡蛋,烙两张葱花饼,再熬上一小锅金黄色的小米粥。大山手脚麻利的烧好两人的早饭,找个托盘托着放到床上,自已拖张椅子做床边,一边吃,不时还得喂喂耍赖不肯自己吃的董洁。

饭后,用热水绞条毛巾给董洁擦手擦脸,偏她还不配合的又躲又笑。

“我让你跟我调皮。”大山把毛巾朝边上一撂,扑过去把她压到身子底下,手从被子底下就伸了进去。

“哈……哈哈,我投降、投降……哈哈,不敢了,我……不敢了。”董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她最怕痒了。

一张脸因为大笑和剧烈的喘息,看上去红扑扑的,又漂亮又健康,大山满意的摸摸,“小丫头,消停会儿,哥再不走,怕就来不及了。”

“外面雨还没停呢,路上水一准积得又多又深,回头淋湿了,再被冷风一吹,感冒了怎么办?就这鬼天气,一定有不少同学告假,哥,你也别去了吧?”

大山从鞋柜里翻出及膝的黑胶皮雨靴。

“我猜也是,今天该有一些同学缺席。不过,哥事情忙的时候,常常请假,老师已经很照顾我们了。像现在,只是下雨而已,又不需要做事,总得去学校尽尽做学生的本份吧?今天你可千万别出门,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听见没?”

“知道啦。”董洁挥挥手:“翠花姐他们清楚这样的天气我不会出门,会来家找我,我在家跟他们交待一下就可以了。”

“纸笔和书,我都给你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了,暖瓶在柜子下面,渴了自己倒水喝。对了,倒的时候注意些,别烫着自己,啊?”

“知道啦~~~,你跟老爷爷一样罗嗦吔。”

“你这丫头!”大山瞪了她一眼,拿起书包,“好了,再不走真该迟到了,你躺下再睡会儿,哥走了。”

董洁摇手告别,直到门被带上,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她向后一仰,歪到床上,一把捞过旁边大山的枕头,抱到胸前,一个人呵呵傻笑了半天。

“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声笑语绕着彩云飞,啊年轻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啊亲爱的朋友们,生活的奇迹要靠谁,要靠你要靠我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哼着歌,一边在纸上画着设计图,董洁真想大声向全世界宣布,生活啊,多么美好!

张牧和陈雪推门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董洁这样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小老板心情不错嘛。”

陈雪脱下雨披,换上放在门边的拖鞋,走到董洁身边,拿起她已经画好的草稿纸左右端详,看了半天,吐吐舌头,“看不懂!”

董洁看到她裤腿处有点湿,身上也有股潮湿的凉气,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雨还没停吗?”

“没有,不过这会儿比早晨那阵儿小了许多,云开始透亮了,中午差不多就该停了吧。”张牧把手放身上蹭蹭,蹭去手上的潮气,也拿过图纸打量。“这是咱们下一步要做的衣服样式?”

“对,张大哥觉得怎样?”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张牧在服装上果然很有天份,在董洁指点和他自己的努力下,现在虽然还做不到自己画图独立设计款式,看懂设计图纸还是没问题的。缝纫这块儿他已经完全盯得下来,董洁只管做好设计,打版制样,剩下的裁剪缝纫检查入库已经不怎么需要从头盯到尾了。

“这张,这种大领的样式挺别致的;这张,嗯,下摆这样画,边上注着‘红’字,你的意思是说,下摆这儿用红色的布包一圈吗?”

“哦,我是这么想的……”

两人开始讨论起来,陈雪听了半天,只听明白一件事,“小老板,这些都是春装和夏装?这眼瞅着就入冬了,冬天的衣服呢?我们不做了?”

董洁摇摇头,“冬天太冷了,大家都穿厚厚的棉衣棉裤,咱们还是把心思放在春夏装上,提前多攒些货。”过年家家都要添新衣,说实话,她当然不想放弃这个赚钱的机会,可是,他们现在的力量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

“那,那就是说,整个冬天,咱们只做衣服,不出去卖了?”陈雪不安的挪挪身子,“那我们连吃带住,还有工资,每个月这么大的开销……”

“你呀,只管把心放肚里吧,开销的事,归大山哥哥管,他会想办法的,咱们只管生产。”董洁拍拍她的手,“小雪姐姐,我们可得加油啊,一定得多赶些衣服出来,越多越好,明年一开春啊,多少都不够你们卖的,是不是?”

“那是!”提到卖衣服,陈雪立刻挺起了胸膛。“听你这么一说,咱们这个冬天还真不能放松,生产任务很重哪。”
第三十九章 贷款(一)
大山一直在考虑扩大生产的问题。

年前,国家已经出台了政策,鼓励待业青年和社会闲散人员自主创业、干个体,并进一步扩大了个人自主营业的项目。已经养成看报纸习惯的他,也从报上了解到,国家经济正大跨步向前迈进,最重要的是,他尝到了自主创业的甜头。他想明白了,为什么他的饭馆和裁缝店能赚钱?那是因为他走到了大多数人头里。家庭作坊式的一点点进行资金积累,是,照这样下去,他肯定会越来越有钱,可以后呢?

困在山里那几年,他和董洁,说的最多的,就是对未来的憧憬,无数次描绘着令人激动的远大前景。在他们的设想里,他们的天地,当是无限大,不仅仅局限于一城一镇。几百年前的晋商徽商,凭着车推手扶,已经把生意做到了全国,生活在有汽车飞机,这样交通发达的年代,他们更应该超越前人。生意不做便罢,一旦走上从商这行当,那就不仅仅是走向全国的问题,他们更应该走出国门,走向全世界。虎跃深山,龙腾大海。好男儿,当乘长风,破巨浪。事事争先,要做就做领航人。

改革为他们提供了机遇,理想的蓝图有了实现的可能。他看的很清楚,明年最多后年,自主创业干个体的人会越来越多。历史没有留给他一步步慢慢发展的时间,不抓紧眼下,积极扩张自己的地盘,还没长大的兄妹俩,论时间论关系,都处于劣势,他不甘心成为默默无闻的一条小鱼,最终被大海淹没,甚至成为其它大鱼的口中食。

只有比别人先行一步,你才能占得主动权,才有机会在竞争中,取得主场作战的优势,才可以更从容面对各种各样来自各方面的挑战。

这个冬天,别人可以从容过冬,一切等待来年春暖花开,重打旗鼓再开张,他不能!

一方面是一个小作坊,七八个人,产量实在有限。一方面是市场反应热烈,出摊那阵,每每衣服刚摆出来,很短的时间就被哄抢一空。翠花姐他们,已经加班加点尽全力了,面对人们巨大的需求,产量终究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好吧,就算这个冬天,大家始终手脚不闲,赶出来的货,又能支持得了明年春天几天的销售量?如此形势一片大好的市场,会持续到几时?就这样放过吗?他太不甘心了!

所以,扩大生产势在必行,而且迫在眉睫。

董洁小小年纪,搞设计抓生产,一切做的尽善尽美。相形之下,往远了说,他做人家老公的,就眼下讲,他这个做哥哥的,难道就不应该把别的问题给撑起来?目光短浅,只满足眼前的营头小利,他也配不上这样的妹妹,和这样的小妻子!

有个能干的妹妹,大山从来不把这看做是一种压力,正相反,他把这当作是一种动力,一种促使他不断取得进步的前进的动力。总有一天,董洁将做为杰出的年轻人的代表被大众仰望,到时候,他要做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他要让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竖大拇指,承认他有当之无愧与她并肩而立的实力!

董洁的设计灵感源源不绝,她的设计,在市场上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根本不存在压货的可能,这是他最大的王牌。服装行业,正是他起步的良机。

这些日子,他看了不少经营管理和建厂等方面的书。总结一下心得,他大体搞明白了,扩大化生产,不仅要买更多的机器,而且不单单仅限于缝纫机,还有特种机,锁边机,用于熨烫的熨斗和熨台等等,此外,必然还要招工,还有厂房问题……

他不怕问题多,再多的问题,总能理清头绪,然后一件件解决,而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字——钱!

是的,进料买机器招工建厂投产,样样离不开钱。他们存在银行的钱,看着是一笔天文数字,实际算一算,远远不够。

钱从哪里来?

他想了很久,“要想把生意做大,就要懂得借鸡下蛋,借钱生钱。”某天,董洁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

银行?对,银行有贷款这项业务,他们可以申请款贷啊。

冬天到了,人们的菜篮子渐渐简单起来,大棚疏菜还是没影的事儿。萝卜、白菜唱主角,哦,还有一些干货,比如蘑菇海带木耳啥的,不过这些在普通人家的饭桌可不多见。

大山他们饭馆的生意不但未见萧条,反而更有另一种热气腾腾的红火热闹。

冬天是吃火锅的好季节嗳。鱼、虾、粉丝、猪血、肉片、蔬菜、面条……什么都可以涮着吃。精心熬制的海鲜底料、骨汤底料,再分成辣与不辣两种口味,热呼呼吃出一身暖气,鼻尖红通通都辣出了汗,人们甩开腮帮子,越辣越想吃,生意想不好?很难嗳!

大山撂开挂在门口挡寒气的、厚厚的棉帘子,一眼便瞧见这热闹场面。

“哎呀,大山来了。”

正招呼客人的赵杰正好瞅见,一把抓住他,“冻坏了吧?快,到炉火前烤烤去。”

大山摘下棉手套,开玩笑道:“哎呀,赵哥,我给您捧场来了。”

赵杰轻轻敲了他一下,“净胡说,听说小洁这两天有些不舒服?你有时间过来,小洁的病好了?”

“杨善明医生,你还记得吧?和我们已经是老熟人了。这不,帮着来家做了几次针灸,又抓了几付中药吃,好多了。”

“那行,今儿中午别走了,在这儿咱们涮锅吃。哎,那边正好腾出个位子,走……”

大山连忙扯住他,“赵哥,不用了。我呀,一会儿回去和小洁自己弄个小锅就行。要是在这儿吃过了,回头小洁一个人吃,更没什么食欲了。有人做伴吃饭香,小洁也能多吃点不是?”

赵杰回头打量他,“看样子,你今天来,是有事要和我谈了?那行,咱们去我屋里说话。”他回头招呼道:“翠花!”

杨翠花从后厨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拭净手上的水,“啊,大山过来了?”

大山歉然一笑,“你看,我平时很少有时间过来,所有的事都撂给赵哥了,忙的赵哥脱不开身,也没时间陪陪翠花姐。裁缝店那边,说好了星期天放你们休息,结果翠花姐来了这儿也不得闲,真是,这让我说什么好?”

“得了吧,大山,跟我你还客气啥?咱们都是忙活惯了的人,不干活还嫌手脚闲着怪难受哩。”

赵杰在一旁道:“翠花,我和大山有点事要谈,这儿你先帮我盯会儿。”

“行,你们去吧,这儿有我。”

大山把他的想法向赵杰合盘托出。

赵杰沉呤了一会儿,“我看这事有谱,你跟小洁谈过了吗?”

“还没有。”大山摇摇头,“她这两天没什么精神,又有点低烧。这不,我先跟你商量一下,把我们能解决的事先商量出个章程来。这个时候,我得留心些,这鬼天气,小洁最容易生病了。”

“找人的事好说,冬闲冬闲嘛,乡下现在没活,人们都闲在家里。前阵子,亮子不是回了趟家吗?每家带回了几斤肉和几十块钱,可把乡里乡亲的给羡慕坏了,大姑娘小媳妇都围着亮子打听,问能不能有机会也过来咱们这边做活?很多人都表示,他们可以不要钱,管吃住就行,能带出张嘴,就是给家里减了不少负担了。唉,乡下日子,难过呐。”他咂咂嘴,身子靠近点,认真道:“我看你这个想法挺好,一定得尽力争取,不说别的,真要多招些人来做工,也算实实在在为咱们农民兄弟做了件好事。”

大山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贷款的事,有这个饭馆和裁缝店,总能贷出一部分钱来,至于具体多少,你还真得找找关系,这方面,赵哥帮不上你什么忙。咱们开店这些日子,你赵哥手里,哈哈,托你的福,也攒了几千块钱,这钱你先拿去用。”

大山推脱,“这怎么行?赵哥,你年底就要结婚,正等着钱,我可不能用你的。不瞒你说,我和小洁手里,也有些钱,我估摸着,用来买机器,租厂房,给工人添置些过冬的设备也够用了。就是吧,这摊子铺开了,咱们开工,它得有米下锅,而且生产出来的货,一时也出不了手,得在库房压上一些日子。压货,就得占用资金,同时,咱们还得不断进原料,只进不出,手里这点钱就不够用了。”

“现在要是春天就好了,就没这个烦心事了。咱们一边生产一边卖,一进一出,不说营利吧,最少持平总能保证。要不,咱再等等,等春天再开工?”

“不行,不能等,没有比冬天更好的时机了。”

原料的问题,他早就想过很多次了。他们目前是从市场上进货,这中间势必有相当一部分利润,被市场卖布料的人给分走,只有形成规模式生产,他们才具备实力大批量进货,跟布料厂家直接对话。

“冬天嘛,春夏装的布料,大部分已经从市场的柜台上辙下,而生产厂家,当然不会停产。所以说,现在正是个机会,咱们找上门去,肯定会受厂家大力欢迎。换作销售旺季,人家肯不肯给你货还是个问题。咱们趁这个机会和厂家搞好关系,来年原料供应也就不成问题了。”

赵杰手指不断敲着桌子,边听边点头,“嗯,有道理。听你这一说,这个冬天,还真是服装厂能不能发展起来的关键。这样吧,你也别跟我客气,赵哥这点钱你先用着,我和你翠花姐婚事,一切从简就好,也用不了几个钱。剩下的,你得去找找陈老爷子,那帮老人能量不小,银行方面应该有些关系。”
第四十章 贷款(二)
贷款的事,办的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

沈佳惠,丁睿的妈妈,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生,她的老同学,如今正是干事业的年龄,充斥了沈阳市大大小小的党政机关。这其中,她最好的一位朋友,恰好是银行信贷部的主任。

“来,我介绍一下,这两位小朋友就是咱们今天的小客人。这位姓李,叫李悠然,不过我们大家都习惯叫他大山,旁边是他的妹妹董洁。这位是我的朋友周灵,你们可以喊她周姨。”

“周姨好!”董洁甜甜的笑着打招呼。她今天打扮的很漂亮,蓝色斜条纹的裤子,右裤脚处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上缀几点发亮的小珠子,微喇的裤角,花瓣一样接了一层微皱的裙边。身上穿一件她自己做的带帽棉服,长短只到膝盖上方,红红的瞧着十分喜气,样式是周灵从未见过的,一眼瞅上去便觉得眼前一亮,非常的可爱与精致。

“这位就是咱们的小神童董洁?天哪,瞧着,可不是比画上的金童玉女还要漂亮?太招人疼了。听说你抢了你丁爷爷一款‘天青过雨’的梅瓶?可把你丁爷爷心疼坏了,逢人就说,念叨了好一阵子呢。这衣服,是你自己做的?”她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回头冲沈佳惠笑道:“看到这样的衣服,我都要羡慕死了,咱们要能重活一遍多好?我一定要穿上这样的衣服,好好秀给别人瞧瞧。”

沈佳惠冲大山笑笑,“你周姨这人最爱漂亮了,读书那阵,一天到晚,有时间她就照镜子,恨不能把床单披出去见人。”

“哎,还说呢,咱们命苦,没赶上好时候。”她仔细打量董洁腿上的裤子,尤其喜欢那个蝴蝶结,嘴里道:“那时候,咱们的衣服,天哪,清一色的灰和黑,谁穿一身绿军装,能神气好久。天知道,那身绿军装,没腰没腿的,不仔细看,简直就分不清男孩女孩。还不如咱们的床单,上面还有几朵花点缀一下呢。”

“你不是天天扎一条腰带吗?除了睡觉,就没见你解开过,也不嫌勒得慌。”

“你还记得呀?呵呵。”周灵笑了,“我倒是想在军装上绣朵小红花,我敢吗我?扎个腰带,人也精神些,不爱红妆爱武装嘛,到底咱也青春年少了一把,总得留点飒爽英姿的回忆。”

“看周姨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当年,追周姨的男孩子,肯定排成一个排,不,得有一个连吧?”大山笑呵呵从旁插嘴道。

周灵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嗯,十几二十个人吧。反正天天能收到信,‘周灵同志,你好,我有一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今天老师讲的那道数学题我没听明白,不知道你能不能在放学后指点我一下……致以革命的敬礼,某某某’。这样的信收到的可多了。哎,真怀念那段日子,也真想见见老同学,现在大家都忙,同在一个城市,有些朋友,竟然几年没碰过面了。”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年前抽时间,大伙聚一聚,开个同学会,到时候,你就可以再见见你当年那些仰慕者了。呵呵,他们也一定很想见见你吧?”

周灵摸摸头发,“哎,老了老了,眼瞅着白头发都要冒出来了,再不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喽。”

大山笑嘻嘻递给她一个包裹,“沈姨待我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周姨既然是沈姨最好的朋友,也跟我们自己的亲姨一样。这是我和小洁的一点心意,希望周姨喜欢。”

周灵有些愕然,“周姨是大人嗳,这见面礼应该是周姨送你们,怎么到了这儿给反过来了?不行不行,没这个道理,周姨可不能收。”

沈佳惠笑道:“灵灵,你打开看看,真不想要,我可就不跟你客气,那就归我好了。”

周灵打开包装,“衣服?哦,天哪天哪,这是给我的?”

这是一套昵子套装,上衣是深咖啡色,圆领,暗扣,裤子是青黑色,整体透着一股高雅大方,比较打眼的是,这衣服主要借助收腰、开刀、紧身、镶拼来实现服装的廓形,隐隐约约能勾勒出女性美好的线条。

周灵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急不可待换上了,自己在镜前照来照去,一张嘴笑的怎么都合不拢。“嘿,穿上这身,你说,咱们那帮老同学见到了,那眼睛还不得看直了呀?”

沈佳惠翻了个白眼,“是是是,他们一定会说,这是咱们的周大美人吗?我一定眼花了,莫不是周大美人的女儿?这可真是岁月催人老,转眼老同学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嗯,像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去你的,”周灵推了她一把,“嫉妒,你这是**裸的嫉妒。”

她越看越喜欢,半天才想起向大山道谢,“这衣服一定很贵吧?多少钱?周姨加倍给你们。啧,手工真好,难得做得这么合身,决定了,同学会就全靠它给我长脸了。”

“疯丫头,你都多大了?都老太婆了,还像个小姑娘性子一样。快脱下来吧,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拖她坐下,沈佳惠正容道:“这衣服,是小洁设计并亲手做出来的。秋天的时候,他们生产的金土地牌的衣服,曾经卖的相当火,你还记得吗?我跟你提过的。”

周灵点头,“对,我上班的时候特地拐了个弯去亲眼瞧了,那场面,是挺红火的,大山,你们赚了不少钱吧?”

“还可以吧,就是时间太短,天气冷了,虽然我们的裁缝店没有停产,做出来的衣服,却只能放在库里,没办法变现。”

周灵安慰道:“没关系,冬天总会过去的,只要一开春,你还怕它卖不出去?我看哪,你们还得加班加点。可不能像秋天那时候了,每天只摆那么一会摊,我下班的时候,还想着自己去买件呢,跑了两次都扑了个空。一打听,人家说,你们早就卖完收摊了,和我一样没买着的人多着呢。”

沈佳惠趁机开口:“今天找你来,可不就是跟你商量这事来了嘛。”

“我?跟我商量?”周灵指指自己,十分不解。

“周姨,是这么回事,我们现在想扩大生产,再添几台机器,另有几个乡亲过来帮忙,大伙也打算跑跑布料厂,看能不能多进点布料,争取有个比较优惠的进价。”

沈喜惠拍拍她的手,“灵灵,你也知道,现在衣服做出来后,只能压在库里,每天都得占用不少钱,买机器和布料,用到的钱那就更多了,大山他们手里可没那么多现钱。这不,我就想起了老朋友你了,这事,你可得帮帮忙,帮他们从银行里贷笔款子出来。他们的手艺,别的不说,从这套昵子衣服上,你也看得出来。虽然年纪小是小了点,实力可在这儿摆着呢,你自己说,他们有没有还款的能力?”

“周姨,‘山里人’饭馆,不知道周姨有没有听说过?那也是我们自己开的,每天也有几百元的流水,而且,衣服现在压在库里,只要到了春天,那就是钱。”

周灵沉吟了一会儿,“这一年,银行的存款涨了许多,老百姓存的钱多,说明大家日子慢慢红火了,肯花在吃穿上的钱就会更多。大山,你们能想到扩大生产,这说明你们很有眼光啊,做生意,眼光放的远,生意才会做大做长,这样的人,正是我们银行贷款最好的发放对象。说实话,周姨还是很佩服你们的,也相信你们会取得更大的成就,况且你们还有饭馆支持,贷款,没问题。你们想贷多少?”

大山想了一下,“先贷十万元,如果不够,到时候再请周姨帮忙,可以吗?”

“十万啊?行,你们准备一下材料,我来想想办法。”

大山大喜,“谢谢周姨!我和小洁年龄不够,现在饭馆实际经营者是对我们很好的一个大哥哥,服装厂的法人暂也由他出任,我们会以他的名义申请,麻烦周姨了。”

“哎,没办法,你周姨我太喜欢这套衣服了。咱们先说好,公归公,私归私,你们的便宜周姨可不能占,这衣服多少钱?周姨可得如数付钱才成。”

一直乖巧的偎在她怀里的董洁仰头道:“周姨,这样吧,这钱咱们先不急着收,你不是要穿着它参加同学会吗?放心,咱们不会亏本的,呵呵,过些时候,说不定周姨反而觉得自己吃亏了呢。”
第四十一章 差点成了资本家
金土地服装有限责任公司,赶在年关前,也没放鞭放炮,就这样悄无声息开张了。

新厂房是文革期间胡乱上马的一个项目,随着文革的结束,也成了没娘的孩子,没人管了。

大山对新厂房很满意,地方够大,房子建的也不错,现在房租便宜,他在心中盘算着,先交一年的租金,争取明年或者后年把它买下来。期间赵杰又回了次乡下,带上来足有二十多人。大家一起动手,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也不需要看月历算日子,直接就搬了进来。

宽敞的车间,基本设施已经全部到位,找个懂点电工知识的人,多拉几条电线,装上几盏大瓦的灯泡,好了,开工。

杨翠花他们几个算是老工人了,乡里乡亲的也好沟通,被委任为小组长。考虑到董洁身体的原因,杨翠花主抓管理,张牧独立出来,质量问题归他负责。

经过简单培训,正式开工的第一天,大山组织大家开了个动员会。

“在坐的年纪都比我大,都算是我的哥哥姐姐。说实话,我也是农家出来的孩子,我知道农村日子有多苦,所以,我很能明白大家想迫切赚点钱的心情,尤其现在又是年关底下,咱们厂子紧赶慢赶在这当口开工,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大家的年夜饭,碗里多几块肉吃,给家里的老人孩子扯几尺布,换身新衣服。

贴在墙上的牌子大家注意到了吧?三个最简单的字,不识字也能容易记住,就是金土地!咱们都种过地,盼望土地给咱们争口气,多打点粮食的心情,都不陌生,对吧?在这里,我希望,大家把咱们的厂子当成自家的口粮地,用心照料,让这块土地不但能糊口,而且能种出金子来,让咱们的生活越过越好。

有人可能要问了,一块地,种的再好照顾的再用心,它能种出金种出银来?我要告诉大家,能!咱们完全能够做到!我给大家算一笔帐,城里人现在的工资是多少?普通工人月收入不过二十几块。大家的基本工资是十块钱,咱们每做好一件衣服,都有提成,大家对工序熟悉以后,缝纫速度加快,到月底,工资翻一翻两翻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但是,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就是质量问题。大家不能光追求快,做出来的衣服太糙,东西卖不出去,等于直接砸了咱们自己的饭碗。所以,厂里安排了专门负责检查的人员,如果衣服不合格,被打回去返工,大家可不要心生怨气,私底下埋怨甚至闹矛盾。当然,咱们都是苦日子泡出来的,每一尺布都看的很金贵,这方面我相信,大家心里先就有道坎,不舍得好好的一件衣服,因为做工不好而造成浪费,对不对?”

底下一片闹哄哄的应和声。“可不是嘛,翠花姐她们做的衣服咱们也看到了,人家做的恁漂亮,咱们自己做成歪瓜劣枣怎么行?”

“在家那阵,谁手上的活计也不比小组长她们几个差,凭什么人家能做好的,咱们就不能?嘿,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就是就是,不是我自家人替自家吹,穿针引线那可是咱的强项,这里呀,还真没人敢说比咱强。”

也有人趁机对大山评头论脚。“这老板年纪瞅着不大,坐在那儿,挺像那么回事,说起话来一套套的,挺能唬人。”

“我看他比咱们村长还能,反正我瞅着,还真有股官味儿。”

“邓先生说了,不管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它就是好猫。甭管人年纪小不小,翠花姐她们实实在在赚到的钱可不是骗人玩的。”

“可不嘛,咱们村长能跟人家比?人家月月能给咱钱,咱们村长?哼,我们一家人从年头辛苦到年尾,连肚皮都哄不饱。”

……

“哎哎哎,都静一静,静一静。”陈雪冲大山点点头,用手敲敲桌子,站起来道:“我来说两句。”

“大伙都晓得,现在是冬天,咱们做出来的衣服先入库,不往外卖。这入库的活儿暂时由我管,我这个人的脾气呢,大伙不是外人,知根知底的也都清楚,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既然我管着入库,大家也给咱点面子,裁剪出来多少件衣服,希望入库的时候也是多少件,一件不会多,可一件它也不能少。咱们做出来的衣服,一个字,棒,两个字,漂亮,甭说大家,我都接触了这么长时间,瞧着也是眼热,恨不能自己也来上几件。可是,咱们虽然是乡下人,人穷没办法,老天爷不照顾,可穷也得穷得有骨气,不是自己的东西,咱不伸手。”

底下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没有人再交头接耳说闲话,陈雪满意的笑笑,“眼下的情况是,厂子只进不出,每天都得积压一大笔钱。老板保证了,来年开春,只要库里的衣服一上市,一定给大家统一做套衣服穿,我的话讲完了。”

她坐下后,大山身子稍微斜了下,冲陈雪竖了个大拇指,一边在心里捉摸:小雪姐姐这人吧,还真是块做管理的料,可惜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着做销售,回头和小洁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她的兴趣引到管理这块来。

趁着这当口,杨翠花也站起来道:“我来说说咱们工作上一点要注意的小问题。咱们用的是机器,缝纫是个细心活,工作的时候,大家尽量不要交头接耳的聊天,这也是我们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聊天吧,手底下容易放松,速度和质量都会受到影响,可就少赚了一些钱,大家都不希望这样,对吧?”

先把规矩讲在头里,这是董洁的意思。厂风厂貌这东西,一开始没打好基础,形成习惯,以后就很难纠正。她希望这个工厂,从成立的第一天,就在一种井然有序的环境下,形成一种良性循环,走上正轨。

工人们散开后,各司其职,开始工作。这时候,张牧走过来凑到大山耳边道:“刚刚工商局的陈靖文局长派人捎话说,他在陈老爷子那儿等你,有急事。”

有急事?大山眉头皱了起来,会是什么事呢?

董洁一直不言不语靠在一边,怀里抱着两个热水袋,这时她跳下椅子问:“哥,怎么了?”

大山低声不解道:“陈叔叔找我,说有急事。”

“走吧,咱们一起去。”想了想,她把一个热水袋拿给张牧,“张大哥,这个给你用。这两天我在家里打版制样,厂子这边你得多费心了,一定要狠抓质量,有问题去家里找我。”

张牧笑道:“所有人里,你的工作量最多也最重要。做好样版,还得考虑选择什么布料,颜色怎么搭配,定下尺寸的大小。张大哥工作可轻松了,放心吧,检查和质量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为了通行方便,节省时间,大山买了辆自行车,凤凰牌,时下卖的最好的一款。找人把车座向下调了几公分,自己私下学了很久,载人方面,先找丁睿练手,也不知道摔了人家多少回,直到可以稳稳当当载人上路,才放心让董洁坐到后座上。

陈老爷子送了他们两件军用棉大衣,又厚实又挡风,大山找个布条,把刚换过水的热水袋放董洁怀里绑紧,军大衣给她裹好,也用带子绕几圈缚紧,看着没什么问题了,才载她上路。

“你这孩子,听说你雇了二三十号人?你想闯祸是不是?”

陈老爷子家的客厅里,陈靖文正来回踱步,一副等得很焦心的样子,大山他们一进门,他立刻开口抱怨。“开厂子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先跟我打声招呼。爸,你也是,你这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你知不知道?”

陈老爷子一瞪眼,“你小子胡说啥?机器是老丁找人买的,我老头子不过帮忙找了块闲置不用的厂地,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害人了?回家这半天,就见你阴着张脸,问你也不吱声。”陈老爷子一拍桌子,“你给我说说清楚。”

大山赶紧解释道:“陈叔叔,前阵子你忙,又要去外地出差,这事就没来得及跟你商量。怎么,出什么问题了?我们没做什么违法乱记的事呀。”

“就是,”陈老爷子气哼哼插嘴,“给几个农村来的娃娃找点活干,挣点小钱,争取过个好年,这是好事呀,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害人了?”

“唉!”

陈靖文摇头,叹气道:“是,国家鼓励干个体,这没错。可我们工商法明文规定,雇工不能超过八个人,否则视为剥削,那就成了站到人民对立面的资本家。大山,你算算,你们雇的人超了多少?”

董洁睁大眼,“啥,还有这规定?”呃,她怎么不知道?这,这穿越者她也不是万能的,这时代,有些东西,她还真挺陌生。

大山脑子转得快,“不准超过八个人?可我们机器设备贷款都安排下去了,要辙是不可能的。陈叔叔,你看这样行不行,嗯,我们在工商局备个底,以开裁缝店干个体的名义,多报几个人名,把人给分摊开。万一有人查起来,就说,这是好几个店,大家伙只不过为了省租金,凑在一起干,你看行吗?”
第四十二章 好人有好报
跌跌撞撞算是搞定了大部分问题,三十多个人开足马力搞生产,布料用量一下子就升了上去。嗯,该去进货了。

布料生产厂家,大部分集中在东南沿海一带。这时候靠自己跨省去买布,一来一回路上的开销,然后自己找车往回运,林林总总加起来,并不比从市场上进货来得便宜。

董洁的一番话,给大山算是不大不小泼了盆冷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地方想的不够周全。

“哥哥想要靠大批量进货,拿到一个优惠价,并希望趁此和厂家打下良好的合作基础,这个想法不错。”她告诉大山,一些有实力的布料厂,会在比较大的城市设立自己的代销点,这个时候找上门去,如果进货数额比较大,并且能够保持长期不断购入的话,拿到一个更合理的价位,还是不成问题的。

无论如何,现在他们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工厂了,便如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终于可以做到稳稳的跨出了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只要走好第一步,以后就简单多了。大山这样安慰自己。

每天学校、饭馆、工厂,很多时候,他就像个跎轴,忙的团团转。这其间,一边实践一边同书本上的理论对照,他逐渐掌握了宏观掌控大局的方法,渐渐脱离了事无具细、亲自过问的处事习惯,感觉自己仿佛每天都在进步。

对于学生来说,放寒假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每天再不用百般不情愿的勉强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不用顶着刺骨的寒风去学校,不用放学后做值日打扫卫生……

终于放假了,董洁表现的比大山要兴奋多了。

“不许起床,就这样躺着就好。”

大山已经醒来了好一会儿,因为不用上学,他也纵容自己多赖了会床,看看天色,唔,厂子里,大家快要上工了吧?身子动了一下,还没坐起身,窝在他怀里的懂洁伸手揽上他的脖子,不许他动。

“哥起床弄早饭给你吃,乖,让哥起来。”刚睡醒的小丫头,一张小脸白里透红,嫩得能掐出水似的,简直让他爱煞了。

“我们晚点吃嘛,平时你要上学,又要忙厂里的事,整天把我一个人圈在屋子里,我是可怜的留守儿童耶。现在好不容易放假了,不管,就不准你起来。”

大山心里升起一股愧疚感,“这样吧,今天是寒假的第一天,咱们两个彻底放自己一天假,饭馆和工厂都不去了,哥只陪着你,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董洁开心的咯咯笑。没有电脑,连电视都没有的日子,困在屋子里,真的很寂寞。虽然有大山小心呵护,她也纵容自己近乎到四体不勤,有时候却也能良心发现,惭愧自己的懒散性子。

“哥,我听小睿哥哥抱怨说,做学生好辛苦的,每天要早出晚归,刮风下雨都得去,晚上还得熬夜写作业。可是,你不但要做这些,还必须为饭馆和服装厂的事操心,更得抽时间照顾我,做饭给我吃,写完作业,还得教我学习。哥,你每天做这么多事,有时候,会不会觉得很累很辛苦?”她皱皱鼻子,补充道:“如果是我,我一定吃不消。哥你这么勤劳,许多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大懒虫哦。”

“我哪有做那么多事?”大山掰着手指一条条数落,“饭馆的事,基本上都是赵哥在做,我呢,只做些打打下手记帐收钱的小事。服装厂那边,生产上,翠花姐和小雪姐姐管理的非常不错,张牧大哥质量抓的也很严,现在没有开始销售,除此之外,要做的事也没什么了,我每天也不过把帐目啥的理理清楚。有时候到库房转转,看到成衣每天都很明显的在增多,想到转过年来,这些就可以变现,除了还掉贷款,我们还可以剩下一大笔钱。产出与我们自己的投入比,差别这么大,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陈叔说的,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成了靠剥削别人劳动致富的资本家了。”

董洁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噫,就你还想当资本家呀?想得美吧你。上个月的工资结算出来了吧?给我说说。”

大山想了一下,“缝纫分成三个组,每个班的产量稍有不同,秀秀姐平时有亮子哥帮衬着,她管的那组产量最高,工资也比其它组多一些。不过,咱们的最低工资,也抵得上城里普通工人的收入。嗯,翠花姐他们管理人员的工资另计,每个人都不低于五十块。”

董洁抱着他一只手,在他掌心不停的画着圈,“哥,同样是劳动,有人靠脑力,有人靠劳力。圣人也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看,翠花姐他们做管理工作,挣的要比一般姐妹多得多,可你能说她们剥削了自己的姐妹吗?往大了说,国营工厂又怎么样?上班挣钱,和我们有什么区别吗?还是我们的工人挣得比他们少?如果我们算是资本家,那么开办国营工厂的国家算什么?哥,你想想,如果我们不开这个工厂,那些姐妹到哪里找钱?粗略看起来,咱们似乎并没有投入多少,可是,你订章程管财务将厂子上下梳理的井井有条,我设计制版,不客气的说,我们的工作,才是一个厂子能否存活的灵魂,关系到姐妹们能不能赚到钱的关键。厂子活了,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就算按劳分配走,目前这个分红分利的方式,很不合理吗?”

大山一边听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末了他有些疑惑,“上政治课的时候,老师们一再跟我们强调,说我们生活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新中国,社会主义的目标就是要让所有人共同富裕,为了实现按需分配的大同社会而努力。我们这样做似乎也有道理,只是和书本上讲的分歧不小呀。”

“大同社会?那不过是纸上画一个大馅饼,还一心想着哪天它能变成热呼呼可以吃到嘴里的真东西罢了。”董洁脱口而出。

“小洁?!”

董洁捂住嘴巴,糟糕,嘴太快了,不小心就把真正的看法溜出去了。这些论调时下那算是惊世骇俗,被别人听到,非得被扣上一个破坏社会主义安定团结发表反动言论的大帽子不可。

她暗暗提醒自己一定得注意了,现在是八十年代,整体社会环境尤其是教育,以齐心协力奔四化为目标。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活在红旗下健康成长的新一代,长大后要为四化建设添砖添瓦,甘做流水线上一颗螺丝钉。八十年代的青年们感兴趣的是国家、社会和民族,“80后”感兴趣的才是个人,个人的成才、个人的立志、个人在社会上获得的地位。

生活在这个年代,物质生活苦是苦了点,精神上却有一股后世再也找不到纯粹和满足。大山在这个年代成长并接受教育,必然会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烙印,坚持和信守一些东西,尽管这些坚持和信守,必然会受到后来的许多东西的冲击。

不过,别的好说,均富不可能贫富必然会走向两极分化,这个东西塞也要把它塞进大山脑子里。

“童言无忌嘛,我胡乱一说,哥哥随便听听就得。不过,哥呀,我有个问题不太明白,正想问问你哪。”

她仰脸笑嘻嘻道:“你看,你们现在是学生吧?大家是不是都鼓着劲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哪,只要考上大学,国家包分配,工作呀房子呀通通不成问题。可是,大学很难考嗳,所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也。一个班处得非常好的同学,有人考取了,有人落了榜,再然后,有人进机关,有人下工厂,福利待遇能一样吗?不可能。”

大山点头,“是啊,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国家鼓励干个体,自己单干虽然被人瞧不起,却是实实在在能赚到钱。这部分人,收入慢慢会和大部分人拉开距离吧?”均富?他摇摇头。

“哥你做的工作很有意义呢,不但自己劳动致富,还帮助别人也能赚到钱。帮助的人越多,自己赚的也越多,这呀,这不叫剥削,这叫做好人有好报。”

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何必想那么多自寻烦恼?想通了,大山释然一笑,一拍她屁股道:“好了,大懒虫,该起床了。”

董洁摸着自己的屁股冲他翻白眼:“哥,你怎么可以打淑女的屁股呢?”

“哎呀,咱们家的小姑娘有意见了。”大山一边穿衣服一边冲她笑,“不过,小洁,淑女可不会太阳照屁股了还赖在被窝里不起床哦!”

“外面太冷了嘛。”董洁不情愿的把自己裹成一个毛毛虫,才肯坐起身子。

“哪,这是你的衣服,哥都放在被子里暖了这半天了,快趁热穿,一会儿就该凉了。”大山把衣服递给她,摸摸他的头,把她睡了一晚上而有些零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哥!”惹来她不满的大叫。

“快穿衣服,一会儿我给你梳头。”
第四十三章 赵杰的婚事
腊月二十三,小年,服装厂在这一天正式休班放假。

赵杰和杨翠花定在年前结婚。做为饭馆和服装厂最重要的两位管理人员,尤其是前者,对大山兄妹俩而言,那和自家的亲兄长并无二致,这二位的婚礼,无论如何也得参加。

时间很紧,新朗新娘的结婚礼服,由董洁设计,大伙齐动手,完全是手工缝制,务求做到尽善尽美,余者如求婚、送彩礼、张罗采购宴请之物、摆酒席诸事,都要在一个星期内完成。赵杰如今也算是孤身一人,大山和董洁做为娘家人,不,婆家人,肯定得全程陪同。于是,放假那天,没有稍做耽搁,带上早已准备妥当的彩礼,众人一起回乡了。

杨老村长对女儿女婿这几月所做所为,断断续续也了解到一些,反对的心态慢慢有所缓和。眼下在农村里,他这辈的人,哪家没有三儿两女?杨翠花的母亲怀第二胎的时候,意外小产,此后一直不孕,使得杨翠花成为极少见的独生子女。两个老人自然把她当成眼珠子,而女儿也争气,心灵手巧漂亮能干,三里五村那是出了名的。

“自打咱家翠花满了十六岁,提亲的人前脚碰后脚,好险没把咱家门槛踩滥了。除了老赵家那孩子,你看咱翠花正眼瞅过哪个后生?老头子,事到如今,你就松口了吧,你是没看出来呀?女儿铁了心非他不嫁。咱翠花晃眼也二十四了,不对,过了年可就二十五了,同她般大般的姑娘,生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不让她嫁赵杰,你还真想留她当一辈子老姑娘,啊?”

看了看苦心婆口劝自己的老伴,杨老村长吧嗒吧嗒紧抽了几口老烟袋,末了,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长长叹了口气,道:“老赵家那孩子,打小就在咱眼皮子底下长大,品性自然是没得挑,要不,他参军一走好几年,翠花一心等他,咱们不也没说什么吗?好容易等回来了,他腿又落下一辈子的残疾。这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保家卫国,咱也能理解。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组织上给他安排的好好的工作给辞了,咱农村,捧个铁饭碗能吃上皇粮,那是祖宗积德,他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自已个儿说推就推了。老赵到死都不知道,否则,他能闭上眼睛吗?你说,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能干啥?回家务农?地里的活忙起来时,好汉子都得掂量掂量,到时候,还不是撂咱翠花身上?咱们老两口可就翠花这一个闺女,能眼睁睁看她自个儿往火坑里跳吗?”

“那孩子现在在城里和人开了个饭馆,听说生意可红火着呢,一天挣的钱,能顶咱庄稼人一年的辛苦。后来又把翠花领进城,听村里人讲,咱翠花在厂里,现在大小也算是个领导,这次回来,光现钱就甩给你两百,她才出去几天呀?老头子,我瞅老赵家那孩子行,不冲别的,就说他能找钱这本事,咱翠花跟了他,就不会过苦日子。”

杨老村长慢条斯礼重新装了一锅旱烟,点着火,重重抽了几口,一张脸隐在烟雾里,只不说话。

都一起生活大半辈子了,老伴了解他的脾气,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心里同意,脸上抹不开面。真是,跟自己亲闺女,有什么大不了的呀?翠花几个月没回过家了,今天大老远赶回来,啊,又是东西又是钱,满满摆了一桌,样样都是做女儿的孝心。你倒好,冷着张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不就是头前瞒着你跟老赵家的孩子进城做工吗?至于你气到今天哪?咱闺女跟你讲,说老赵家那孩子明天过来提亲,你呀,硬邦邦扔破烂一样扔出两字‘不行’,生生把女儿气回了屋。”

说着说着,杨母忍不住埋怨了几句,“我跟你讲,老头子,咱翠花的婚事,可不能再耽误了。这事,不管你同不同意,女儿是我生的,我也做得了一半的主,明天老赵家那孩子来,你不出面,我指定得答应。”

杨老村长冲老伴瞪大了眼珠子。

“瞪什么瞪?你瞪我也没用。”复又劝道:“夜里睡不着,我也寻思来着,要说咱翠花跟了他,也算是件好事。你想啊,人家养儿防老,有子送终,咱们命苦,没生得小子,只有翠花这一个丫头。老赵没了,翠花嫁过去,首先就不用伺候公婆,咱老了靠谁?只能靠咱闺女,他赵杰只有一个人,品性又好,能不把咱们当成自家的老人一样照看?老头子,我可告诉你,明天老赵家那孩子上门求亲,你要是不给人家好脸,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我可跟你急!”

……

杨翠花躲在门后,偷听到父母谈话,在心里冲母亲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老妈!

赵杰还在家等她的信儿呢。瞅了个空当,她赶了过去。

赵杰家,炉子已经生起来了,大炕烧得热热的,董洁弃了热水袋,正伏在炕头用笔画画打发时间,赵杰和大山围着炉子,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怎么样,怎么样?你爸妈怎么说?”

远远听到杨翠花的脚步声,赵杰立刻一个高跳起来,待她进屋,马上紧张的追问道。

杨翠花笑容满面,“成了!”

赵杰大喜,“你爸妈答应了?”

“他们虽然嘴上没直接说同意,不过就是那意思了。你知道,我爸这个人吧,自打当了村长这些年,没啥大缺点,就是好面子。明天你去我们家,态度诚恳一些,我爸说什么,你只听着就是,老人家一时放不下脸来,如果给你点气受,忍忍就是了,啊?”

“这些我省得,老人家疼孩子,都是为了儿女好。尤其是你翠花,你父母可是把你当成命根子一样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我这是要从你父母手里抢走人家最心爱的宝贝,不受些刁难怎么成?要说你爸的脾气,同村这么多年,我还不晓得?放心吧,跟领导保证,我明天那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从头到尾陪笑脸,您看成吗?”

杨翠花羞恼的捶了他一下,“贫嘴,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你几时看过我爸动手。”

大山插口笑道:“听说,在全天下的老丈人眼里,这女婿都是抢走自己女儿的仇人,不难为难为做女婿的,怎生出得了胸口一口闷气?赵哥,你可要保重啊。”

董洁搁下画笔,也开口取笑道:“只陪陪笑脸,就可以娶走人家花朵儿一样的闺女,这买卖合算,赵哥你便宜占大了。”

大山摸摸热乎乎的火炕,“赵哥,这热炕头是现成的,马上就要娶老婆了,明年这时候,是不是就该添个大胖小子呀?哎,人都说,老婆孩子热炕头,赵哥,我好羡慕你呀。”

赵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偷眼瞧见女友脸羞成一块大红布,反驳道:“看不出,咱们未来的大老板,敢情你的人生就这点追求呀?”

大山挺胸,理直气壮的回道:“那是,所谓荡气回肠、天昏地暗的感情,不过小说家写出来赚人眼泪的东西。我老家邻居二大爷从小就告诉我,什么叫婚姻?婚姻就是夜里搂着一个令你顺眼的女人睡觉!冬天的时候,搂着老婆孩子靠在炕头上美美的抽上两袋烟。”

杨翠花再忍不住,低声与赵杰道:“我走了,爸妈还在家呢,今天刚进门,出来太长时间不好。”

趁着赵杰送她出门的当口,董洁甜甜的笑着冲大山招手道:“哥,你过来。”

大山还以为她这半天坐在炕上觉得热了,“什么事?我跟你说,觉得热也不能脱衣服,你身体比不得哥,小心受凉……哎!”

董洁小手一伸,他一只耳朵便落到人家手里,“哥,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吔,再说一遍好吗?”

傻子也能听出她话里的不怀好意,大山辨解道:“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呀!”

“什么叫婚姻就是夜里搂着一个令你顺眼的女人睡觉?小洁很笨呢,想不明白。哦,在哥心里,小洁原来就是一个你看着还觉得顺眼的人哪?……”
第四十四章 求情
腊月二十四,杨老村长终于松了口,翁婿两人杯酒释前嫌。随后,婚礼宴请热热闹闹开始了操办。

年轻小夫妻虽想一切从简,可村长夫妻就得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自然不舍得委屈了女儿。

“你爸当村长这多年,老朋友老关系可不少,哪家有个红白事,都喊上你爸。你爸嫁女儿摆酒,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不叫上哪个都得罪人,会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三里五村那可不得传遍了,女儿女婿进城发财了,是不是瞧不上往日的穷哥们了?这事,你们年轻人甭插手,我们老人担待。再说,你瞅瞅你爸,乐呵呵咧着张嘴,逢人就笑,你就舍得给他兜头浇盆冷水?”杨母如是说。

赵杰的屋要做新房,虽说来不及动土破工做大的修缮,里里外外重新收拾布置一通在所难免。大山他们这时候继续借助在这里,显然不合适。杨老村长腾出自家一间屋,弄得舒适暖和后,把兄妹俩接了过去。

在农村,结婚是件大事,尤其是做为主事场的村长家,里里外外流水价那就没断过人。大家也都对城里来的小老板觉得稀奇,看西洋景似的总借故拐到他们屋里站站。

“哥,我脸都笑酸了。”董洁对这没完没了的陪笑有点厌烦。

“小洁,外面又飘雪花了,快,盖上被子。”大山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被子里。

他心里有些不乐意。东北的农村人那热情劲,个个都不拿自己当外人,他们的屋门简直被当成摆设,前脚后脚进来的人,通通千篇一律的先来上一番嘘寒问暖。浑然不觉自己身上带来的一股股冷风,一点点赶走了董洁脸上的红润。

摸摸她的额头,反手再摸摸自己的,嗯,还行,没烧起来。“头晕吗?”一双小手冷的像个冰块,怎么捂都捂不暖。

“哥,别怪他们,是我自己没用。真讨厌死人了,怎么就这么受不得冷?”手摸到他脸上,把他唇角向上拉:“快,笑一笑,人家来了,见你一副冷脸,多不好意思啊?”

大山拍拍她的手,裹进被子里,由不得有些抱怨道:“你还有心思操心这个?小心回头真烧起来了,没法子参加赵哥他们的婚礼。”哎,不管了,他跳下炕,不由分说把门给插上了。

再把撂在一边的门帘给放下,他满意的拍拍手,“这下,该不会再有人进来了吧?”

屁股还没挨着炕沿呢,“砰砰砰”,敲门声先响了起来。

“呵呵——”董洁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山有心不动装没听见,可来人很有耐心,不依不饶的敲门声就没断过。“我要疯了!”大山无奈的冲董洁用口型说道,不情愿的去开门,惹来后者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怎么把门关上了?大白天的两个娃娃关屋里多闷哪?头前听老婶子她们在那儿说道,这城里来的两娃娃,啊,小归小,本事可能着呢。哎唷,可不是嘛,这娃长得咋这俊?这瞅着,可不就是观音娘娘身边那两金童玉女投的胎?我说呢,咱家那些**泥胎咋能比,怪道这不大点,就当上老板了呢。”

进屋这位大妈可够热情的,一屁股先是坐在炕沿上,一伸手把董洁的手从被子里拽出来,自己握到手里边,“哎哟,这姑娘小手挺凉哪,别是感冒了吧?”

大山站一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但见那位大妈自说自话,一只大手竖着撂董洁额头上,好嘛,连鼻子带嘴巴一起捂上了,小姑娘一张小脸全给她一巴掌包圆了。

“嗯哪,不烧。”就在他忍无可忍快要发飙当口,大妈手终于舍得放下了,回头冲他笑:“你叫大山是吧?站着干啥?怪累的,快,赶紧坐下,坐下咱唠会儿。”

“这娃娃,长得就是跟咱乡下人不一样,水灵灵的,怎么瞧怎么稀罕人。”大山冲她礼貌的笑笑,也不说话。

人大妈用不着他搭话,这动作快的,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只手也落人家掌握里了。

大妈把兄妹俩手搭一块,自己一手握着,一手摩挲着,不时拍两下。“说起来咱都不算是外人。你们不是认了你杨大妈的女婿当哥吗?我跟你杨大妈是姑表姐妹,你说,咱是不是也算一家人哪?”

大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得,又来一个认亲戚的。好嘛,下了一次乡,呼啦啦多了一大圈所谓的“一家人”,个个拐弯抹角都跟赵家杨家沾点关系,最后也都能绕到他们兄妹俩身上,这个自称是舅,那个自称是婆,七大姑八大婶都跳了出来,天晓得,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小洁呀,怎么就躺下了?快,快起来,活动活动,前头饭一会儿就得,要不,婆婆给你们端过来?”

大山急忙拦下,“啊,那个啥,婆婆是吧?小洁困了,她有些认床,刚来,夜里睡得不安稳,我想让她睡会儿。”

“白天睡多了,晚上更睡不着了。听大妈的没错,大妈一手拉拔大了自己五个孩子,现在又看顾着孙子辈,这事你不懂。”说着,竟要自己动手给董洁穿衣服。

“不,不用,我来,我来就好。”

大山坚决婉拒了那位大妈的好意。背着她一边给董洁穿衣,一边挤眉弄眼:吃不消,我不行了。

“大山哪,婆婆想求你件事。”

终于进入正题了,大山做洗耳恭听状。今儿来的人,多半都为着给自家孩子说情,希望也能进服装厂工作。可现在厂子已经满员,多一个也插不下了。

这得罪人的活,还真得他来做这个恶人。赵哥和翠花姐同他们怎么说也一个村住着,沾点亲带点故,开口拒绝吧,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就不会落个疙瘩,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罪人不好。

“婆婆有个老闺女,和翠花那是打小一起玩到大。不是婆婆替自家孩子胡吹大气,不信你去跟你翠花姐打听打听,里里外外的活计,拿得起放得下,手脚利索的不得了。翠花说了,你们厂里边,现在没缺人。婆婆也知道硬要你们多插个人,很让你们为难,可你们能不能看在婆婆一张老脸的份上,先让她进厂呆着?随便总能找点零碎活干着,工钱嘛,随便给点就得。”

大山目瞪口呆,这是啥意思?好手好脚的大人,让他们两个孩子给养着不成?
第四十五章 天使一样美丽的女孩
村长家不能呆了,简直就是受罪。好容易送门神一样送走热情的大妈,大山火速翻出大衣、围巾、手套,里三层外三层把董洁裹成个棉球,套上特别订制的高腿棉靴。

“走,咱们去张牧张大哥那儿瞅瞅。”

出得门来,但见雪花飘飘扬扬斜洒而下。贫穷落后的乡村,银装素裹后,掩去了破败,别有一种空旷幽远的美。

我讨厌冬天,大山心里思量着。往年,冬天意味着食物来源短缺,小溪结冰了,捉不到鱼虾,野菜山菇都没得采,他们有可能饿肚子,放在小树林里的捕兽夹,偶尔捕捉到野兔的机会变的更少。冬天的屋子里,总有挥之不去的浓浓的中药味,尽管他闻的时间太长已经习惯,可一想到这味道代表小洁又生病了,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今年的冬天,他们做客千里之外的异乡,环境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似乎这讨厌之情,也淡化了许多。

现在手牵手走在飘雪的村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而触目所及,皆是银装素裹,一片纯净的白,竟似有种走入另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新的世界,于是一颗心,也变得纯净起来。回头望,身后曲曲折折,留下脚印整两行。陪在身边的小人儿,眉眼弯弯,身上很快落上薄薄一层晶莹。靠近,轻轻呵气,吹走两朵赖在她眉梢、不肯离开的调皮雪花。但见那双灵动的弯月先是闭上,然后睁开,眨呀眨,仿佛会说话。那样温柔的笑意,像水,从眼睛深处缓缓漾开,满的似乎能流淌出来。

忽然间就觉得,冬天,其实也不错,雪花,像能给人带来暖意的棉絮,既温柔又可爱。

“冷吗?”

董洁摇摇头,微微扯下一点围脖,在大山俯低身子而靠在她嘴边的的耳旁道:“下雪天不冷,化雪天才冷呢。哥,我们在雪里走一会儿可好?我觉得很舒服呢。”

大山松开手,看她向前两步,脸微向上仰,而双臂大张,原地慢慢的转了一圈。其间双眼微闭,似乎在聆听雪花的浅吟低唱。略一走神,便见她双手合拢,接得雪花十数朵,捧着送到他面前,“看,哥哥,雪花很漂亮吧?”

洁白的雪花,静静躺在她青灰色的棉手套上,一团一团小小的,大山把脸伏到她高举的双掌里,再抬起头,雪花已经消失在他唇边,“嗯,很甜!”

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雪天里世界特别安静,两人的欢声笑语,一如嘴边呼出的雾气,很快被寂静吞噬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大山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似乎是红楼中看到的吧?

“哥?”走前几步的董洁回头喊他。

“哎,来了,小洁,慢点,小心跌跤!”

张牧正在做衣服。

年关底下,许多人家,尤其是孩子,一年中就盼着过年这几天,能扯几尺布,做身新衣服穿。张大妈一年中,也就进了腊月这阵子,生意最是红火。

都听说张牧自打进了城,那手艺可是大有长进,要做新娘的、要同人相对象的适龄男女,各自翻出箱子底精心买来的布料,纷纷送到张牧这儿。

兄妹俩进屋,便瞧见张牧埋在布料堆里,忙得不亦乐乎。

“哎呀,张大哥,恭喜发财啊!”

张牧闻声抬头,脸上立刻绽出又惊又喜的笑容,“大冷天的,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他略微收拾了一下,“不好意思,你看,我这儿太乱了。”

一边把人让到炉子边,拽过来几个矮凳,嘴里似真似假的抱怨,“人家放假回家,走亲戚串门子,偏我,回家比上班还忙,看这架势,怕是除夕前都未必忙得完哪。”

大山脱掉董洁的外套,提起来使劲抖几下,放在膝盖上,方同他招呼道:“我们没有打扰你干活吧?”

“看你,说什么呢?”张牧倒了几杯热水,抓了盘自家地里种的并炒熟的落花生,再拿了两个苹果,一并端了过来。

自己也挪过一条板凳坐下,“你们来了,我正好可以喘口气。奇怪呀,大山,我没记错的话,这种天气,你最反对小老板出门啦,今天……”

董洁咯咯笑,毫不客气给大山漏气道:“哥哥这是逃难来了!”

“逃难?”张牧先是不解,旋即反应过来,“呵呵,是不是很多人找你们攀谈拉关系哪?”

大山摸摸鼻子,“太多人了,看稀奇的、凑热闹的、给儿女找工作的,把门插上也不管用。”

“乡下人纯朴,性子直,肚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自是看不出来你们不欲被人打扰的意思。”

大山摊摊手,“哎,咱们年纪小,那帮子大叔大伯大妈大婶,个顶个把咱们当成小辈看,你说我能怎么办?跟他们直说,想安静的自己呆会儿,不想被打扰吗?”

想起来一张脸就吃黄莲般,皱成一团,惹来张牧又一阵大笑。

董洁削好了一个苹果,递过来道:“哥,吃苹果。”

大山喀嚓喀嚓泄愤般大口嚼,一边不忘叮嘱:“小洁,苹果太凉,你先别吃,靠炉子近点烤烤。”

张牧正待张口说话,打门外又进来一人,立时看呆了三个人。

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董洁凑近大山耳边,悄声道:“哥,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简直就是为她写的。”
第四十六章 未来的代言人
董洁眼珠转了一下,忽的拿起大衣穿上,道:“我去前屋寻张大妈说两句话。”不待大山阻拦,一溜烟奔前屋去了。

张牧做为服装厂主抓质量的管理人员,那是厂子最重要的骨干之一,大山自是不会亏待于他,工资之外,奖金就足足给了上百元。张牧回家,自然如数上交,张大妈心里欢喜,今年儿子进城挣钱了,手头宽裕得紧,年货采办的格外齐整。听得儿子的老板一起跟来,欲待参加赵杰和翠花的婚婚礼。这时节里里外外一通忙活,自家做了许多好吃的送与兄妹二人。很是遗憾道:“大妈就是年纪大了,家里也有一大摊子事须得我亲自料理,离不得乡,否则,大妈真想也一道进城做工哪。”

顺便也请董洁指点自己做衣服几处觉得有待改进的地方,待他们二人十分亲热。

张牧回家接过缝纫活计,张大妈清闲了许多,腾出手来正抓紧时间,馒头、包子、麻花、丸子……将过年食品一样样做来。

这时候董洁进得屋来,甜甜的先是打招呼,接着直接奔入正题:“刚刚正与张大哥聊天,来了一位大姐姐,天哪,长得太漂亮了,我们都被迷住说不出话来。大妈,小洁很好奇哦,这姑娘是谁?大妈知道她吗?”

“很漂亮的姑娘?”张大妈想了一下,用手比划道:“是不是个子这么高,长头发,绑成两条辨子,脸儿比一般姑娘家更白?”

董洁连连点头,很是期待的看着她。

“嗯哪,认识。周围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我们邻村出了个特出挑的姑娘。”

美人蹙娥眉,不知心想谁?董洁只对她眉梢眼角的愁感兴趣,“明明是来做新衣服,可我看她心里好似不怎么欢喜哪。”

张大妈叹了口气。“哎,那姑娘是个苦命人。”

大妈说,“她叫姜红叶,过了年才满十六。她妈年轻那阵儿,长得就漂亮,自小父母就拿着当手心肉捧着,省吃俭用供她进城读书。听说在城里跟一个后生好上了,那后生还来咱们这疙瘩见过岳父母。不承想就在两人欢欢喜喜要结婚的当口,那后生一家被打成什么反动派,还是走资派来着?反正归到了反革命那一伙儿。哎,红叶她妈一个人回家不久,肚子就大了。咱们乡下人,姑娘的名节当命看哪,没结婚的大姑娘家大了肚子,风言风语可多了。她妈生她那阵儿,听说她爹正被关在哪里,嗯,牛棚?那时候咱哪懂那个,就有人辗转把这事捅到他那儿。那后生人好啊,见过的老人都说是个好孩子,这不,连夜企图从牛棚逃出来见她妈,被发现了,被人下狠手打了一顿,唉,那时候人们不知为了啥,打人丧心病狂的往死里整,她爹就这样没了。红叶她妈听说这消息,当时一口气没上来,昏了以后就没再醒过来。那后生爸妈听说儿子没了,没挨多久也跟着去了。红叶打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同年龄的小伙伴哪个肯同她耍?小孩子不懂事,见了面总反革命反革命的叫,她便总躲在屋里不出门。她舅因为这事,媳妇可不好找了,最后找了个带孩子的厉害寡妇,拿着她能好到哪儿去?这两年红叶大了,模样比她妈当年还出挑,她舅妈就算计着,赶过年来,给她相门有钱的人家,多收点彩礼,补帖自家儿子。要不然,能舍得在这大过年的给她做新衣裳穿?”

“哦,这样啊?”董洁偷偷试去眼角的湿润,露出笑脸道:“大妈,你忙,我先过去张大哥那儿,这半天没动静,哥哥要着急了。”

返身再冲回去,进得屋里,便被大山一把捞进怀里,皱眉道:“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吸一肚子凉风,回头又咳嗽起来。”

董洁眼睛只顾得上打量姜红叶了,端量张牧给人量完尺寸,正问对衣服有什么自己的要求,那姜红叶,只一个劲摇头,末了小声道:“我不懂这些,张、张大哥做主就好。”一张脸,偷得天边一缕晚霞,红得愈发让人心怜。哈,对美的欣赏源于人类天生对美好事物的向往与追求,这是没有年龄界限的,张牧和大山两人眼睛都看直了。

“哥,你和张大哥先出去,我有话同这位姐姐说。”

大山一头雾水,却不忍拂她意,招呼张牧走了出去,但见董洁门缝里探出头道:“哥,走远一点,不许偷听我们讲话。”

张牧看看他,“这是啥意思?”

大山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过后,两人手牵手慢慢往村长家走。路上,董洁简单说了一下姜红叶的身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部故事,说起来不过三言两语轻描淡写,故事中的酸甜苦辣,几番痛苦挣扎和坚守,也只有当事人自个儿心里明白。大山蹲下身子,点点她鼻尖道:“你是不是邀她去咱们服装厂上班了?”

董洁笑嘻嘻点头,“哥,你不觉得红叶姐姐很漂亮么?”

大山斜眼瞅她,“天底下漂亮女孩子多了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被迷住了?”

随即头疼道:“天啊,这事要被人知道了,我们还不得被烦死?跟别人都说厂子满员,一个人也插不下了,现在这样做,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呵呵,哥,我相信你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大山实在太了解她了,“说吧,你怎么打算的?只是想让她在厂里上班?”

董洁张开手,示意他把自己抱起来,“哥,做服装利润极高,咱中国地方大,自然不缺明眼人,过得三两年,你猜,竞争会不会很激烈?酒香也怕巷子深,那时候,红叶姐姐正是女孩子最美的年纪,我们请红叶姐姐做代言人,嗯,就是穿上咱们厂里做出来的衣服,在报纸等媒体上打广告。哥,你觉得这主意不坏吧?”而且,嘻嘻,红叶姐姐的美,可不是后世那些靠化妆品名牌衣服撑起来的所谓美女明星所能比的,这样一个纯天然美女,天天在大山眼皮子底下晃,他对女色的抵抗力能不强?这个,咳咳,诱惑教育也得从娃娃抓起不是?

代言人?这词听着新鲜,真不知道她脑袋瓜怎么琢磨的,竟是样样心思都能动别人前头。有这样的总设计师,他对服装厂的未来充满信心,他们的明天会更好,嗯,如果能借此机会帮助别人,比如姜红叶……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大山轻轻哼起国际歌给他印象最深的两句歌词。“我们不会做也做不到成为哪个人的救世主,一个人的未来,要靠自己去争取。可有一点我们能够做到也必须去做到,在可能的时候,伸一把援助之手。陈叔叔是这样做的,所以有了我们的今天。我有时候想,某些时候,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能拉就拉别人一把,也许就有人如我们一般,从此彻底改变了命运呢?”

“哥,你错了!”董洁认真道:“也许你帮助再多的人,也不会成为哪个人的救世主,可你,却实实在在是我的救世主!”她把脸紧紧贴到他脸上,“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也不想知道是谁把我抛弃不要,这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认定,哥,是你,是你给了生命。我好幸福,能遇到你,遇到像杨爷爷、陈叔叔、丁爷爷……许多许多的好心人。像红叶姐姐这种情况,我们当然得伸手帮忙了,是不是?哪,等红叶姐姐有能力了,她也会去帮助别的需要帮助的人……我喜欢大家像朋友一样彼此关爱,哥哥也喜欢,是不是?”

大山紧了紧怀中的小丫头,是啊,说到接受别人的帮助,有谁会比他更该感激这一点吗?小洁,他最最亲爱的宝贝,如果没有好心人帮忙,怎么有机会在他怀里,如此这般轻言浅笑?

抱着甜蜜的负担,大山时不时得注意脚下的路,只听得小丫头在兀自一个人叽叽喳喳。

“哥呀,亏得你现在年纪小,要是再长两岁,人家非得在背后传,说哥哥你见色起意,打人家红叶姐姐的坏主意,所以才肯破例主动邀她进厂……”
第四十七章 苦命的丁睿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儿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唧唧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童年……”

小学毕业,是不是就代表告别了童年呢?红领巾从此深藏,小人书渐渐淡出了视线,似乎在一夜间,大家都已经长大。

直升入本校初中部,大山与丁睿仍然幸运的分在同一班。

上了初中,丁睿的爷爷决定让他住校。沈佳惠曾以怀疑的口气问道:“他那么大点儿,可以吗?”

“他就该独立,好好锻炼一下。你看大山,比他还小两岁呢,人里里外外什么事不会做做不成?睿睿倒好,半大小伙子了,吃饱饭一推碗,你看,他洗过一双自己的袜子吗?早晨起床,常常连被子都不自己叠。”

“我那不是没时间嘛。”丁睿小声辨解道:“老拿我跟大山比,我是正常人哎。”

丁老爷子一瞪眼,“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大山这一年卖服装赚了多少钱,爷爷知道吗?您和我爸妈参加工作以后,所有的工资加到一块,也没有他挣的多。我看,全中国的孩子,连高中生都算上,也就数他能耐了,您说,拿我跟这样的怪胎比,合适吗?”

“你听你听,他还有理了?”丁老爷子大手一摆,发挥一言堂的家长式作风,“总之,睿睿住校的事,就这么定了。”他对满脸不舍的沈佳惠道:“你还怕你儿子丢了?若丢了,谁捡了谁倒霉!”

开学那天,大山被喊来帮忙。

“咦,怎么就你一人?”和一大堆行李。

“还说呢,我是全世界最苦命的人。”懒洋洋靠坐在包裹上的丁睿,这时不客气搭上大山的肩膀,把重心移过去,没好气抱怨道:“你说,有这样当爷爷的吗?早晨我爸妈担心我行李多,想叫辆车送我去学校,我爷爷呢,拍胸脯保证说,这事包他身上,他会安排。好啦,我爸妈放心上班去了,我正等着他送我呢,小洁来了,我爷爷兴冲冲收拾收拾就要出门。那架势也不像要给我帮忙啊,我赶紧拦下,陪着笑脸问问吧。你猜人老爷子怎么说?人说这两天古董市场火着呢,和小洁看好了几件宝贝,这不,约好了今天给货主侃价去,没时间搭理我这点小事。这还不算完哪,老爷子说他赶时间,得早点出门,拎着行李连我一起给扔到门外。你说,他是我亲爷爷吗?我,我十二万分的怀疑此事!”

他举手假装试泪,继续耍宝道:“呜~~,人家一定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我的命,咋这么苦呢~~~~”

大山哭笑不得,“好端端的被你抓了壮丁,我不是比你还命苦?”

丁睿瞪大眼睛:“兄弟,连你也来打击我脆弱可怜的自尊心?再说,”他咬牙切齿状,“小洁那丫头归你管,这总没错吧?你都不知道,‘睿睿啊,自己去学校,慢点走,东西很多嗳,小心摔倒了。万一摔倒了,跌疼了你不打紧,东西摔着了怎么办?万一不小心砸坏了花花草草,你罪过可就大了’。听听,听听,这就是她送我的临别赠言,我,我白疼这丫头了我。不管,长兄如父,家教不严兄之过,你自己说,你该怎么补偿我吧。”

分明就是敲竹杠,还找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想着董洁挤眉弄眼,十足一副调皮模样调侃丁睿的情形,大山会心的一笑,安抚道:“好啦,我负责把你,还有你这堆行李送到学校,可以了吧?”

“我心灵受多大伤,这怎么够?哪,你要帮我铺床挂蚊帐,还有,请我看电影,对了,晚饭你也得包了。”

大山白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在打土豪哪?我看,你还是继续受伤吧,我走了。”貌似某人不能让,一让他自己就顺竿爬。

“好吧好吧,铺床挂蚊帐这样的小事我自己来,自己来行了吧?”丁睿一付“我很委屈”的表情,“可是,请兄弟看场电影,吃顿晚饭,这要求不过分吧?我、我都被家人抛弃了,从此沦落成苦命的住宿生了我。人家上刑场的死刑犯,临行前还管顿好饭呢,我这点要求都不被满足,难不成我还不如一死刑犯?”

“乖,别着急。”大山拍小狗一样拍拍他的头,“逗你玩呢。”

丁睿立刻捧住胸口,“我受伤了,我真受伤了!”他用控诉的眼神瞅着大山,“完了,我兄弟被小洁给带坏了。”

大山摇头失笑,自己把自行车支好,牙缸牙刷水杯饭盆等日用品挂车把上,被褥放车后坐上用绳子绑好,拎起装书本的背包扔给丁睿,“书包自己背。”踩上单车便欲上路。

丁睿一把拽住,“等等,我坐哪儿?”

大山瞅瞅他,笑得很灿烂,“要不,你坐前面横梁这块儿?”

丁睿赶紧点头,“行,我看行。”

“滚,一边去!”大山作势用脚踹他,“你以为你是小洁哪?”

丁睿拽着车把不松手,“咱们一起走吧,边走边聊,一会儿就到了。要不,我来推车?”

大山看看腕表,“时间可不早了,再慢腾腾,老师该有意见了。”

丁睿满不在乎道:“反正今天又不上课,只不过报道领书本整理宿舍,了不起老师组织咱们再开个班会,晚会儿没关系。”

他走前两步,回过头,倒退着走,一边同大山搭话,“我说,小洁这阵子,是不是让你破费不少啊?”

“怎么说?”

“我爷爷陆陆续续可买回不少东西。我就搞不明白了,不过是些盘啊碟啊碗儿啊,还都是旧的,怎么就得花那么多钱?嘿,有那钱,多少新的买不回来啊?你说买回来了吧,还不让用,老爷子宝贝一样供在书架上,再三警告不准我碰。哎,是警告,你明白吧?人家做爷爷的,哪个都时不时买点好吃的给孙子甜甜嘴,偷塞点零花钱。我们家那位?想都别想。还不止这样呢,老爷子不时还跟我爸伸手,我爸是个孝子,净晓得孝顺老子了,儿子不值钱,扔一边没人理。我的零花钱,噢,别提了。跟我爷爷抗议吧,人家说了,”他清清嗓子,学丁老爷子的口气道:“大山比你还小哪,人家都自己挣钱,你好意思老跟家里人伸手?切!我觉得陈爷爷说的一点没错,老爷子这可不就是‘堕落的资产阶级的爱好’嘛。哎,我说,小洁怎么样?也没少花钱吧?我爷爷可说了,小洁买的东西更多,兄弟,你就一点没意见?”
第四十八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一)
丁睿的如意算盘落空了,电影没得看,晚饭自然也就泡了汤,皆因丁老爷子十万火急找人捎话给大山,令他速去丁家,有事相商。

一头雾水的大山自然不敢耽搁,丁睿也好奇的紧,跟老师打声招呼请了假,二人打个回马枪,家门口正遇到那祖孙二人。

丁睿眨吧眨吧眼,围着丁老爷子转了一圈,“爷爷,您买的东西呢?敢情您把我扔出门,急三火四只说有东西要买,噢,现在空着手回来了,原来都是哄我不成?”

“去,边儿去!”丁老爷子划拉破烂一样,把丁睿扫到一边,自己一把拽住大山,“走,我们进屋,我有话同你讲。”

大山不解,瞅瞅站在旁边,一脸笑嘻嘻的董洁,后者做个鬼脸,悄声道:“爷爷这是要告我的状哪。”

丁睿耳尖,凑过来打听道:“小洁,你怎么惹着老爷子了?”

前边扔过来一句喝斥:“睿睿,没事儿你可以闭嘴了。”

丁睿吐吐舌头,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不说话,行了吧?”闪进屋里前,忍不住附董洁耳边嘀咕道:“倒霉倒霉,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我呢?”

是啊,这个倒霉孩子。董洁笑着摇摇头,反手把门关上,才慢腾腾进了屋。

躲角落里的丁睿,偷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可巧被老爷子斜眼瞅到,一声暴喝:“睿睿!”

吓得丁睿跳了起来,然后双手垂直放身体两侧,乖乖低头,摆出一副“我错了,我检讨”的姿态。

大山四处瞅瞅,找着暖瓶,熟门熟路拉开抽屉取出茶盒,拿过老爷子惯用的水杯,泡好热茶端过来道:“爷爷,来,出门大半天了,喝杯茶消消气。是不是小洁惹您上火了?她小不懂事,爷爷别往心里去,哪,有事您跟我讲,回头我狠狠批她一顿,再押她来向您赔礼,您看这样成吗?”

丁老爷子接过茶,略吹了吹,呷了几口,“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把茶杯放桌上,开口道:“大山,你是个好孩子,你问问小睿,再跟你陈爷爷他们打听打听,我老头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评价你的?不过,爷爷今天可得批评你两句了。”

大山受教,连连点头道:“是,爷爷您说,我听着。我和小洁是小辈,家里没个大人管着,肯定有不少缺点,我们自己认识不到,爷爷尽管说就是。”

“你们现在赚钱了,平时也常见你们吃的用的往我们几个老头子这儿送,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别人给你一分好,你能十分的挂在心上。是,有钱了,手头宽松买起东西有点大手大脚,爷爷理解。唉,爷爷自己也不是个会苛待自己的人,你陈爷爷这点上就很看不惯。喏,你看到那些瓶瓶罐罐没?爷爷呀,就好这口。自己也知道,这是个烧钱的爱好,小洁呢,用你陈爷爷的话说,是被我给带坏了,小小年纪,也对烧钱的玩艺感兴趣。”

他举手制止大山想要辨解的话,“不,你先听爷爷讲。为什么没有阻止,还一直和小洁四处找这些东西花钱买呢?因为爷爷心里有数,老话说,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老一辈人打下了江山也坐稳了江山,现如今又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年景,咱老百姓日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红火,老祖宗留下的这些个老东西,慢慢的,大家都会认识到是个宝贝。咱花这钱,不冤,自己个儿稀罕够了,将来再转手,指不定还能赚上一笔呢。可是,”

他脸板了起来,“这东西,说白了,它就是一爱好,喜欢不打紧,不能痴迷,更不能随随便便往里边扔钱。今天在家具市场那摊儿,小洁相中了一套家具。赶巧儿,也有人相中了它。这家具瞅着挺乍眼,价钱当然也错不了。那人没钱全买去,可又实在喜欢,就打算买下一件。哎,这时候小洁跳了出来,非得拦着不让卖,说她想要整套一起买。那人当然不干,于是往上抬价,一个死活要买,一个死活不让,那钱,蹭蹭就上去了,周围呼啦啦围上一大圈人,看耍猴戏一样看上热闹了。小丫头嘴利索,我边上拦也拦不住,就瞅着那小贩咧着张嘴乐呀,差点没咧到耳朵后去。到底让这丫头给拦下了,那人甩手走了,人小贩不干了,非得让咱们付钱搬货。我琢摸着,咱身上也没那么多钱,正好找个借口抽身,丢脸就丢脸吧。嘿,小丫头又来坏事,她直接跟小贩那就侃起了价,完事掏出所有的钱,付了定金,说是明天拿钱取货。好家伙,大山,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

大山瞥了眼董洁,只见那丫头嘟着嘴站那儿,看不出一点悔过的意思,“多少钱?”

丁老爷子伸出两根指头。

“二百?”

“二百?屁,二百能买根木头腿。”丁老爷子忍不住暴了句粗口,“两千,晓得吧?两千!”

“两千?!”大山真吃惊了,这年头,两千块钱,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爷爷,什么样的家具,得花这么多钱?”

丁睿在一旁伸出舌头,久久合不拢嘴,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董洁,像不认识似的,“乖乖,我说小洁,你也太能了吧?两千块钱?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两千块钱撂一块啥模样,你就这么眼都不眨一下扔出去了?佩服,佩服,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

丁老爷子冷嗖嗖的眼光又扫过来了,丁睿立刻再乖乖站好。

“什么样的家具?木头家具!你自己问问你宝贝妹妹去。”

“爷爷觉得那家具不值这个价钱,是吧?”

丁老爷子重重拍了下桌子,“当然不值了,它就是镀层金上头,也用不了这多钱。这买东西,在卖主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欢是大忌,小洁也不是第一天买东西了,原先可没这样过,谁能想到,小物件她沉得住气,大娄子在这儿等着呢。那套家具,先前加起来也要不了一千,你单件价给他提到六百,总价可不就砍不下来了,咱们可好,生生充了回冤大头。”

大山挠挠头,“定金给了多少?咱们反悔不买了不行吗?”

“咱们今天原本是要去买昨儿个商量好的东西的,身上钱带的不少,小洁给通通付了定金,足有四百整,反悔?行啊,怎么不行?不在乎这四百块白白便宜别人,你尽管反悔去,那小贩巴不得呢。”

丁老爷子气哼哼说了半天,拿起茶一饮而尽,抹抹嘴道:“大山,小洁捅这么大娄子,你可倒好,合着我说了半天,你不气不急,连半个不字都不跟小丫头提。大山啊,爱护妹妹归爱护,孩子可不能这样宠。看看,这像是个孩子能做的事吗?继续这样下去,将来你后悔它就来不及了!”

“爷爷,您都是为了我们好,我懂。”大山再帮他把茶杯注满水,“你放心,回头我一定好好跟小洁谈。”看到丁老爷子不满的挑高眉形,立刻改口道:“批评,我回头非狠狠批评她不行。真是的,太不像话了,两千块钱,能这么说花就花,不跟大人商量一下,自己就拍板做主了吗?不能让她养成这习惯,是吧?咱们平时老夸她懂事,夸得她还以为自己真就懂事了。唉,都怪我,没教育好她。”

“嗯嗯,”丁老爷子清清嗓子,咳咳,夸她的人里头,首推就是他老人家,这时不免有些不自在的挪挪身子,“那个,那个啥,再聪明的孩子,也得好好教育不是?我看,眼下就到了好好给她讲道理的时候了。”
第四十九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二)
董洁很喜欢红木家具,倒不仅仅是出于增值保值的立场。她曾经有幸去一个朋友家做客,朋友的父亲,算是古典家具的收藏爱好者。当她走进那间布置着中国古典家具的房间时,心情顿时变的轻松,那些精美的桌椅、床榻中,似乎能感觉到有一种浓郁的“韵味”扑面而来,一洗现代社会的浮躁心情。

后来,她曾经专门留心过这方面的信息。

古典家具是立体的历史,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它就像中国人的文化DNA,在中国人眼中,不但能直观地看到优质的选材、精良的做工、精美的雕刻、高雅的设计,也能感受到中国千年文化的精华———儒、释、道思想的交融,这就叫做“载道于器”。

儒家讲求的是稳定和秩序,因此,好的家具都是超稳定结构,“百年不倒”,你花纹再活泼,雕刻再复杂,都是在一个稳定的结构内发挥,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张扬个性。

它的用料,比如一张椅子,从最粗的地方到最细的部位,粗细变化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对比过于强烈,或者变化过于剧烈的地方,犹如一首优美的乐曲,按照一定的韵律逐渐变化,充分体现了儒家追求的“君臣父子”的秩序感。

明式椅圈和扶手的主要走向是趋于收缩的,成为一种内敛的态势。而明式家具中的拔步床犹如建筑一样,有廊,有便所,紧紧地包裹着内部空间,显示出对于“礼”的尊崇。

这种沉重和封闭的感觉,似乎与道法自然、禅讲顿悟并不统一,但是,中国古典家具就是这么神奇,把三种思想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道家崇尚自然,中国古典家具的制作工艺特别讲究本色。特别是明式家具,所采用的硬木材料都具有美丽的花纹和色泽,显示出自然色调,呈现一种令人舒适的感觉,体现了对自然材料的崇拜。

在制作工艺上,古典家具上都有一定的缝隙,不了解的人认为这是粗陋的象征。其实,中国古代工匠早就发现了干缩湿涨的现象,如果用铁钉固定,用胶粘住,家具很快就会变形损坏。聪明的工匠利用燕尾穿带,将木材巧妙地穿在一起,留出了让它自然变化的伸缩逢。在一个稳定的框架内,木头可以按照它的性质随意变化,这就是“道法自然”。

至于禅宗,则为中国古典家具注入了“空、静、素”的哲学意味。中国文人书斋多半也有禅室,人们可以在其中静静观照内心世界。适合这种审美需求的家具,自然也充满了“禅”的韵味。比如用竹、花鸟、山水等作为文饰。即使是动的东西,也能将其符号化,如“团龙”,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变成团龙,就显得静雅、平和。

那时候,这些古典家具对她而言,犹如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纵倾家荡产,亦换不来一张桌子,或是一张床。

人生的事,真的说不清楚,生命的奥秘,已身从何而来,人是否真有灵魂?便是她两世为人,却也犹如雾里看花,稀里糊涂一团浆糊。

她只知道,冥冥中那股神秘的力量,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亲近、甚至拥有这些曾让她魂牵梦萦的古董家具的机会。

好的东西,自然价格不菲,两千块钱,就现在而言,绝对让人当天价看,可相对于十几二十年后,这套家具升值到几百上千万而言,又实在很便宜。所以她并未犹豫,哪怕因此惹丁老爷子生一肚子闷气,也坚持付出了两人身上所有的钱做订金。

从丁老爷子家里出来,大山一路上都未出声,董洁偷眼瞅瞅,但见他一脸平静,看不出喜或怒。

“哥!”

自家门前,她站住了,心里盘算着,如果大山再这么沉默着不与她讲话,她就站这儿不动了,直到他投降为止。

大山自顾自把自行车推院里放好,方回过身来牵她的手,“怎么不进屋?走吧。”

他的手很有力量,隐约又有着一股担心弄痛她的温柔,与从前并无两样,董洁放心了。

大山感到头疼,头很疼,很头疼。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董洁谈买古董这事,在丁老爷子面前信誓旦旦说要狠狠批评董洁,事实上,他做不到。

他并不反对买古董这事,就像丁老爷子说的那样,盛世古董,他能理解,尤其现在的环境也允许,而且他自己慢慢也喜欢上这些有着悠久历史的老东西。每每把玩那些精美的瓷器,都为那种清雅脱俗的美而动容,以至于他常常会害怕,害怕自己会被这无匹的美迷的走神,而不小心松了手,打碎这来自历史深处的精灵。

工作学习的闲暇,他常常在自家的古董收藏中流连,也常常把它们放在耳边,有时候,恍惚中仿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听到来自时光之外的历史亘古久远的回音。他们过往的主人,也曾经文采风流、智计一时无两,或者叱咤风云、名倾一时权倾一世,或者是一位初识风情的女儿家,或者是一位涉世未深的少年,谁知道呢,反正他们已经走进历史深处,纵然是繁华尽享,到底成烟云。每每想到这些,他人对自己的夸赞,饭馆尤其是服装厂带来的巨大经济利润,这些值得骄傲的成绩,都不能再令他动容,让他得以站在距离外,冷静的审视自己,告诉自己:你没什么好得意和自满的,你只是个小人物,纵使他日,再做出更大的成绩,你,也不过仅仅是个普通人,是人生的过客。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生命中很多东西是怎么也留不住的,比如纯真。也许是早年生计所逼,也许是近年来经历的事太过波折,更或许是个性使然,他的思想,早已远远抛开了同龄人,再也寻不回孩童的天真,和少年的无忧。太过清醒的人,总是与寂寞孤独相伴,一如历史上那位自投泊罗江的屈原屈大夫,和感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陈子昂。

他一直很庆幸,庆幸自己身边,始终有董洁相伴。每当他感到疲累的时候,回过头,总能望见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明明只是个孩子啊,眼睛里却有一种能够包容一切海一样的温柔,于是,所有的疲乏,如潮水般飞快逝去,他又可以抖擞精神,仿佛有无穷精力般投入工作学习中了。

他这边自顾自陷入自己的思绪中,那边董洁等得有些着急了。

“哥,”她拽拽他衣角,“我还在等着呢。”

“等着?”大山回过神来,“等什么?”

“等你批斗我啊。”

大山温言道:“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么?”

董洁摇摇头,很坚决,“不,我不为我做的不对。那套家具,两千块钱,值!”

“可是,哥哥觉得你做的不对!”

大山把她抱到自己膝盖上,点点她不自觉撅高的双唇,道:“两千块钱,是不少,不过哥哥不是嫌你一下子花这么多钱。像丁爷爷说的那样,明明可以一千块买的东西,为什么你把它变成了两千块?买东西最不该同人斗气,你想想,为了争口气,多花一倍的钱,是不是有点冤?”

“呃,这个呀。”董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承认自己太过心急,忽然看到一套梦寐以求的古典家具,而小贩着急出手,拆开来卖,一时有点忘形了。她保证道:“我以后不会了。”顿了顿,再道:“那,那套家具的事儿……”

“明天我同你一起去,既然你那么喜欢,反正订金也付了,咱们就把它搬回来。”
第五十章 天价的红木家具(三)
丁老爷子左思右想,一宿也没睡好。按说这订金也交了,如果只是几十块钱,咬咬牙也就认了,那可是四百块钱哪,就这样白白送给小贩?那可不成,绝对不行。他不禁埋怨自己,做啥身上带那么多钱。老少二人常在那疙瘩转悠,同许多人都混了个脸熟,身上总不能老踹着一笔钱惹眼吧?他们往往看上三几件喜欢的东西,同货主打声招呼,回头一起结帐。

你说这世上的事,它有时就那么赶巧,说曹操曹操到,你不服都不行。早一步那人买走一件,家具不成套,小洁未必会多感兴趣,晚一步他们付了账,身上没多少钱也付不了订金。偏赶得不早不晚,巧合的让人吐血。

不买吧,心里冤得慌,买下来吧,又觉得闹心。这事整的,丁老爷子愈发的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了。这兄妹俩,年纪小小无依无靠,偏又一个赛一个的出色,这帮老伙计,尤其是他和老陈,拿着就当自己个儿的亲孙子孙女看,不,有时候比自己家的亲孙子还上心哪。呃,这事吧,老陈那倔老头倘若知道了,非撅过去不可,他可是苦出身,虽说后来参加了革命,也曾身居高位,艰苦朴素却是常常挂在嘴边,时不时拿出来唠叨几遍。到时候,他不舍得怪罪小洁,一肚子火非撒他身上不可。一想到又要跟那个倔老头子打嘴仗,他就更觉得头疼起来。

没招儿,真没招儿。一大早,丁老头胡乱吃了点早点,大山就过来了。说道自己先去学校跟老师请假,然后大伙儿会合,一起去市场把那套家具整回家里来。

到了古玩市场,丁老爷子熟门熟路引大山直奔家具摊位。丁睿落后几步,凑董洁跟前笑嘻嘻道:“听说你昨儿个哭了?”

董洁不解。“哭了?我?”

“是啊,头前儿大山跟我爷爷这么讲的,说他回家狠狠教训了你一顿,你哭的眼睛都红了,我瞧着老爷子听着都心疼了。”丁睿上下打量她,怀疑道:“怎么,你没哭?”

董洁抬脚狠狠踹他小腿上,“要你管。”蹬蹬蹬走远了。

留丁睿在原地疼的跳脚:“哎,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我?呼~~,这丫头,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

“噢,对了,”董洁回头道:“我得找丁爷爷说道说道,这住宿生,一天到晚总往家跑算怎么回事?”

“哎哎,”丁睿顾不得腿疼,急忙冲过来道:“别介呀,大小姐,小大姐,小祖宗,哥哥求你了,你可不能多嘴。爷爷正因为你的事闹心呢,你回头提起这茬,这不是成心把祸水引我身上,害我挨骂吗?最多、最多——”他眼珠转了转,双手一拍道:“哎,我住宿后,时间自由,我多给你和大山跑腿打打下手还不成吗?”

董洁捏着自己的下巴,上下端详他一通,“这样啊,我考虑考虑吧。”大小姐一甩头,扬长而去。

“哎,老爷子,您老来啦?”

小贩自然对丁老爷子印象深刻得紧,大老远就赶着招呼上了,热情得不得了。

“看吧,就是这个。”老人家指指立在小贩身后的庞然大物。

小贩瞅着,这家人有意思,花这么大价钱买东西,竟然只有一个大人,今儿个又添了俩半大不小的少年。他不管这些,反正定钱捏在自己手里,他心里安稳得很。

遂热情介绍道:“老爷子,您是行家,咱不敢蒙人,这可是地地道道的好东西。看看这木料,正经的黄花梨,上面雕的可是云龙纹,龙纹啥东西?甭说咱小老百姓了,一般高官显贵,再有钱有权他也受用不起,这可是康熙爷那阵儿亲王府里的宝贝。看看这选材、这雕工,您再瞅瞅这气派,满沈阳城您能找着第二件?”

大山站到柜子前,仰头望望,再用手比比,“这可够高的。”

“那是,不多不少足有三米二。这是四件柜,又叫顶箱柜,由立柜、顶柜组成,又是一对,所以通称四件柜。要买就成套买,拆开来那就太可惜了。要不是它太大,价钱又太贵,昨儿个我怎么也不会把它拆开来卖。”

“哥,”董洁碰碰大山的手,小声道:“有点贵,是吧?”

贵?那样看怎么说了。对普通人家来说,这是奢侈品,是要不得的败家行为,“好日子没过几天就忘了吃不饱饭挨饿的日子了?你就作吧,天打五雷轰的败家玩艺儿,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老人们一定会这么讲。

而在大山看来,他们目前的经济能力,完全负担得起这种消费,只要不伤筋动骨,基本上他不会拦着董洁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摸摸董洁的头,“钱没了可以再赚,小洁开心最重要。”

“哥呀,哥,你怎么就是我哥呢?”董洁眉眼全笑开了,真遗憾这是市场,人来人往,否则她真想抱着他,好好亲上一口。

付钱,提货。

他们眼下住的屋子太小,摆不下这大物件,暂时先搬丁老爷子那儿存放。

董洁已经在心里琢磨着,日后怎么设计摆放这东西了。

她是设计师出身,对后世流行的家居设计了解亦多。

在古董家具中,最为突出的当然是明代家具,它的造型简洁、质朴、以线造型,不事雕饰,体现了天然材质的情趣,有着浓浓的书卷气息。清代家具就显得豪华、繁缛,体形庞大,看着有些土,但配置得好,便是最雅。家居饰物中的雅与俗,不由单件器物而定,而应由整体的情调体现。只要有趣,俗到极处便是雅。哎,真想快点长大,不,不对,是要努力赚钱,然后快快有自己的大房子,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一个温暖舒适的家,也给这些古典家具,找一个最合适的安放点。

两千块钱的东西,虽然嘴上说的潇洒,要说不心疼那是假话。大山一直抚摸着打量着,怎么瞅都觉得这是件好东西。

“爷爷,你看这上面的花纹,纹理如此紧密,说明它一年,树干只能长一点点。我以前在山里,也见过树木砍伐后留下的树桩,那年轮比它,可明显了十数倍,就算长得快,要长成合抱粗细,也得耗上几十年的工夫。爷爷,你说,做咱们这套家具的木材,它生长了多少年呢?最少得也几百年吧?也许一千年都不止,对不对?还有这雕工的手艺,你看这儿,还有这儿,是不是漂亮得像件艺术品?”

他既是开解丁老爷子,也是开解自己,“咱们觉得贵,那是因为小门小户普通人家,消受不了这东西。其实就它本身价值来说,这两千块钱,指不定还委屈了它呢,爷爷,您觉得呢?”

丁老爷子边听边点头,“对,对对,是这个理儿。听你这么一讲,爷爷心里松快多了。先前我也不是觉得这家具不好,就是因为一下子花了那么多钱有些不痛快,现在想通了。嗯,一会儿你陈爷爷肯定得打、咳咳,我是说找上门来,你呀,把这些道理给他摆摆,那榆木疙瘩的老顽固,兴许也就一时开窍,想通了呢。”

呃,这个呀,大山搔搔头。“那个,丁爷爷,您常和陈爷爷打交道,沟通起来更容易些。您看,说话工夫,我们可耽误大半天没上课了,今儿是开学的第一天,我和丁睿总得去露个脸,”他一把拽过一旁看热闹的丁睿,“睿睿,是不是呀?”

丁老爷子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的孙子,“睿睿,你也在家?没你什么事,刚开学,你就给我逃课?”

丁睿翻翻白眼,“爷爷,敢情您就这么无视我啊?什么叫我也在家,我一直都跟在你们屁股后晃来晃去大半天了。”

“少给我转移话题,告诉你,除了休息假日,平时少有事没事回家晃。”

“嘿,合着有了小洁陪您,我这亲孙子就这么不值钱啊?”

大山拽拽他,小声道:“别贫了,一会儿陈爷爷就该过来了,到时候想溜都溜不掉,或者,你很想留下来听陈爷爷给你上课?”

丁睿打了个寒噤,别开玩笑了,陈老爷子会让你站跟前,听他从苦大仇深的旧社会到我们该怎么怎么保持艰苦朴素作风一一从头道来,没有三两小时,你耳朵别想清静。

想着,他和大山互相瞅瞅,异口同声道:“哎呀,爷爷,我们只请了半天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见!”

不待丁老爷子有所回应,一溜烟跑没影了。
第五十一章 换牙
一九八三年,大山他们最大的收获,就是他们成功的开始铺开自己在服装界的关系网。

年前,十万元的贷款顺利还上了,他们与周灵的情谊却维持了下来。

生性活泼外向的周灵,交际圈极广,她的朋友,多半都是三四十岁的少妇。三十至四十这个年龄段,是女人最有味道的年龄。

这年代,由于受文化大革命以及改革开放前后国家政策浮动性的影响,“奇装异服”关系到个人的政治前途、职业生涯,大家都谨慎地对待服饰穿着。可这帮子女人,或者身为某位要员的夫人,或者自己身兼重任,平时应酬颇多。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公共场合,找一件适合的衣服很让她们头疼。

沈佳惠与周灵参加老同学聚会,那身合体的衣服让她们透着一股女性的温婉优雅气质,立刻引起了与会众人尤其是女人们的注意。

不得不说,两个人尤其是周灵,不自觉充当了他们最好的模特和宣传者,直接或间接为大山他们带来了很多私人客户。渐渐扩大了金土地这个品牌的口碑和影响力。

其中一位张姓女人,管理一家很大的国营酒店,试衣时,很满意董洁为自己量身订做的衣服,一套大方得体的套装。并提出有没有可能为他们酒店设计并制做服务人员的制服。

彼时董洁已经六岁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一张脸,开始有了少女清秀的轮廓雏形。

周灵推门进来的时候,兄妹俩一个学习,一个正在画设计图,桌子中央,造型古朴典雅的花瓶里,插着金灿灿一朵怒放的向阳花。

“周姨来了?”大山赶紧起身招呼,董洁抿紧双唇,点头微笑状,却是一言不发。

“哎,别忙了,周姨还有事,说话工夫就走了。”周灵阻止大山泡茶道。

“张总,哦,就是你们张阿姨,前阵子,不是请小洁帮她酒店设计制服吗?我估摸着这两天,小洁应该完事了,今天过来瞅瞅。小洁,做完了吗?”

董洁抬头看了看,只不出声,把衣服找出递了过来。

大山连忙接话道:“是张阿姨拜托您来取的吗?”

周灵摇头,“哪里呀,我一会儿找你张阿姨谈点事,顺手带过去。”说着,自己先打开来,“哎呀,这制服做的漂亮,带点中式的味道,颜色也选的恰到好处,稳重大方,一点也不张扬,我去过大大小小的酒店无数,还真没见过哪家服务人员穿的这么整齐漂亮过。你张阿姨肯定一百个满意。”

她一边叠衣,嘴里边叹口气道:“你不知道,你周姨我主持的贷款这块,是整个银行系统最让人为难的部门。老百姓呢,觉得举债过日子,不是正经人该做的营生,企业这块呢,现在效益好着呢,工人们加班加点赶生产,产品一上市就能卖出钱来,人家也不需要贷款呀。偏我们行里每年都给我们下了指标,你说这事难不难为人?你张阿姨他们酒店现在扩大化经营,用钱的地方多,我得盯着点,怎么着也得让她从我们行贷点款,解解我的燃眉之急。”

她举举手中的衣服,笑容有些得意,“我把这个给她带过去,她看着肯定高兴,她心情好,指不定就多贷点钱呢。小洁,这事如果成了,你可算给周姨帮了大忙,到时候,周姨请你下馆子去。”

董洁眨吧眨吧眼,点了点头。

周灵把大山拽一边,小声问道:“小洁怎么了?和谁生气呢?”

“呵呵,”大山笑了,趁她低头忙活的时候,指指自己的牙齿,悄声道:“换牙呢。这两天不巧,两颗前门牙一起没了,一笑就有些漏风,有时候说话吐字还有点模糊。被丁睿那家伙取笑了几句,这不,正赌气不笑也不肯多讲话呢。”

周灵也笑了,“睿睿那小子,平时被小洁吃得死死的,有这么个机会,他能放过?谁家孩子六七岁不换牙呀?这年龄小姑娘知道爱美了,你多劝劝她。”

“她呀,这是在跟自己叫劲呢。本来就觉得说起话来发音怪别扭的,丁睿还故意学她发音。没关系,她气性不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儿个就好了。”指指桌上的向阳花道:“看到没?也不晓得丁睿从哪偷摘来的,知道小洁平日里喜欢插支鲜花摆桌子上,送来给她赔罪呢。”

“管用吗?”

大山笑着点点头。

“看不出,睿睿那小子皮归皮,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喜。哎,那小子十四了,也到了对女孩子有好感的年龄了。大山,你跟周姨说说,他在学校有没有偷偷喜欢哪个女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校园里刮起一阵琼瑶风。《窗外》、《聚散两依依》、《梦的衣裳》、《在水一方》……先是女同学们暗地里传看,渐渐的,有些好奇的男孩子也看了起来。丁睿私底下同他讲:“第一次知道,原来恋爱可以这么谈!我要是可以找到书中那样的女孩子做女朋友该多好啊……”

大山也因为好奇翻了几本,总结后的心得就是:女的温柔漂亮,男的英俊潇洒,除了哭哭啼啼的谈恋爱以外什么都不干。女孩子通常出口成章,男孩子总有一个富商老爸。双方因贫富悬殊而本能地相互敌视,进而在情感上互相折磨。女孩子通常人穷志不短,男孩子则甘心为了恋人抛弃万贯家业。最终,富商老爸被他们的纯真爱情所打动,灰姑娘终于修成正果,嫁入豪门。

哎,他是俗人,要学习,也要工作,很好奇那些一天到晚脑子里只装满爱呀恨呀的痴男怨女到底凭什么过着悠闲又自在的生活?还是海那边,真的是富商遍地走多到不值钱了?

他对书中所谓的男人的梦中情人半点兴趣都没有。这时候想了一下,道:“我平时在学校的时间不是很多,没太注意。不过,也没见他平日里同哪个女孩子走的近些,估计是没有吧?”

周灵笑笑,抬腕看看时间道:“好了,周姨该走了,小洁,你不跟周姨说声再见啊?”

董洁直起身子,很乖巧的冲她挥手做告别状。

大山关上门,“小洁,丁睿得罪了你,我们可是很无辜。刚刚周姨来了,你一个字都不说,今天一整天,也没见你跟哥哥说句话。不就掉两颗牙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你打算牙长出来之前都不讲话了?”

董洁拿过镜子,咧开嘴,自己左右端详一番,很是泄气,“太难看了,什么时候才能重新长出牙来呀?”

大山好声好气安慰她道:“很快,很快的啦。最多以后不理丁睿就是了,憋死他。”他把脸凑过去,一起打量两人在镜子中的投影,“不难看啊。我们小洁长的漂亮,缺了门牙也一样漂亮,来,笑一个,笑一笑就更漂亮了。”
五十二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一)
1984年,中国正处于建国35周年,中央下达指示让群众穿着更美一些,在报纸上撰文“用服装美化人民生活”,干部要带头讲究穿着,鼓励人民群众穿着更漂亮一些。

电影院,《街上流行红裙子》正在热映。这部电影反映的是纺织厂的女劳模与漂亮裙子之间的矛盾冲突,由当红的偶像级女星姜黎黎和赵静主演,影片的创作人员在拍摄时也许没有预料到,这部影片会成为那个年代中国人服装革命的写照。80年代初,封闭的大门被打开,外面的世界使中国人眼花缭乱,别人的生活方式使中国女性开始以审视和怀疑的目光打量自己的穿戴——随着对文革极左思潮清算的深入与扩大,中国人开始认同这样一个真理:美是没有阶级性的,穿衣戴帽不一定与意识形态的健康与否必然相连。银幕上的“红裙子”是中国女性从单一刻板的服装样式中解放出来、开始追求符合女性自身特点的服装色彩和样式的一个标志性道具,一个多样化、多色彩的女性服装时代正式到来。

此时金土地牌服装快三岁了,它已经牢牢把持了沈阳服装市场的大半江山,更得到高端职业女性的大力吹捧。并且以沈阳为根据地,开始向周边城市辐射。

就在这一年,董洁决定做牛仔裤。

牛仔裤可能是在中国服装主流舞台上站立最久的一种款式,虽然今天它仍是一种相当大众的服装,但在80年代初的中国,它被当作过于前卫、过于颓废的服装风格而被主流社会拒绝。上海某大学曾经在招收研究生时对一名考试合格的学生提出要求:如果你继续穿牛仔裤,就将被拒绝录取。所有那个年代在穿戴上追求标新立异的年轻人可能都被扣过“不良青年”这样一顶帽子。这些被看似过于反传统的形象同那个年代的时代主流是如此的不协调与格格不入。

中国人心目中第一个名牌牛仔裤是香港的“苹果”。1979年上海电视台播出第一条牛仔裤广告,播音员念的是“苹果牌牛仔(音“子”)裤。”这两年苹果红得要死也贵的要死,能买一条这样的裤子是莫大的荣幸。之前北京东四把口那儿就开了一家苹果专卖店,特别热闹,每天顾客盈门。大概要一百多元一条的苹果牛仔裤,相当于时下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时下年轻人穿的是广东流传过来的牛仔裤,数量少很难买不说,质量也比较低劣,穿着穿着,膝盖上就鼓起两个大包。

董洁对牛仔裤自然是耳熟能详,说句不客气的话,她设计,或者说是参考偷师前人过来的款式,至少能保证二十年,始终走在牛仔流行前沿。

涉入这个市场,她与大山两个人自然经过反复商量甚至也争执过,最终,她的建议通过了。

江苏常州的牛仔布质量最好,这几年,他们在服装界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很顺利买到了自己想要的面料。

第一批牛仔裤,顺利从流水线上诞生。

丁睿超喜欢牛仔裤,一直没渠道买。这时候,死活拉着董洁为他量身做了一条。穿上后,自己在镜子前左顾右盼美得不行。

“小心穿回去,丁爷爷拿拐杖把你敲出来。”董洁给他泼冷水道。

果然,丁老爷子怎么都看不惯,“睿睿,你看你穿的这叫什么裤子?屁股绷得这么紧,像什么话?快给我脱下来。”

丁睿辨解:“爷爷,你摸摸,多结实的布料,这叫劳动布,专门为劳动人民设计的。耐穿耐脏又耐洗,多好,省得您一天到晚老嫌我把衣服穿破了太浪费。”

丁老爷子一拍桌子,瞪眼道:“劳动人民就穿成你这德行?拿你爷爷当小孩蒙哪?你穿出去试试,满大街能有人把你当正经的好人看吗?”

“我怎么啦?您看看,看看,我这裤腿,就比膝盖宽了一点点,您出去瞧瞧去,大街上穿喇叭裤的年轻人多了去了,他们那裤腿宽的,都能赶上我的腰粗了。”丁睿不服气:“比起他们来,我已经够乖的啦。”

“你个浑小子,你和谁比呢?那些穿着能扫地的裤子,戴着蛤蟆镜留着长头发的人,那是好人吗?那叫流氓!整天价不三不四流里流气无所事事,你跟他们比?你也想去当流氓,啊?”

“爷爷,您这可不对啊。那监狱里关着的人打扮倒是够正经的,可他们做出来的事犯下的罪,是好人能做的吗?留长发戴墨镜怎么了?人家能把大马路当成自家后院晃悠,说明人家行得正走得直守法不闹事,否则警察又不是吃干饭的,为什么不抓他们呀?”

“再说,大山不也这么穿?就我倒霉,送上门来被骂。”丁睿怨念的嘀咕道。

“什么?你小子自己不学好,把大山也给带坏了?”

“啥?啥叫我把大山给带坏了?”丁睿叫起撞天屈来,“这还有没有天理啦?敢情在您眼里,他大山是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坏人都让我当了?”他严重抗议道:“爷爷,您知道这裤子是谁做的吗?”

“谁?”丁老爷子警觉道:“不会是小洁吧?”

丁睿得意洋洋道:“可不就是她嘛。我跟你实说了吧,他们服装厂里可做出了许多许多这种裤子,人卖的火着呢,大连天津好多地方都有人过来拿货,他们可赚惨了!嘿嘿,我趁机要求他们友情赞助了我一条,一分钱没花。”

“胡闹,瞎胡闹!”丁老爷子坐不住了,“我找他们去。”

走到门口,不忘回头吩咐丁睿:“你,现在去给我换条正经裤子去,去不去?小心我大耳刮子扇你!”

丁睿动作灵活,老爷子一把没抓住,他已经从老人家身边溜出去了,“嘿嘿,爷爷,我先去跟小洁打声招呼,让她准备准备好生接您老人家的驾!”

周灵正在大山他们那儿试衣服呢。今年工商银行正式从央行中分离出来,她也成了一家分行的行长。如今讲究搞合资,政府不遗余力寻找外资,她这个一行之长,应酬更多了。公务上的,私人方面的,偏又是个爱美讲究穿着的女人,自然常往董洁这儿跑。

这不,牛仔裤刚面市,她得着消息,自己也要了一条,这时正在试穿呢。

周灵身材保持的极好,腿又长又直,是那种最适合穿仔裤的人。靛蓝色的布料,愈显出她挺翘的臀部曲线,紧腹的款式,让小腹不经雕塑就呈现平坦不凸出的效果,而腿部显得格外修长富流线型美感,裤脚处微喇,恰到好处遮去了高跟皮鞋的半个鞋面。

她自己一再端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身材有这么好?不行,我得赶紧组织一场姐妹聚会,呵呵,到时候,让她们羡慕的流口水,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

丁睿看的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咽了口口水。乖乖,原来周姨身材这么好,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他眼珠转了转,上前奉承起来,只哄得周灵愈发乐的眉开眼笑。

这时候,晚了孙子一步的丁老爷子进来了。
第五十三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二)
丁老爷子瞪大眼睛,看看周灵,再看看一旁的大山几人,最后又看回周灵身上,“小周,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

周灵很有些不好意思,先前的得意一扫而空,转而有些尴尬道:“丁伯伯,是我。您怎么来了?你看,睿睿这孩子,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快,大山,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丁爷爷泡茶去啊。丁伯伯,您这边坐。”

丁老爷子摆摆手,“坐?我坐得住吗?看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穿的那叫啥?那也能叫裤子?简直比不穿还、还那个啥。”

大山心里暗叫糟糕,其实他们这次上市的牛仔裤,款式还是分成好几种的,宽腿、紧腿、微喇中喇都有。这面料分为市场布和外贸布两种,价格自然也有所不同。外贸布价格高点,质量相对更好一些,带些弹性,做成合体的款式穿起来也不觉得有紧绷感。他们几人,小洁也各做了松紧不同的两件。赶巧,现在大家穿的都是比较合体的那件。

“丁爷爷,您还是先坐下吧,大老远赶过来,总不能连口水都不喝吧?”他拽拽丁睿的衣角,示意他赶紧搬张椅子给老人家,自己熟练的倒杯热水送上,“有话慢慢说,我们都听着呢。”

丁老爷子又气又急,憋肚子闷火一口气冲过来,被他这一讲,还真觉得有点渴。

拿起水杯大大灌了一口,呃,烫的他差点叫出声来。瞅瞅面前站着的几个人没注意,自己勉强忍下疼痛,伸手拿过桌子上另一杯凉开水,倒在一起晃了晃,一口气灌下去。

“他们几个孩子不懂事,小周,你也陪着他们瞎胡闹?不是丁伯伯批评你,你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一行之长,一行之长!晓得吧?你穿这样的衣服,合适吗?给别人尤其是你的下属看到了,你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周灵扔给丁睿一个“你完了”的威胁眼神,陪笑道:“那个啥,丁伯伯,我这、这不是刚刚过来,赶巧碰上小洁她们正做牛仔裤,一时好奇,试了一下,一时好奇,呵呵~~~~”

丁老爷子眼光狐疑的扫着她:“真的?不是特意为你做的?我瞅着不像,不是特意为你做的它会这么合身?”

“真不是!”周灵斩钉截铁保证道,“那个,丁伯伯,您知道我平时很注意锻炼身体的,一般衣服穿着都挺合身,所以,呵呵。”

丁老爷子暂且相信她了,转而对大山发难道:“大山啊,你跟爷爷说说,你们做的这叫什么事?你们做出来的衣服,不是一直都供不应求吗?用得着哗众取宠,做这劳什子啥的牛仔裤?这牛仔裤和喇叭裤一路货色,是咱们正经人家的孩子该穿的吗?……

这顿话训的,从个人作风问题讲到个人的前途,再联系到此举对社会造成的极坏影响,最后结论是他们因此会误导一大批青少年,是国家民族是社会的罪人。

董洁终于忍不住了,找机会插话道:“爷爷,我就不明白了,这牛仔裤它哪点不好了?您看看这个。”她取过自己特意做出来的一件肥肥大大、不讲究形体美的普通版形的牛仔裤,塞进丁老爷子手里:“您看看,它结实,耐穿,而且一年四季都可以穿,还不用常常洗。牛仔裤最开始就是人们穿着劳动的服装,它到底哪点让你们接受不了?”

丁老爷子翻来覆去的看,末了抖开来看看款式,再与他们身上的互相比比,“它和你们身上穿的可不一样。”

“爷爷,中央已经三令五申,号召我们大家穿得漂亮一些。我们不过就把裤子做得更合体一些,您瞅瞅,从上到下,包得可是严严实实,都没有像连衣裙,又露胳膊又露腿的。爷爷看不惯,没关系呀,小洁以后把裤子做得像爷爷手上这件还不成吗?……”

又是哄又是保证的,总算把听得晕呼呼的丁老爷子哄走了。

“丁睿!”

估摸着丁老爷子走得够远了,几个人恶狠狠的目光转向丁睿。这个可恨的家伙,自己回家得瑟一通,把丁老爷子惹来,又不提前通知他们一声,害他们正正撞在枪口上,太可恶了。

周灵不客气的伸出手,耳朵刚落到她手上,丁睿嘴里已经忙不迭嚷上了:“我错了,我有罪,我罪无可赦罪大恶极罪恶滔天……周姨,手下留情啊!”

他嘴里一个劲碎碎念叨:“我冤啊,我比祥林嫂都冤!爷爷要来,您说我拦得住吗?我回家那顿骂挨的,老爷子就差操起剪刀让我裸奔了。”

“你要真裸奔倒好了,没得到这儿来祸害大家,害我们陪着你一起倒霉。”董洁小归小,拍起桌子却是气势十足。

丁睿受气小媳妇状缩成一团,细声细气道:“我鼓起勇气,冲出老爷子的封锁线,不就是想来给大家报个信吗?”

“报信?快拉倒吧你。”周灵斜睨着他道:“你报信是假,我瞅着你倒像是特地来瞧热闹的。”

“我冤啊,我比祥林嫂还冤,我真是来报信的!”丁睿被大家瞪的越发把身子缩小了,声音也越发的像蚊子哼哼靠拢,“那个,我不是一进门,被周姨震住了嘛,然后我就……不小心给它忘了……我错了,不要骂我……”

董洁上下打量他,“丁睿哥哥,你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丁睿抖了一下,貌似每次董洁喊他哥哥的时候都没好事。那双大眼睛,看着笑嘻嘻的,又无辜又可爱,问题是,她算计起人来,也是这副表情呀。最要命的是,通常受害者只有一个,那就是苦命的他。想来想去,想不出她会给自己挖什么坑,遂小心的点头道:“我错了,可那是因为……”

董洁截断他的话,“知道错就好。老话不是说过吗?犯错不要紧,改了就是好孩子。是吧,周姨?”

她冲周灵甜甜的笑,“咱们要给丁睿哥哥弥补错误的机会,对吧?”

这是怎么个意思,丁睿有点挠头。不管怎么样,承认错误态度诚恳点总不会有错。他赌咒发誓道:“我冤哪,我比祥林嫂都冤……”

“行了行了,”周灵头疼的挥挥手:“睿睿,就这么两句话,你翻过来倒过去的念叨,你是不是想接你爷爷的班,接着折磨大家的耳朵呀?”

“我冤……”他知趣的闭上了嘴。小心道:“周姨,这条裤子,您还要吗?”

“废什么话?”周灵白了他一眼,自己动手把刚换下的裤子小心叠好,一边冲他挥挥拳头,“要让我知道,你在老爷子跟前乱嚼舌头,仔细你的皮!”

“不敢不敢,周姨,您放心,我就是出卖我妈,也不敢出卖您啊。”丁睿赶紧露出讨好的笑保证道。

周灵把衣服放进自己的手提袋,“睿睿,这话,我会替你转告你妈的,放心。”

她很享受丁睿的惨叫,自顾自向大山他们道别走人了。

还是大山好心,过去拍拍丁睿肩膀道:“不怪你,老爷子这是正常反应。”

董洁也笑眯眯踮高脚尖,拍拍他脑袋道:“睿睿乖,精神点,这才是开始呢。丁爷爷只能算开胃小菜,陈爷爷那阵疾风暴雨还没刮过来呢。”

她转而对大山道:“哎,看在丁睿哥哥很有诚意认错并且打算积极弥补的份上,陈爷爷就交给丁睿哥哥应付了。哥,你看行吗?”

“啊?!——”这次的惨叫货真价实。
第五十四章 惹争议的牛仔裤(三)
董洁记得有人这么说过,他说,男人和一个女人初次见面,男人不会盯着女人的脸、女人的胸还有女人的大腿仔细看,因为那样太露骨太张扬,也太低级趣味。

可是等女人从眼前走开,只给男人留下一个背影时,男人却会肆无忌惮地盯着女人的屁股看,一直目送到它从视野中消失。

牛仔裤是一种奇妙的裤子,它可以让女人的曲线毕现,让臀部显得挺翘圆润和性感。所以,它必然会被爱美的年轻人大力吹捧,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西方有句俗语:“比基尼告诉我们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就是自由。”对于80年代的中国,“女性的形体不能袒露于众”——这种观念如同最后一道镣铐,仍然紧紧锁着国人的心。

一个巨人苏醒的年代,凌乱和杂芜是它的必然特征。当第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美好的肢体最大限度地展示出来时,整个民族对美好的追求开始对全世界表露。“新浪潮”大概是这个时代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世界以真实的面目呈现在中国人面前时,中国人也以极快的速度赶上了世界的潮流,而女性服装往往充当着潮流的风向标。女性自我性别意识的觉醒是一个社会的幸事,无论是哪个时代都存在着这样一条真理:只有女人美丽了,这个世界才变得美丽……

金土地,不是国人第一个做牛仔裤的工厂。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在广东深圳那边,因为离香港比较近,接触港台流行资讯比别的地方快。都是小作坊式的私加工,没有所谓的品牌一说,更没有形成影响力,质量比较好的牛仔裤,除了一些年轻人托关系从国外捎回一件两件,也就是苹果刚刚在北京开了一家专卖店。

所以,实际上来说,金土地是第一个国人自己生产的品牌牛仔裤,并且在保证质量的基础上,可以长期稳定提供货源。难怪有人在报上撰文惊呼“狼来了”。

争吵一直方兴未艾,报纸一直热闹着。卫道士毫不客气的大力抨击,有传统人士以“走好人生关键几步”为题语重心长:“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把牛仔裤划到奇装异服之列,进而上升到个人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个时候,年轻人因为穿喇叭裤受到制裁的事时有所闻,更有居委会大叔大妈,拎两啤酒瓶子上街,看到谁的裤腿宽到能塞进两啤酒瓶,立刻剪你没商量。有人更因此练出一手好剪工,看到有宽宽的裤脚随风飘起,操刀正前方斜着“刺溜”就来上一剪,一条裤子就此做废,利索着呢。相比较之下,牛仔裤只是在报纸上发发难,待遇已经算好的了。

随后,报纸上出现另一篇措辞激烈的文章,《青春就该不靠谱》:唱着流行歌自己也在本子上涂沫一些对青春的感悟和思考,有人说这叫无病呻吟。听着校园民谣,我们也拿起心爱的吉他自弹自唱,亲爱的父辈们,请允许我为我们的青春肆意张扬,当未来的某一天时间和现实只允许我们书写柴米油盐时,这些陈旧的往事,将成为我们永远不可能复制的青春孤本。

只为给可能遇到的漂亮姑娘留一个遥远的背影,我们经常在大街上东走西荡,这样的行为在父辈口中属于“游手好闲”,这样做当然不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人生意义,一切看似浪费生命却纯净如水。

蓝灰黑不是我们的流行色,我们再不会像父辈你们一样穿上不分男女的宽袍肥衫。我们热爱牛仔裤,青春之所以奢侈就是因为折腾得起,等老了再折腾只会更加被人瞧不起……

有人口诛笔伐,有人鼓掌叫好,金土地就在这种毁誉参半的情况下开始了大卖。

吵吧吵吧,吵的越凶越好。一时间,金土地的名字如日中天,报纸的转载,让全国各地所有热爱时尚的年轻人都知道有个牛仔裤,品牌叫做金土地。它质量不比苹果差,款式更比苹果多和棒,而且价钱没有苹果贵。

现在,比那些自寻烦恼的卫道士更烦恼的就是大山了。

销售节节升高,口碑越来越好,腰包越来越鼓,这些都是好事,可是,他们的产量相对而言,就显得杯水车薪,少的可怜。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当口,陈秀秀和常亮夫妻俩——他们已于去年在老家行了婚礼宴请——来向他请辞,要随他们一起走的还有几个熟练工。

“秀秀姐,常大哥,你们在厂里做的不开心?”大山很意外。

常亮看着陈秀秀,后者摇头道:“大山,对不起,我们也知道,现在正是厂子里最忙的时候,”她不好意思的笑笑,“这几年,来来回回的,镇上的姑娘媳妇们来咱们这边做工,人也换了几茬了。老实说,咱们最开始这七个人,一直都做着管理工作,你给我们的待遇更是没得说。金土地这个牌子,是我们几个人共同创下来的,大家都对它有非常深的感情,所以这几年一直都守着它,就像守着自家的孩子,看它一点点,从一个小树苗,长成今天的参天大树。”

“我们真的不舍得离开,看国家这两年发展趋势,早晚会允许个人办企业,你也承诺过大家,到时候,我们都是股东。可是,大山,”常亮认真道:“这几年农村日子红火了,全国很多地方都办上了乡镇企业,为当地农民多找一个挣钱的饭碗。我们镇上也要办一个服装加工厂,翠花姐和张牧大哥一早就说了不会回去,目前对服装厂有管理经验,并且对这一套流程都熟悉的人中,最合适的人选只有我们夫妇俩,镇领导亲自找到我们家。我们也考虑过了,做人不能忘本,我们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小家,还有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办法出来做工,他们也应该像我们一样,有上班挣钱的机会。所以……”

陈秀秀点点头,接过话茬,“有几个姐妹出来日子不短了,也挂着家里的老人孩子,说好了与我们一同走。不过大山你放心,缺的人,回头我回去给你立马补上。我们新开的工厂,附近想上班的人肯定不少,待遇和这儿根本没法比,许多人还是希望有机会能过来做工的。”

大山低头想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道:“我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这两年日子好过了,我也常常想,做梦都想,要是可以在老家开个服装厂该有多好?我们老家那边,生活更清苦,如果乡亲们也能有上班挣钱的机会就好了。可是,沈阳离我们家乡太远了,而且,我们那边是山里,人少,交通非常的不发达,根本不适合建厂。这两年,一年更比一年忙,我竟是连回去看看的时间也抽不出来。”

他垂下眼,一时只觉得鼻头发酸,他想念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了。好心的邻居大叔,身体还硬朗吗?热心的老村长,笑起来的声音,还是那么结实哄亮吗?还有,奶奶坟前的青草,一定长得又多又高了吧?缝年过节没有人洒水祭扫,她在天有灵,有没有望眼欲穿?她老人家放心不下的孙子孙女,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异地安了家,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和各种各样的衣服穿,他们清贫日子时的憧憬已经实现,这些,他多想插上双翅,可以在瞬间飞回家乡,恭恭敬敬给奶奶磕几个头,仔细把这一切一点点述说给老人听啊!

“大山?”

“没事,”大山擦擦眼角不知不觉渗出的湿润,深深吸了口气,“秀秀姐,常大哥,我理解你们的选择,也很佩服你们的选择,真的。哎,水凉了,我给你们添点热水。”

他借倒水的工夫,极力让自己的心情平缓一些。

“秀秀姐,你们建厂,招工不难,守家在地的吃住在家,工余时间还能种种地,想进厂的人肯定很多。可是,光有工人,也撑不起一个厂子啊。谁来给你们设计衣服?销路呢?这些你们都考虑过了?”

两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是啊,这是个大问题。镇领导只说,要想办法托关系从国营厂里要点活搞加工,国营工厂的那些衣服款式,跟他们金土地可没得比,金土地的价格一直压他们一头,如果……
第五十五章 东方元素服装公司正式成立
解放后,新成立的中国政府把私企划到剥削者的行列,许多解放前的厂旷企业,要么收规国有,要么就地解散。文革时,曾经的私人企业主,更被定位成资本家,而受到又红又专的贫下中农子弟的大力批判,全国上下一致声讨。

凡存在的,必有合理之处。董洁一向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巨大的个体差异,所谓均富的大同社会,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荒唐到可笑。

她没有经历过那十年,没有切肤之痛,从内心深处来说,她反而有些微感谢,如果不是黑白颠倒的年代,似大山这样的孩子,根本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改革开放后,新兴的私人企业正在悄悄兴起,明面上虽然大家都不承认,实际上,大批人正在打法律的擦边球。似他们这般,手底下已经雇佣了相当一部分工人自己做老板的人,不在少数,或者是上面有人罩着,或者全家出动,把人头分摊一下,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时候,就这么回事。

陈秀秀和常亮的离开,不但没有影响服装厂的生产,反而大大提高了产品的产出率。

这个时候,乡镇的服装厂,大多走接单搞加工的路线。尤其像陈秀秀他们家乡这种新建的厂子,资金吃紧,没有能力大批量进面料,也不具备自主设计款式的技术,市场一个把握不好,很容易造成产品大量积压,那可是关乎生死存亡要命的大问题。

刚刚走马上任的常厂长大人,立刻为自己的厂子拉订单了。经过商量,大山向他们服装厂下牛仔裤订单。一切事宜基本都在这边搞定,包括裁剪,他们只管缝纫加工。为此,张牧特地去新建的服装厂蹲了半个月的点,指点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把质量捋出一个大概轮廓。

厂子四面围墙上用大大的红漆写着“质量就是生命”,一部分工人在金土地服装厂做过,已经习惯于保质保量完成任务,在他们带动下,这个新建的乡镇企业很快走上正轨。

董洁更提出了一个比较人性化的方法,每隔一段时间,根据自愿原则,两个服装厂可以彼此交换一部分工人。金土地这边,挂念家里的,可以回家乡干一阵子。而乡镇服装厂那边换过来的,也可以进金土地进行培训,顺便赚更多一点钱。

常亮开玩笑的说:“我们这个厂啊,简直成了金土地的一个分厂了,而且还是不用金土地出一分钱,自已做好准备送上门的分厂。”

解决了产量跟不上的问题,大山最高兴,“你帮我们缓解了产量不足的压力,我们给你们保证了赚钱的机会,呵呵,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互惠互利。”

“现在服装流行变化太快,我们乡下人,可没有跟着流行走的眼光,也没人会搞设计,还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吧。跟着你们走,最起码可以保证大家的饭碗啊。”陈秀秀有些感叹,“不过,我们厂子已经建起来了,你们服装厂什么时候才能正名啊?老挂着裁缝店的名义,也不能大张旗鼓招人扩大生产。”

“快了,有人正在折腾这事,报纸上都报了,中央领导也下了批示……”

1985年4月13日,大连市工商局的一位曾在上世纪50年代中国的社会主义改造中消灭私有经济的老局长,不情愿地给中国私企第一人发放了全国首个私营企业执照。

新华社发了通稿,中国大陆的许多国家级报纸也都报道此事并作了评论:“姜维创办的光彩公司的成立,标志着销声匿迹20多年的私营企业又重新出现在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文件上,姜维也将作为中国第一家私营企业的经理被载入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史册。”

朝中有人好办事,头天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山立刻找到时任沈阳工商局局长的陈靖文。

四月十四日,东方元素服装公司正式挂牌。它是沈阳第一家私营企业,注册号为00001号。

新公司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在电视上做广告:“我们不是第一家私营企业,但我们要做全中国最好的私营企业!”

感谢主,这个时代的人,因为产品不愁卖,国人更没有树立品牌的意识,肯花钱在电视上打广告的凤毛鳞角,黄金时段的广告,价钱也格外便宜。

哎,如果可以一下子签下十年八年的广告合约该有多好啊?董洁深感遗憾,可惜人家有规定,最多只能签上一年的合同,如有需要,一年后续签。

投放广告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中央一台了。现在一共也就几个少的可怜的频道,又是国人对电视好感最高涨的时候,随便放点什么,都有大堆人守着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模特是现成的,姜红叶。

今年十九岁的姜红叶,出落得越发漂亮了。便是她身边的工友,也常常被迷到失神。

摄影师是周灵帮忙找来的,正经获过摄影比赛大奖,在业内很有名气。“咱们红叶这样的美女可太少见了,我呀,只是把她的照片寄过去,把事情一说,他自己忙不迭就飞过来了,还一再嘱咐我不能再找别人了,一定得把这个机会留给他。”

周灵有些失笑,“我头一次见他这么性急呢,往常,就是他的朋友请他给自己留影,都得自己送上门去,还得好声好气好好商量,看来,还是美女的面子大啊。对了,红叶,他如果怂恿你做他的模特,或者推荐你去拍电影什么的,你可千万别答应。你性子太柔顺,咱不掺合到乱七八糟的娱乐圈里去,那是勾心斗角的地方,黑着呢,你可不适合。”

姜红叶只笑着点头,抿着唇不出声。

大山道:“周姨,你尽管放心,红叶姐姐才不会去呢。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说服她做我们的模特,可费了我们不少口舌。哦,对了,”大山忽然想起了什么,“红叶姐姐拍广告这事,先别告诉丁睿,周姨,你也要帮着我们保密啊。”

周灵不解:“睿睿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他?”

“哎呀,周姨,先不急着告诉他,等广告播出来,给他个惊喜嘛。”

周灵点头答应,“你们又在动睿睿的脑筋了?呵呵,看样子,那小子又要倒霉了。”

董洁吐吐舌头,“才没有呢。不过是,不过是……哎呀,周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广告五一正式在中央台与全国观众见面了。董洁与大山商量好的主题,四季。

春天,扎一条清爽马尾辩的女孩子,红色羊毛衫配一条合体牛仔裤,绿草茵茵的草地上,她像一阵拂面而来的春风。夏天,女孩子穿一件灰色吊带宽摆连衣裙,搭一件白色小衫,薄薄的布料,隐约可以看得出连衣裙是无肩吊带的款式,小衫无扣,前摆略长,简单系个十字,便透出十二分的舒服和清爽。素面朝天的女孩站在花丛里,正双眼微闭俯身闻花香,忽然远处有声音传来,她受惊似的直起身,左右看看,吐舌一笑,旋身,衣诀翻飞飘然远去。秋天,牛仔裤配白衬衣马甲走在落叶飘飘的林荫小路上,随意散落披在肩上的秀发,洋溢着少女最无暇的风情。冬天,用黑白手法处理,强调出一种万物萧条的肃清,收腿牛仔裤裹着长度差不到到小腿的半长皮靴,外面配一件及膝黑色风衣,说不出的一股利落和帅气。

旁白和屏幕上打出东方元素服装公司字样,并表示女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公司独家制作,牛仔裤是已经被大家所熟知的金土地牌,余者为公司另一品牌“东方元素”。

同一时间,在报纸上撰文,称东方元素为公司新推出的品牌,精心选择最高档舒适的面料,独家设计的时尚款式,价格较贵,面向高端消费群体,欢迎各大百货公司洽谈进货,并从即日起办理邮购业务。

画面拍的很唯美,佳人华衣两相配,广告一经播出,立刻引起轰动。

在这个很少看到电视广告的年代,许许多多人每晚八点固定守在电视机旁,只为看一眼姜红叶。男人为她疯狂,女人为她的衣服疯狂。
第五十六章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心心念念着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总忍不住特地大老远跑去只为见她一面,一边还要谎称自己顺路经过;总想着如果可以把她藏起来就好了,那样她的美就只有自己可以欣赏了,连同性的人同她玩闹心里都在嫉妒;哎,看到别的女生都大大方方的挺正常,唯独面对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心跳砰砰砰那么响她会不会听到?脸烧烧的自己有没有面红耳赤?天哪,为什么和她说话我总是吞吞吐吐,急的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这就是丁睿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姜红叶,也许就在第一眼见到,她红着脸羞涩的一笑,让他瞬间想到了只活在琼瑶笔下,美得不识人间烟火的女主角。也许是辗转听到她不幸的身世,发现自己突然很心疼,生平第一次,突然有了一种想好好照顾一个女孩子的感觉,希望自己能给她快乐和幸福的时候吧。

心里装着一个秘密,夜里翻来覆去,一会喜一会恼,他终于忍不住,同最好的朋友大山吐露了自己的心事,“你可千万别告诉小洁哦,她知道一定会笑我的,拜托!”

虽然大山保证自己不会告诉别人他的秘密,而大山的信用像十足的真金,绝无让人怀疑的地方,可每次他借故去服装厂,找理由瞅上姜红叶两眼,总能瞧见董洁眼睛里的欢笑,她知道了?他怀疑,不,是确认。那个鬼灵精怪的丫头,他硬是瞧不出她哪点像个孩子了,简直比老狐狸还要精明三分狡猾十倍!

不过,那丫头有时候也蛮有用的,至少她会经常邀红叶到家里坐坐,两个女孩子坐一起咬耳朵嘀嘀咕咕就是大半天。哎,他是喜欢看到红叶渐渐变得活泼一些,喜欢看到她越来越经常的露出笑脸。可一边又忍不住担心,担心她会不会被那个小魔女给带坏。

“你也不管管小洁,你看,她性子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他终于忍不住向大山抱怨。

大山了解好友的心事,所以他只是笑着摇头:“睿睿,你不觉得你这是在嫉妒吗?”他塞过来一面镜子,“给,自己照照去,看你那一脸怨妇的表情,多难看啊!”

大山悠然自得的取笑好友,一边还有余暇整理近日厂里的收支帐目。也许因为董洁小时候身体不好,总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所以他分外喜欢看她露出欢欢喜喜的笑脸,喜欢看她伶牙俐齿的同丁睿斗嘴,哎,他就是喜欢宠着她不行吗?再说了,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家的小丫头有表现的很嚣张,小孩子活泼点多可爱。

丁睿总有点不安心,觉得董洁迟早得给自已捅出点大娄子来。可恨大山自已眼睛被蒙住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家的小丫头可爱。

可惜他先知却不能先觉,某日他周末回家,看到自家老爷子端端正正坐沙发上等着看电视呢。

“来来,睿睿,一会儿就该放大山他们公司的广告了,你还没见过吧?拍的特别好。”丁老爷子向他招手道:“你赶得巧,这就要开始了。”

广告?他是听过大山他们有拍广告的计划,已经在电视台上播了?他怎么不知道?

待得画面一出来,丁睿差点没跳起来,那不是红叶,他心目中的女神吗?

“这女孩子漂亮吧?大山他们真本事,也不知道哪找来这么水灵的姑娘,这可比那些电影明星漂亮多了……”

丁老爷子还说了些什么,丁睿已经顾不上听了,“爷爷,我突然有点事,出去一下。”

“哎,……”丁老爷子一个没招呼住,孙子已经一阵风卷没影了。“这孩子,刚回来又要往外跑。”

丁睿一头撞进来,连门都没敲,一脸怒气冲冲。大山心下了然,扔给董洁一个“东窗事发了”的眼神,笑呵呵一脸不解问道:“咦,睿睿,你刚走没多大一会儿,这么快又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到我们这儿了?书包没带?小洁,看到你丁睿哥哥的书包没?”

董洁和他一唱一和,“没有啊,丁睿哥哥带书包过来了?我没注意。在我们家丢不了,好好找找准能找到,丁睿哥哥,放心,看你急得一头的汗。”

“我、我……书、书包……”丁睿喘得厉害。

“书包真丢了?看你急成这样,不会是半路上被人抢走了吧?”董洁瞪大眼睛,表现得很是吃惊,“书包里没什么值钱的的东西吧?”

“不是书包!”

丁睿终于喘过气来,气急败坏道:“小洁,你竟然让红叶姐拍广告?还穿那样的裙子?”

董洁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翻出一张,自己仔细端详道:“这裙子不好吗?我觉得很漂亮啊。”

“什么?”丁睿一把抢过去,“和电视上一模一样!你,大山还有你,你们竟然瞒着我做出这种事来?”

“睿睿,我们做什么了?红叶姐姐做我们厂里的模特拍广告,大家都没有意见,你这样跳脚我才该奇怪呢。”

丁睿要吐血了,“你明明知道、知道我对红叶的感情,不用问,这馊主意一定是小洁想出来的,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碍你的眼了?有本事你冲红叶姐姐嚷嚷去。”董洁冲他吐舌头,“就知道欺负我。呜~~,哥,你看这家伙,他凭什么打上门来欺负我呀?……”

丁睿要崩溃了,“我?我欺负你?这世界上还有没有天理了,大山,你自己说,我和她,是谁欺负谁?”

大山摸摸鼻子,拿这两个孩子气的家伙没辙,小洁有时候比一个成年人都要成熟理智,有时候全然又是一团孩子气。丁睿呢,外人面前,倒也能端出一付稳重大方的架子,熟悉人面前特别是事涉董洁的时候,那十足是一个毛头毛脚的冲动小子。

“丁睿,这事好像是你的不对哦。”

“什么?我的错?”丁睿委屈的真要哭了,“大山,你不能一味顺着你的宝贝妹妹吧?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公道话,就这么难吗?”

“丁睿,你看,事情它是这样的。”大山给他摆道理。“首先,红叶姐姐的广告拍得很美,你这样气冲冲完全出于个人的嫉妒,这没错吧?其二,红叶姐姐毕竟还不是你的女朋友,退一步说,就算她答应做你的女朋友,难道你准备把人像玩偶一样圈起来不让人看吗?……”

“等等,你停一下,哎,我说,什么叫‘把人像玩偶一样圈起来不让人看?’,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如果换成是小洁电视上拍广告,成为许多许多男人的梦中情人,你会乐意?”

小洁还用得着做广告?大山在心里说,广告热播,谁会想不到东方元素服装公司有个天才设计师?他们名气越来越大,小洁迟早得走到台前,到时候,关注她的人只会更多。他能理解丁睿的心情,“睿睿,有些事阻止不了,发生了以后吧,咱们就不要怨天尤人了。红叶姐姐无意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她在服装厂,平时也不出门。咱们现在是高中生,感情的事,再等两年,考上大学以后再说。到时候你心意还是这样坚决,我们一定帮忙。红叶姐姐性情好,能娶她做老婆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那是,红叶姐姐那性子多温柔啊,”丁睿笑的傻傻的,“小洁那恶磨性子和人家根本没得比。”

董洁一副深思状,“嗯,红叶姐姐这样的女孩子,一般人想追人家?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重。现在她出名了,太好了,喜欢她的男孩子一定许多,我得帮她参谋参谋,一定得挑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做她男朋友才行。”

丁睿立刻急了,“哎呀,好妹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哥哥跟你道歉,认打认罚您说了算。”又是打躬又是做揖,“你可不能……

大山摇头,只觉得好笑,哎,丁睿与小洁斗上,就没哪次见他占过上风,偏偏自己不吃教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都要为他的毅力喝彩了。

垂头丧气败下阵来的丁睿对送他出门的大山抱怨,“我是真的喜欢红叶姐……哎,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又不懂!”

他不懂?大山笑笑,没有反驳。山里人家的孩子,十四五岁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相对象了,除了个别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或者家里负担太重,基本上大家都会在十六岁前相好人家,十七八岁的小新娘小新郎就组成了自已的小家庭。

贫困是最好的老师,生活没有宽容到允许他们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受教育的权利。除了少不更事的婴幼儿时期,哪个不是从记事起就开始充当父母的小帮手?

终其一生,他们向往山外的世界,却也安于山内的清贫,一代一代人,重复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身上完美的诠释了纯朴和善良这两个词汇,唯独少了另一个重要的东西——天真!

他们没有权力天真,孩子们的童年,短的就像秋蝉,转瞬即逝,他们必须学会长大,三岁的娃娃,也知道肚子饿的时候不能哭,自己忍着,忍不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如今他已经有能力回报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乡亲,真的,该回去看看了。所有的工作都可以暂时放下,他要回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他大脑深处一再盘旋,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响,回家回家回家……
第五十七章 回家(一)
在大山心里,山里边的那个小山村,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是一种没有办法割舍的牵挂。纵隔千里万里,亦不论时隔多久,每次想起来,都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都会升起一种酸酸的想要流泪的冲动。无数次梦里回到故土,任是一草一树也动人,虫鸣鸟叫亦透着一股与别处不同的亲切。

妈妈的的面容,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了,可他还能清楚记得妈妈离开他的情景。那天。妈妈在厨房忙了很久,跟前跟后的他向来是妈妈的小尾巴,自己懂事的搬个板凳坐灶下给妈妈烧火。妈妈做了许多好吃的,时不时抬头冲他笑笑,闻着锅里窜出的饭菜的香味,他也露出大大的笑容回敬,却见到妈妈眼角滚出泪水,妈妈说是被蒸气冲到了眼睛,于是他也就信以为真……

再然后,生活里多了董洁这个小妹妹,那所饱经风雨沧桑的老房子,曾经给了祖孙三人最温暖的庇护,却也见证了奶奶与他们的天人永隔。

还记得小学时,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就叫做我的家乡。许多同学结尾习惯性的加上几句:我爱我的家乡,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后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才,把家乡建设的更加美好。

怎样才能把家建设的更美好?他不知道。但回家的心情却越来越迫切。

夜里,梳洗罢,董洁习惯性在大山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哥,你在想什么?”她摸索着用手指抚平他不自觉皱拢的眉峰,“有不开心的事?和我说说。”

“小洁,这几天,我打自回西平老家看看。”

“哥,你想家了吧?”屈指算算,他们出来已经四年多了,其间,竟是一次不曾回去过。

“嗯!”常常想,时时想,“我们现在也算是做出了一点成绩,是时候回去给奶奶扫墓上香,也看看曾经帮助过我们的那些个老人。”

董洁能够理解一个人对家乡的感情,但说句心里话,她对那个山村的感情,不能说没有,却不会像大山这样深。

山居的日子,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饿肚子和生病。挨饿的滋味,它与因为爱美而选择节食几顿不吃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更不能忘记,有那么一段时间,死亡的镰刀如影随形,镇日跟着她。如果不是那颗老山参,如果不是奶奶和大山日夜的小心照顾……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会产生依恋的感情,尤其是那个地方,长眠着那位值得她终身感激的老妇人,还有善良纯朴的乡亲。人,或许可以忘记和你一起笑的人,却不会忘了陪你一起哭的人。

“我还记得邻居大叔,他人最好了,每次我们家断粮的时候,他都会想办法从自家不多的口粮里挤出一些送给我们。有一次哥你生病了,我看见他明明自己只剩一瓢玉米面,却都做成贴饼子送给了我们,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年轻的时候,因为有一个病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老母亲,亲事相了几次都不成,后来也就放下了,善良又可亲的大叔,母亲去世后,一直就一个人单过。待到后来年龄大了,没有孩子的他,把他们当成自家孩子一样疼爱。

“他还常常帮我们伺弄地里的庄稼,还有村长大叔,奶奶去世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小洁,我们在长大,他们却一天天变的更老了,我们赚的钱越来越多,而他们,可能还要靠野菜帮衬着添饱肚子。”大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口气,低声道:“我们对奶奶的承诺,已经没有办法做到了,如果不能在他们有生之年好好报答他们,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董洁蠕动着把身子往上提,脸紧紧贴到他的脸上,“好,我们回家。”

大山重重点头,他突然坐了起来,手在被子里摸索,把她的脚捉到手中。董洁只觉得一阵痒,她不自觉的扭扭身子,嘴里止不住笑出声,“哎,哥,你做什么呢?很痒嗳!”

大山放下她的脚,重新躺下道:“只是突然想起我们出山那阵,你的脚磨的很厉害,都破了。这几年,咱们日子好过了,你的脚板更嫩了,回家要走几十里山路,你行吗?”

“以前那不是因为没鞋子吗?再说我现在长大了,不会再那么没用啦。”董洁皱皱鼻子,“哥,这几年,老家那儿情况应该也会变好一些吧?总会有乡亲们进城卖点菜或者山货啥的,咱们可以在西平县找两个乡亲做伴一起回去,呵呵,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在山里走错路。”

“好,说定了,这两天把厂里的事安排一下,我跟学校请个假,我们回家!”

赵杰不放心两个孩子出远门。他反对道:“不行,我不同意!你们这次回去,身上得带不少钱吧?路又这么远,两个孩子,被人盯上了怎么办?”

“赵哥,我们会小心的。”

赵杰只是摇头,“大山,你看看小洁,你仔细看看,她像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女孩子吗?你再好好打量打量自己,你们俩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有钱人家的孩子。这几年,开放搞活,人心慢慢也变的复杂了,你们平时不是学习就是操心服装厂的事,大家也很留心,从来不跟你们讲那些乱七八糟不好的事。这几年不似头几年了,拦路抢劫打闷棍,为了钱财伤人甚至杀人的事,屡有发生。你们两个,说白了,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两只肥羊,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大山有些傻眼了,“那怎么办?赵哥,我想回去,我必须回去一趟。”

赵杰想了一下,“这样吧,我陪你们走一趟,你们现在的衣服通通得换掉,找两身土布做的打补丁的旧衣服……”安全第一,凡事小心一些总没坏处。

临行前,两人穿上赵杰特意跟老乡淘来的两身粗布衫,大山帮着董洁把头发松松编成两个辨子,退后一步瞅瞅,咳咳,怎么瞧着这感觉还是和乡下的小姑娘不一样呢?到底哪儿不像呢?肥肥大大的衣服一点也没毛病啊。再三端详,嗯,问题出在脸上,那细腻白嫩的肤色,与农村女孩子常年太阳地里劳作而晒成红黑色的脸皮差距太过明显。

大山左右瞅瞅,去门外背荫处,寻一块土色较黑的地儿用手蹭蹭,进得屋来,便去抹董洁的脸。

“哥,你做什么呢?我不要,太脏了。”

“别动,”大山一只手捉住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就是一阵乱抹。

等他一松手,董洁立刻跑去照镜子,“哥,你把我脸抹的很脏哪,恶心死了。”

大山自己觉得挺满意,“这样才有点乡下丫头的样子了。”

这、这叫什么事嘛,董洁有点哭笑不得。人家是越穿越美,想方设法打扮的漂亮,他们倒好,千方百计丑化自己。

真是,“我们干脆打扮成叫花子好了!”
第五十八章 回家(二)
近了,近了,更近了!

正是午饭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冒起朵朵炊烟,桐花挂满枝头,绿树白花掩映着泥墙灰瓦,像古人笔下最朴实的乡村山水画,透一股绵远悠长的古风古韵。

蓝天白云,凉风习习,山里是最自然的避暑胜地。那炊烟袅袅摇曳出一股暌违已久的熟悉感,心腔塞的满满的都是激动,一种想要放声痛哭的激动。

站在山坡上,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自小居住的小山村,大山久久不愿动弹。

这里没有柏油马路,这里没有高楼大厦,这里没有车来车往。夏日午后的阳光最热情,村人归家,正享受一天最实在的一餐。大山还记得,山里人习惯一天两餐,上午下午都要下地劳动,中饭不管做的什么,尽量会吃饱一些。

从外边回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村子原来是这样的小,小的一眼就可以从村头看到村尾。又是这样的破败,没有一家能住上宽宅敞亮的新居,纵是新起的房子,也不过是草草搭就的低房矮屋。

“哥,我们先回家吧。”董洁拽拽他衣角道。

“对对,一路上大家都累了,走,咱们回家。”大山回过神来。

村人们住的分散,一路上,他们并未遇见熟识的乡邻。只在经过一家院落时,门缝里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脑袋,手指含在嘴里的二三岁幼童,正好奇的睁大眼睛打量他们。董洁童心忽起,冲人家孩子挤眉弄眼做鬼脸,把他逗得咯咯笑,如果不是屋里正好传出母亲招呼孩子的喊声,怕会摇摇摆摆跟他们走了也说不定。

一围土墙,两扇薄木门,这就是大山心心念念的老房子了。山里人家,互相知根知底,没有所谓的门户之防,况且家徒四壁,更无可丢之物,门环上,不过用铁丝,松松缠上几道,防止调皮小孩子闯进去乱翻罢了。

这时候,大山扯去铁丝,轻轻推开两扇门板,轻微的吱哑声,家门打开了。

“大山,回来了?快,放下药蒌歇歇,奶奶烙了你最喜欢吃的菜饼子……”那慈眉善目迎出来的,分明就是梦里最熟悉的容颜。

“哥?”

大山晃晃脑袋,睁眼望去,屋门紧闭,而院子里,杂生的野草早没过脚背,哪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亲人啊?不过是一时失神的臆想罢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我们进去吧。”顺手把铁丝挂门后的门栓上,反手把门紧紧关好。

说是杂草丛生,却也不甚准确,至少没见有及膝的根深枝粗的野草,房门通向屋门处,正有一可容人行走的干净的小径。主人不在的时候,似乎有人来打扫过。

屋里摆设简单的紧,不过三桌两椅,因为被归拢到一角,倒显得格外的冷清和空旷。正屋的炕上,一条土灰色的床单盖着高高的一叠凸起物。

大山有些奇怪,掀开来,却是两床簇新的棉被,摸上去松松软软手感很是舒服,“咦,这是谁的?”

“床单已经落了些灰尘了,看样子,棉被的主人很久没再来过。”董洁在床单上蹭了一手的灰尘。

“谁家能舍得不要这样两床被子?”须知道,山里大多数人家,被子盖到又黑又硬也舍不得丢弃,更贴了不少补丁在上面,一些孩子留下的成长足迹都在其上清晰可见。“小洁,你看,这坑上还垫了层木板。”

赵杰笑道:“这倒是省了咱们不少工夫,土炕长时间没住人,潮着呢,睡上去可不舒服了。这大夏天的,睡木板上,硬归硬了些,却也正合适。”如果烧炕,今天晚上就难过了,一方面是热,另一方面那潮气返上来,对身体全无好处。

大山帮助赵杰,一起把桌子抬到屋正中,墙角木箱里寻一条旧衫,简单擦干净,把各人带来的东西一一在桌上放好。

考虑到在这里少说也得住上三两天,西平县城买了两床被子,好在这东西体积大,份量却轻,赵杰巧手绑成行军背包样式,背起来轻松的很。其余不过是一人一身换洗衣服,夏天的衣服,不占地。再就是药了,清一色的药丸。止痛的、消炎的、感冒发烧、治胃痛的……都是一些家常药,山里最缺这东西。

其余就是吃的了。各种各样的小食品、饼干、面条……夏天肉不好久放容易变质,而且也太重了,他们只从沈阳带了一些风干的蜡肉,水果罐头也带了一些。

大山到灶台掀起锅盖,不由得苦下一张脸来。整个锅铺一层发黄泛黑厚厚的铁锈,便是用力使劲刷,一两天也别指望能用它做饭。

董洁跟着过来,掂起脚尖瞅瞅,“不怕,咱们以前不是有个小锅吗?走的时候送给邻居大叔,先跟他借来用用,院里挪几块石头搭个小灶台,这两天大家对付一下。”

大山一想也是。猎人进山打猎,往往一走数日,都会备上一口小铁锅,野外生火烧汤,也能保证有口热饭吃。他的爸爸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大山怕被哪家调皮孩子拿去玩耍弄丢或是弄坏了,前次走时送与邻居家的大叔了。

他把锅盖放回去,原样盖好,“行,那我们简单收拾一下屋子,大家也好歇歇脚。”

后山有个水潭,是石缝里涌出的山泉水,很是甘甜。村东头的人家吃水,多半会去那挑上两桶。也是奇怪了,这水潭总是那么大,那水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不管头天失去多少,隔夜后总能给你补回来,老辈人说潭深处有个泉眼,直通着地下水脉,汨汨的常年不断流。翻出木桶,大山招呼赵杰一同去提水。

从家到水潭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来回怕是超过两里地。走走歇歇,总算是回了家。一进屋,就见到董洁正与一村人,相谈正欢。

“哥,你看这是谁?”

“大叔?哎呀,我还想着赶紧收拾收拾,然后过去看您呢。”

大山放下水桶,又是欢喜又有点心酸,“几年不见,大叔你可老多了。你看这白头发,我走的时候,还没见几根呢,现在一多半都白了。”

说起来,老人也有六十了,算是兄妹俩的爷爷辈。大山爸爸小的时候,因为他没结婚,大人们担心孩子喊他叔把他喊老了,更不好讨老婆,遂改口叫哥,一路喊下来,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大山嘴里的叔叔辈了。

这时候他伸手拉过大山,“好孩子,快,过来让叔瞅瞅。你这孩子,带着妹妹一走就是四年多,一点信都没有,你想急死大家呀?”他不住手的摸摸大山的头、脸,最后拍着他的手道:“嗯,是个大小伙子了,个子可长了不少,这肩膀宽的。听小洁说,你现在可是高中生,将来还要做大学生,了不起……”

大山只憨憨的笑,扯了会话,他拉过赵杰介绍道:“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他叫赵杰,一向很照顾我们。”

正说着话,邻居大叔突然站了起来,“等等,有件更要紧的事,差点给我忘了。唉,人老了,记性不好,这半天净顾着打听你的情况了,最重要的事忘了跟你娃讲了。”

“大叔?”

“前几年,你们前脚刚走,你妈后脚就找你来了,你们娘俩正好错过。这几年啊,她年年都过来,希望可以找到你。每次都给你留了一封信,你等着,我给你取去!”

PS:推荐一本朋友的小说,《侠义道》1001518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门派武功与武将战技的完美结合,创造出武侠的神话。本周三江推,这书写的不错,有喜欢网游类的朋友不妨去看一下。
第五十九章 慈母爱
第一封信:妈妈来晚了,听邻居大哥说你只比妈妈早走了两天。妈妈好恨,如果可以早几天动身,我们就不会错过了。妈妈在西平县城找了你好几天,没有结果。北京还有事,只能先回去了,这封信留在邻居大哥这儿,妈妈希望你能早点看到,一定要记得和妈妈联系啊,电话和地址随信附上,大山,妈妈很想你!……

第二封信:一年了,整整一年都没有收到你的只言片语,妈妈很担心。这次回来,妈妈去给奶奶扫墓了,跟奶奶说大山过得很好,让她老人家放心。大山,你到底在哪里?快点和妈妈联系吧,妈妈真的很担心你……

第三封信:我的孩子,又一年了,又一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妈妈又扑了个空。妈妈不怕一次次空跑,妈妈只担心大山带着更年幼的小妹妹,怎么生活?会不会挨饿呢?会不会被人欺负,也许你们遇到好心人的收留了?大山,快回来吧,你都不回来给奶奶扫墓吗?妈妈希望你今年一定要回来,要和妈妈联系,好吗……

……

大山拿着几页纸,心情简直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

“大叔不认识字,也不知道你妈妈写了些啥。这几年,每年春天,她都会回来找你,上个月刚走。大山,你不知道,每次我见她满怀希望的赶过来,却只能失望的独自离开,大叔这心里,难受哇。你妈打小待你就和咱山里人不一样,一遍遍教你读书认字,她说的最多的就是希望你有个好前程。你爸走的早,你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妈,唉,她每次来都要哭……”

乍然知道母亲的消息,大山被这巨大的惊喜惊呆了,随即心底深处袭来莫名的悲伤,“妈,妈妈,妈妈……”一遍遍低声呼唤着,他几乎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董洁拽拽赵杰衣服下摆,冲邻居大叔招招手,示意二人随她出去。关上房门的瞬间,她分明看到,那泪,已经如断线的珠子,在大山脸上肆意奔流。

“让哥哥一个人呆会儿吧。”

她自己亦寻了个地方蹲下,鼻子酸酸的忍不住也想哭了。

母亲,妈妈,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啊!

她也想妈妈,可,她的母亲在哪里?数千里之外的曾经温暖的家,她还回得去吗?慈爱的父亲和母亲,这一世,我们还有缘份再做亲人吗?纵千里返家,迎接她的,再不会是记忆里热腾腾的饭菜,和事无俱细的嘘寒问暖,那个海边小镇,只会把她当做是一个过客,一个陌生人……

哪个孩子不依恋自己的母亲?她想起一个发生在二十世纪末真实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西部的青海省,一个极度缺水的沙漠地区。这里,每人每天的用水量严格地限定为三斤,这还得靠驻军从很远的地方运来。日常的饮用、洗漱、洗菜、洗衣,包括喂牲口,全都依赖这三斤珍贵的水。

人缺水不行,牲畜也一样,渴啊!终于有一天,一头一直被人们认为憨厚、忠实的老牛渴极了,挣脱了缰绳,强行闯入沙漠里惟一的也是运水车必经的公路。终于,运水的军车来了,老牛以不可思议的识别力,迅速地冲上公路,军车一个紧急刹车嘎然而止。老牛沉默地立在车前,任凭驾驶员呵斥驱赶,不肯挪动半步。五分钟过去了,双方依然僵持着。运水的战士以前也碰过牲口拦路索水的情形,但它们都不像这头牛这般倔犟。人和牛就这样耗着,最后造成了堵车,后面的司机开始骂骂咧咧,性急的甚至试图点火驱赶,可老牛不为所动。

后来,牛的主人寻来了,恼羞成怒的主人扬起长鞭狠狠地抽打在瘦骨嶙峋的牛背上,牛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哀叫唤,但还是不肯让开。鲜血沁了出来,染红了鞭子,老牛的凄厉哞叫,和着沙漠中阴冷的酷风,显得分外的悲壮。一旁的运水战士哭了,骂骂咧咧的司机也哭了,最后,运水的战士说:“就让我违反一次规定吧,我愿意接受一次处分。”他从水车上取出半盆水——正好3斤左右,放在牛面前。出人意料的是,老牛没有喝以死抗争得来的水,而是对着夕阳,仰天长哞,似乎在呼唤什么。不远的沙滩背后跑来一头小牛,受伤的老牛慈爱地看着小牛贪婪地喝完水,伸出舌头舔舔小牛的眼睛,小牛也舔舔老牛的眼睛,静默中,人们看到了母子眼中的泪水。没等主人吆喝,在一片寂静无语中,它们掉转头,慢慢往回走。

当她从电视中看到这感人的一幕,和许许多多守在电视前的观众一起,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母爱无言,这是心中充满母爱的母亲对孩子最真诚的呵护。动物尚且如此,况且人乎?

赵杰和邻居大叔聊了会天,转头瞧见小姑娘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手一下下乱扯着面前的杂草。可怜的野草,好好土里呆着惹谁了?生生被心情郁闷的某人给乱手分尸了。

他瞧着一时半会那兄妹俩是没心思干别的了。他们中午饭可还没吃呢,赵杰不由心里琢磨着,做点什么好呢?

这时节,嫩嫩的苋菜尖正是好吃的时候,采回来热水烫一下,锅里加水烧开,腊肉切成细碎的小丁,滚上一会儿,放进苋菜,嗯,再下点挂面,扔几个山菇,可不就是热腾腾好吃又好做的一顿饭?

赵杰也不打扰兄妹俩,同邻居大叔交换了一下意见,跟董洁打声招呼,两人做伴,出门挖野菜去了。

大山推门出来的时候,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起码看上去显得比较平静,泛红的眼圈微微带点红肿,看得出尽情哭过的痕迹。

“哥,你没事了?”

董洁跳起来,便要去牵他的手。手刚伸出,才发现又是泥又是绿色褐色的草汁,脏的很。

“呀,好脏!”她吐舌不好意思笑笑,把手藏到背后。

大山声音略有些沙哑,“等着,我给你打水洗洗手。”

水盆自然也落了一层灰,不过因为是倒扣着放置的关系,里边倒是挺干净。大山自水桶里倒出足有半盆水,自己也沾了一手水盆外的灰。

兄妹俩头碰头围着水盆蹲下,大山先洗净自己,然后扯过董洁的手,一点点仔细的洗,连指甲缝也没放过,直到那双手干净的看不出一点脏,才满意的放开。将就着剩下的水,把水盆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出门泼出脏水。

“赵哥和邻居大叔呢?”

“哦,他们说要准备晚饭,上山摘野菜去了。”
第六十章 艾草香
赵杰挖野菜的时候,顺便采了几把艾草带回来。

六月天,蚊子已经开始肆虐。山里蚊子个大,咬起人来亦格外厉害,有一种身上带白点的,当地人称做花豹蚊子,不小心被咬上一口,疙瘩甚至鼓起到鹌鹑蛋大小,不但痛痒感强烈,消肿需要的时间也格外长。与之相比,城里的蚊子要“温柔”多了,咬出的小红疙瘩,简直可以用娇小可爱来形容。

好在这时节,艾草漫山遍野长势喜人。晚饭后,邻居大叔点燃自家晒过的艾草,燃烧的烟把屋子里里外外熏过一遍。大山这边熟练的把艾草扎成束,挂在屋门上,房间四角也零零落落散摆上一些。

一回头,却见董洁一脸难过的站自己身后,“怎么了?”

“很痒!”她伸出胳膊,几个红彤彤大疙瘩在白皙臂膀上特别明显。董洁忍不住用手抓挠,一边补充道:“很痛,很难受。”

大山心疼的摸摸,“什么时候咬的?”

“刚刚吃饭的那会儿。喝汤觉得有点热,就把袖子挽了挽。喏,腿上也有一个。”

她扯着他的手,隔着裤子让他摸自己的小腿处,“摸到了吧?很硬的一个大块。该杀的蚊子,穿着裤子也挡不住它们。还有哪,”

她蹲下身子,使劲挠着右脚第四根脚趾,“哥,我要疯了,该死的蚊子还在我脚趾上咬了一口,这块儿最难过。”

她真的要哭了。天知道,为什么她这辈子这么受蚊子老兄的欢迎,不是说蚊子喜欢叮体温高的人吗?她明明是那种体温偏低的人嗳,低到便是炎炎夏日,都难得会有流汗的时候。

大山知道董洁体质上的这个弱点,瞅瞅天色,“这天一暗,蚊子就出来活动,怪我,竟忘了招呼你进屋。”

双手一抄,把她抱起来,进里屋放到炕上。“忍着点,别挠了,我去给你煮艾草水。”

赵杰和邻居大叔在门外乘凉,顺便挡住过来串门的村里人。他在院里,时不时能听到邻居大叔哄亮的嗓门。

“大兄弟,你来了?这边坐会儿。大山兄妹俩走了几十里山路,太累了,正屋里歇着呢。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上,有话咱明儿说,成不?”

“顺子,你娃也来瞧大山来了?停,打住,到这儿就可以了,你这一进去,又不晓得得拉着人家唠多早晚了,大小伙子,对象都有了,怎么就不知道学着体贴人哪……”

大山摇头笑笑,原本寻思着跟大家伙招呼一下,听他这么一讲,倒不好立时就出去了。

水滚了,浓浓的香味飘散开来。大山把水倒进盆里,稍兑了些凉水,端进屋里。

“艾草剩的不多了,先将就着擦一下,明天哥哥去多采些回来。”

衣箱里找出件旧衣服,扯下毛巾大小的一块,放水里浸透,松松拧了拧。董洁自己脱下外衣,只着一件无袖短衫,换上一条包住屁股长度只到大腿根的短裤,露出白生生两条腿。

大山已经习惯为她擦试身子了。头几年,每到夏天,他几乎每天都要用艾草水给她擦澡,好在艾草水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极自然的清香,非常好闻,董洁也就不介意自己一身艾香味了。

先重点在刚刚被咬的疙瘩处反复擦洗,直到她皱紧的眉头终于放松些,他才移开继续擦抹露出来的四肢。

“哥,我们什么时候走?”董洁低声道:“你一定很着急,想和妈妈联系吧?”

大山手顿了一下,“嗯,我是想快些回西平县城,到邮局给妈妈打电话。”他抬起头笑笑,“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也不在乎再多等几天。我们回来一次不容易,怎么也得给奶奶扫扫墓,到熟悉的乡亲们家里拜访一下。”

董洁伸手在他脸上缓缓摸索着,“哥,你说妈妈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了。”大山非常肯定的回答,“妈妈这几年回来,一定从邻居大叔那里了解了你的情况。小洁,我妈妈是很漂亮很温柔的人,你知道,小孩子调皮是很让父母头疼的,咱们周围的小伙伴,谁没有挨过骂挨过打?可我就没有,妈妈总是非常耐心的给我讲道理,你一定会喜欢她。当然,她更会喜欢你的啦,我保证!……”

董洁只是微笑不语。她当然不担心自己会被讨厌,她只是很想拉着他说说关于母亲的话题。大山是最重感情的人,从未见过生父,而母亲不但一手带大他,更教他读书习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他对母亲的感情非常深。自打看到奶奶去世时拿出的那封信,虽然嘴里不说,保她知道,大山一直都在担心自己的妈妈。这几年,靠着两人的努力,他们终于过上了好日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妈妈也能和他们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终于有了母亲的消息,他心里有多着急,瞒得过别人,怎能瞒得了她?让他多说一些,也算是种发泄吧。

这一夜,大山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曾合眼。天刚蒙蒙亮,忍不住就爬了起来。

董洁在艾草清甜的香气中,睡的正熟。他轻轻抽出被她抱在怀里的胳膊,替她掖掖被角。

“大山?”睡在炕另一头的赵杰睁开眼睛,略欠身瞧瞧外头的天色,“起这么早?”

“嘘!”大山把手指放唇上示意他低声些,“别吵醒小洁,你们继续睡,我出去走走。”

这时候,村人大多仍在睡梦中,整个村落静悄悄的,他是最早的行路人。

早晨露水重,尽管裤角已经高高挽起,仍然可以感觉到衣服沾染上的浓重的潮湿气。

路边不时可以看到开得正灿烂的野花,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大朵小朵五颜六色。近年受董洁熏陶,他渐渐也爱上了花开的那种绚丽,而山里野花的颜色,不管红的黄的还是紫的,都是人工很难调出来最漂亮的那种,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机勃勃的美。于是忍不住一路走一路采摘,到到得奶奶墓前,已经采得大大的一束。

奶奶的墓,和他记忆中的并无不同,没有想像中的残败。周围的野草,看得出是近些日子新长出来的,嗯,邻居大叔一定有过来照料过。

把花绑成一束,倚着墓碑放下。大山双膝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

“奶奶,您知道了吧?妈妈回来了,她回来接我们了。”

他想笑,眼里却滚出泪水。“我的妈妈,她没有忘记我们,她回来接我们了!可是,奶奶您现在睡在这儿,已经没有办法和我们一起离开了……”

“这几年没回来看您,奶奶一定想我和小洁了吧?我们也很想您,做梦都想。小洁身体好多了,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动不动就生病。奶奶,我们开了一家服装厂,每天都能赚很多很多钱,我们可以吃最好的东西穿最贵的衣服,像我们很久以前说的那样。奶奶,您放心,我和小洁,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大山抱着墓碑,像抱着亲人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我学习很好哦,小洁说,我可一定得考上清华或者北大才行。奶奶,您知道吗?清华和北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特别难考,小洁可真会难为人,不过奶奶,我有信心,我一定可以考上……”

“奶奶,小洁不肯上学。您知道那个懒丫头怎么说的吗?她说: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高气爽好玩耍,严冬难耐望来年……”那时候他是怎么反驳来着?他写了一张纸挂两人案头:一年一年又一年,小心白了少年头!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而小丫头在空白处回敬道:流光容易抛人去,光阴似箭非我过。天生我才必有用,老天自有安排处!

“您说,她是不是很过分?如果您还在,她一定会听您的话乖乖去上学吧?您听了这事可千万别着急,这几年,我一直都有教她学习,她现在学的一点都不比我差,我有时候想啊,如果她能和我一起上学,说不定学习成绩比我还要好呢。奶奶,您说她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第六十一章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董洁身子比不得他人健壮,长途坐车本来就是很累人的差事,况且一鼓作气又赶了几十里山路。大山妈妈的信,要说她心底真全无波澜,那绝对是骗人的话。她可以拒绝陈靖文送他们去孤儿院的提议,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如果提出要接未成年的儿子,和一个年龄更小的女儿——呃,大山的母亲应该拿她当自家的女儿看,是吧?——到身边照顾,论情论理,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凡此种种,劳心又劳力,回到老屋的第一夜,她结结实实睡个好觉,半点没察觉大山何时起的床。

待到太阳高高升起,甫一睁眼,屋里只她一个拥被高卧,心里不免有些羞愧。

我累了,我年纪小,我身体弱……

心里想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自我开解,一边跳下床,被子整整齐齐叠成豆腐块,嘿嘿,想当年上学军训那阵儿,她可是很下过一番苦功,虽已多年不用,叠成有棱有角却也不难。

正自我欣赏呢,赵杰进来了。“咦,小洁,手艺不错嘛。”

“呵呵,反正有时间,看到赵哥被子叠的那么好,自己也试着叠叠看罗,照葫芦画瓢。对了,我哥呢?”

董洁伸长脖子瞅瞅院子,“出去了?”

“他起的早,说是附近走走去,这半天也快回来了。我刚打回来的水,先去洗把脸吧。”

“啊,太好了,我正觉得口渴呢,我们这儿的山泉水最甜最好喝了。”

早晨的水含一股沁人肺腑的凉,一口气喝个痛快,也把脸洗了,只觉得所有的疲乏一扫而空。对了,他们走前埋下的东西还在吧?趁这会儿有时间,挖出来瞧瞧去。

“啊——”

赵杰在屋里,只听见院子里传来董洁的惊呼,声音里掩不住的惊慌和害怕。

“怎么了?”

董洁脸色发白,指着前方只道:“蛇、蛇——”

这时候赵杰也发现盘成一团,正吐着红信通体发绿的约两指粗细的一条蛇。他当兵上战场那阵儿,大家逮什么吃什么,最困难的时候,连虫子老鼠都吃过,蛇?那是大家眼里难得的美味。

地上捡一根烧火用的木棍,压住蛇的颈部,另一只手快速捏住蛇尾提起来使劲抖几下,蛇已经软软的绳子一样挂手上不动了。

“别怕,没事了。”他笑呵呵打量手中的蛇,“咱们中午可以加菜了,小洁,蛇汤可好喝了。”

董洁别开眼,“赵哥,把它扔出去,我、我不想看见它。”

赵杰见她脸色仍然白的吓人,想了想,出门去隔壁交给邻居大叔收拾,最多吃的时候避开董洁就是,白白扔掉太可惜了。

“蛇没有那么可怕,咱乡下的老房子,老鼠啊蛇啊,哪家都有。我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做面汤,吃的时候,都觉得奇怪,那天的汤竟格外的鲜美,吃到最后,筷子从锅里挑出一付骨架,才知道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条蛇去。想是大锅的热气,把一条倒霉探出头的蛇给扑到锅里去了。小洁,你打小住在这儿,这山里林深草密,蛇很常见,你怎么……”

董洁沉默了一会儿,“我吃过蛇……”

“啊?你吃过蛇还怕它?”赵杰很惊诧,“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怕蛇还敢吃它?”

“小时候生活很苦的,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肉了。我身体又很糟糕,哥哥想尽办法为我弄点有营养的东西吃。他就去抓蛇,跺得碎碎的炖成汤,上面撒上野菜给我喝。也切成小肉丁,给我烤蛇串吃。他骗我说是村人给的一点兔肉,我当时不知道,还觉得挺好吃的。有一次,哥哥抓蛇的时候,被蛇咬伤了,是毒蛇,他自己一个人坚持着走回家,昏迷了两天……”

说来也怪,她一向最怕那些软趴趴的虫子和蛇,以前曾跟朋友玩笑道:如果我活在解放前,参加革命做了地下党员,万一不小心被捕,严刑拷打我倒不怕,不过,敌人如果捉一堆虫子蛇什么的吓我,指不定我就做了叛徒呢。

当她知道自己竟然不小心吃下许多蛇,心里的恶心难受简直无以言表。而大山昏迷那两天,当时的无助害怕和恐惧,更是她永远不想回忆的噩梦。从此,她几乎到了谈蛇色变的地步。

董洁移开目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好半天才道:“其实我都很少想起这些过去的事了,这几年越来越忙,也没心思去想。只是,”只是原来往事,竟如此清晰印在心底深处,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清晰的像是发生在昨天,都仍然可以牵动她最细微的情感的那根弦。

大山正巧回来了。

“都起来了呀?呵呵,等我洗洗手,咱们做点饭吃。”

董洁抬头望望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大山吓了一跳,急忙搂她入怀,想拍拍她的肩安慰,却无奈自己一手的泥,赵杰赶紧递过湿毛巾让他擦手。

董洁发泄了一通,自己停了下来,“哥,我没事。”

大山接过赵杰重新洗过递来的毛巾,仔细擦净她哭的有点狼籍的脸,“没事就好。小洁乖,进屋坐会儿,哥哥弄早饭给你吃。”

待她进屋,立刻一扯赵杰问明原因,不由得跌足懊恼道:“怎么偏是她撞见了呢?赵哥,幸好有你在。”时至今日,她不时还会做被蛇追被蛇咬的噩梦,这次惊吓,唉,……

拜见乡邻、扫墓、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分发给大家,旧日帮助过他们的村人,依着远近或多或少给了些钱。大山和董洁本意,想要把邻居大叔接出去,当做自家老人一样奉养。

可老人不愿意离开故土,“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老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咱自己的草窝。大叔就想安安生生在这个村子住下去,闲着的时候,去你奶奶坟前除除草,跟老妹子说说话。”

大山又想出个主意,“大叔,咱现在日子好过了,附近村子多访访,有那孤儿寡母生活困难的,只要她人品好,大叔也组织个家庭,有人在身边照顾你,我和小洁也能放点心。”

“你这娃净说傻话,那不成了趁人之危吗?再说,大叔一个人生活也习惯了,都这把年纪了,不找了,不考虑那事了。”

最后他找到老村长,村长两个儿子都成了家,两个媳妇也是勤快孝顺的本份人,自告奋勇揽下照顾老人的差事。

大山拿出两百块钱,道:“大叔和您,以前可帮了我们不少忙。如今,您二位年纪都大了,这点钱呢,平日里多跟那些打着猎物的家庭买些肉来吃,也算是我和小洁的一点心意。尤其是大叔,平时老是有一顿没一顿的瞎凑合。老村长,您和我邻居大叔那是打小的朋友,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或者给他送过去也行。以后呢,我每年都托邮差捎两百块钱给您。您知道,大叔他从小对我们家……哎,不说了。总之,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两百元,山里人啥时候见过数目这么大一笔钱?村长自是不肯收下。

“大山,邻里邻居互相照顾是咱做人的本份,你这样太见外了吧?你还是个孩子,在外边讨生活还得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钱,咱可不能收。”

几番推托,最后大山终于说服他收下。

至此,本次返乡之旅该划上句号了。明天,明天就该离开了。

大山和董洁携手在昔日常去的山坡上散步,前次离开,怀揣着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憧憬,今次,心中更多的是眷恋和不舍。

董洁喜欢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随便说些话也好。

想着出山第一件事,便是同大山的妈妈联系,以后是不是要离开沈阳去北京?呵呵,她在北京好歹也混过几年,对京城的了解嘛,呵呵……

她回头冲大山笑,轻声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第六十二章 母子终相逢(一)
西平县城,邮电局。

尽管母亲留下的电话号码,大山早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会默写下来。但,在柜台前填通话单时,他还是把母亲的信拿出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一边对照一边填,填完后又逐一对照着检查了好几遍,然后预付了十元通话费,念出母亲的电话号码,请话务员接电话。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大山很不安,一再问话务员:“电话号码不对吗?为什么老是无法接听电话?”话务员是个很面善的中年妇女,每次都好声好气回答说,电话线路在占线中。

董洁握着他的手,“哥,别着急,长途电话有时候是这样子的。”

电话终于接通了,对方是个爽朗的男声:“你好,请问找谁?”

大山疑惑的看看董洁,对方又喂了一声,他急忙开口:“这是韩盼的电话吗?我姓李,我找……”

对方语气忽然有些急促,迫不及待打断他,“你是李悠然吗?”

大山点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到,急忙回答,“是,我是。”

“韩盼是你妈妈,对不对?”

“嗯!”

对方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天哪,终于等到你的电话了,你可要把你妈妈急死了。”他的声音有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你妈刚刚出去买东西了,马上就回来,你稍微等一下,啊?”

“好,谢谢叔叔,妈妈也留下一个单位的电话,我想着今天星期天,妈妈可能在家休息,所以直接打了家里的电话。”

对方迟疑了一下,试探的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八一年春天,西平县城遇到的那位解放军叔叔吗?”

大山猛的抬头,声音止不住高了起来,“你是那位穿军装的叔叔?给了一个男孩子二十多块的、穿军装的叔叔吗?”他越想越觉得那声音听着很熟。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伸手乞讨的那一幕,它无时无刻不激励着自己,一定要争气一定要有出息,同样,那个伸出援手的叔叔,他一直怀着感恩的心常常追忆。

“叔叔当年就是去接你们的,可惜我们相见不相识,就那么擦肩而过……对了,大山,长途电话一分钟得好几毛钱,你们钱够吗?你先把地址报给我,叔叔立刻去订票。”

大山情绪仍然在兴奋中,“叔叔,别担心,电话钱我还拿得出。我们现在在西平,这样吧,叔叔你们直接去沈阳,路也近一些,我们这边马上也往沈阳赶。嗯,就去辽宁大厦,辽宁大厦经理姓张,和我们认识,我们跟张姨打声招呼,请她在你们入住时通知我们。叔叔,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再见面的时候,我请叔叔喝酒!”

“好,好,好小子,有志气,叔叔等着!”他像当年一样,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我们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援朝,又和你老战友约好喝酒,又打算喝得醉醺醺回来呀?”

电话里突然插入一个柔美的女声,虽然说着斥责的话,语气却温柔的紧。大山立刻听出来了,那是、那是妈妈的声音!

“盼盼,快,你儿子的电话,你儿子打电话来了!”

大山只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大山?大山是你吗?我是妈妈……”

一句话没说完,电话里就传出啜泣声,大山鼻子一酸,眼泪刷得就流了出来。“是我,妈妈,我是大山,妈妈,妈……”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一张嘴,所有的思念,曾经受过的委屈和苦难,多少个夜晚强压在心底的担心和害怕,忽然一下子涌上心头,顿时化做倾盆泪,他只能一声声唤着母亲,哽咽难言。

董洁眼圈也泛红,她伸出手,尽可能张开双臂搂住他,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山这么软弱的样子,他哭的,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

董洁拿过话筒,“妈妈,我是小洁,终于联系上了,这是件开心的事,妈妈不要哭,好好和哥哥说几句话。”

韩盼勉强收住泣声,“小洁,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可是妈妈听村子里的人说了你许多许多事,大家都夸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大山身边,妈妈真的很感激你。”

“妈妈,电话里不方便,我们见面再好好谈,你也不要哭了,你一哭,哥哥这边更伤心。”

话筒交还给大山,母亲一迭声的问着儿子这几年的情况,有没有冻着有挨饿吗?有没有被欺负有遇到好心人吗?有没有上学读书……这一刻,她只是普天下最普通的一个母亲,唠叨着问不完的话。

直到话筒被拿走,“大山,刚刚叔叔给车站打招呼,车站说一个半小时后有一班开往沈阳的火车。说了这么长时间,花了你不少电话费吧?你妈她太激动,拿起话筒就不舍得放下了,大山,我们马上动身,咱们沈阳见!”

“哥,我们也回沈阳!”

西平县地处偏僻,他们要先坐公车,再倒火车,不比北京到沈阳可以一车直达,他们路上花的时间更多一些。

回家,先洗去一路的风尘,再换上一身得体的新装,兄妹俩互相打量,都觉得挺满意,才匆匆赶往辽宁大厦。

辽宁大厦,唐援朝和韩盼夫妻俩人正翘首以待。大厦经理张总和两个孩子很熟了,听得此次母子相见,特意为他们腾出一间清静的会客室,更被韩盼拉着打听自家孩子近几年的状况。

敲门声响起,听见领路的服务员说客人到了,唐盼站起身子,腿一软,差点没跌到地上。

“张姨好,麻烦您了。”

大山无心多做寒喧,礼貌的打完招呼,立刻转头寻找自己的妈妈。

张总拉着服务员退出,体贴的帮他们把门关好,留他们一家人在屋里叙旧。

大山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妈妈。她的双额丰润了,身材不似从前削瘦,显得匀称许多,妈妈一直是漂亮的,这不是来自一个孩子狭隘的认知,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母亲有一种宁静、柔和、从容的近似到优雅的一种气质,如今阅人已多的他,才惊觉,自己的母亲,和那个偏僻又贫穷的小山村,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难为她在那里,一呆就是六七年,并且尽心尽力养育照顾他。

“妈妈!”

大山又是心酸,又是欢喜,他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六岁那年,母亲不见了,他就一直一直,希望可以像现在这样,紧紧抱住母亲。

“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韩盼抬起他的头,眼泪止不住滑落到儿子的面颊上,她慌忙伸手去擦,跟着用手背抹去两眼的泪花,“妈妈老了,可我的大山、长大了!”

PS:晚上还有一章,十一点半左右。
第六十三章 母子终相逢(二)
“妈妈离开时,大山只有这么高,”韩盼用手比划着,“只到妈妈的腰这儿,现在都和妈妈差不多高了。”

她近似贪婪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这脸,完全长开了,我的儿子,越长越帅了。妈妈真的没有想到,我们会分开的这么久,妈妈完全错过了大山成长期中最重要的八年。”她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大山,你一定恨妈妈了吧?”

“妈妈,”大山拿过毛巾,动作轻柔的给母亲试去眼泪,“你不仅仅是我的妈妈,你还是一个女儿,和一个独立的人,你也有权利为自己选择更好的生活。妈妈,如果当年我没有自己出来,妈妈也会回来接我,你说过,一定要让我受正规的教育,一定要给我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思想,源自董洁打小一点点有意识的灌输。做为同龄人,又是打后世穿过来的那种,董洁很能理解大山母亲的选择,她更加不希望大山心里,对母亲的离开埋下解不开的心结。“生活不是说书和唱戏,三言两语什么都可以轻轻松松做到。妈妈要在北京城,凭自己的能力养活老少三代人,怎么也得花上几年的准备时间吧?”

“如果妈妈没有离开,也许现在,我们仍然在那个小山村,过着温饱都很难解决的生活。我知道,分开的那几年,不是我一个人在难过,妈妈比我更难过。”

韩盼的泪落的更急,这次不是因为悲伤。

“大山,看到你这样懂事,叔叔很欣慰。”唐援朝伸手环住爱人,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泣,“有件事,你妈妈一直感到为难,她不知道怎么对你讲,也许你听了会很失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不要怨恨你的母亲,她……”

“不,援朝,”韩盼直起身子,“还是我来说吧,大山已经长大了,这样的事,他应该从母亲嘴里知道。”

“大山,”她咬咬牙,却没有迟疑,“妈妈已经和你唐叔叔结婚了!”她紧张的看着儿子,眼睛里有无言的担心和恳求。

桌子底下,董洁握住他的手。

大山回握,紧了一紧,示意自家晓得道理。

却原来,董洁西平县听过电话,心里便猜测,大山的母亲十有**,已再为人妻。早在村子里,她曾经背地里找到邻居大叔,很含蓄的问:妈妈是一个人回来的吗?邻居大叔很是吃惊她如此晓事,最后只回答说,大山的母亲,只有他这一个孩子。村里的明眼人也看出来,每次陪在大山母亲身边,晚上共宿一屋的那个人,应该是她新找的丈夫。不过,这毕竟不是守贞不嫁从一而终的古代社会,况且山里生计艰难,托着孩子的寡妇再找个男人养家的事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只是不想在那时候说出来打击到大山的高兴劲罢了。

董洁左思右想,路上先给大山打了预防针。

大山知道后,一言不发,一直沉默着。

下了公交车,火车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发车,董洁趁此机会,拉他到火车站不远的一处绿化带坐下谈心。

“哥,你不开心!”

大山只是摇头,“怎么会?知道妈妈好好的,而且一直没有放弃找我们,我已经很高兴了。八年多了,母亲在这期间重新组织家庭,这很正常,真的,我、我可以理解的。”

你心里不开心,难道我看不出来?董洁叹了口气,“是不是有妈妈被别人抢走了的感觉?”

大山转开脸,久久,才极轻微的点了点头。

“傻哥哥!”她把头倚到他肩头,与他一起坐看夕阳西下。“妈妈对你的爱,谁都夺不走。你说过,你没有父亲,你多希望有一位像唐叔一样的父亲,现在,唐叔娶了妈妈,他以后会像父亲一样疼爱你,不是吗?”

“我在想,如果爸爸没有去世,文革后,妈妈回城,也会和爸爸分开吧?”大山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想很无聊,可我,又忍不住会朝着这个方向想。”

“有些事,其实谁都没有错,错的是文革,是那个疯狂的年代,是不可改变的历史。如果爸爸活着,妈妈也许会和爸爸分开,也许不会,谁知道呢?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所以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答案。哥,妈妈刚下乡时不过十五六岁,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她是做为不光彩的黑五类的子女以改造的名义下放的,处处遭人冷眼,处处碰壁,不但要承担很重的体力劳动,还要时刻担心不怀好意的人欺负。哥,妈妈能够忍过这些,已经很坚强了,换了是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她和爸爸的相遇,是一种偶然,只是那个特殊的年代,让这偶然成了必然,然后有了哥哥你的出生。在那种环境下,妈妈不可能有心情考虑爱与不爱,她和爸爸的结合,或者可以这样说,完全迫于很现实的生存的需要。哥,你看那边,”她指的是一堆石块,缝隙中隐约可见有小草顽强的探出头来。“妈妈就像被一堆石块压住的小草,她在努力的挣扎着活下去,爸爸不久出了意外,可妈妈有了你,哥,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因为你给了她坚强的理由。”

“邻居大叔说,他和唐叔叔谈过,每次唐叔陪妈妈回来,两人都坐在一起唠唠。唐叔从小和妈妈一起长大,他们像我们一样,是打小青梅竹马的爱人,唐叔爱妈妈,就像哥哥爱我一样,也许来得更多更深,他一直等着妈妈,从年少情窦初开,等到三十多岁,哥,我们应该庆幸,妈妈没有错过这份幸福,妈妈嫁给了最值得珍惜也是最珍惜她的人。”

她说,“哥哥,母亲生了你养育了你,作为子女,我们又为母亲做过些什么?以爱的名义来阻止母亲获得幸福吗?”

“哥,我们已经长大,不能再拿年幼无知做借口。我们更多时候,应该多站在体谅别人的立场上考虑,而不是站在被体谅的角度,你说呢?”

大山侧过头,仔细的看着身边的小丫头,仿佛第一次看到她,那么仔细那么认真。

“哥?”他眼里这一刻,温柔浓的能把人溺毙。

“小洁,我第一次发觉,原来你是这么懂事!”

董洁满脸黑线,这是夸奖吗?她一向都很懂事嗳,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不、是很少表现出来而已。她一个几岁的小小孩,表现的老成点,偶一为之还行,总端着一付懂事的面孔,那不叫可爱,那叫标新立异,不对,那叫怪物好不好?

“小洁,你长大了,会体贴人了!”做哥哥的激动的把她抱个满怀。

董洁不由得在心底检讨,难道平时真的很压榨哥哥吗?这个,好像有点、好像不只一点,屈指算算,除了画画设计图做做衣服,吃的用的,生活中她基本上大事小事都依赖大山照顾耶。咳咳,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越想越有点心虚,要改,一定得改!

“小洁,我没有反对母亲再婚的意思,只是这个消息来的突然,我一时有点不适应。你说的对,儿女的爱和伴侣的爱是不一样的,好比我们以后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疼爱他们,他们也会很爱我,可是,我和他们的那种感情,永远没有办法取代我们之间的爱!所以,妈妈能够得到这两种爱,做为儿子,我应该为妈妈感到高兴才对。”

“小洁,我觉得自己比唐叔还要幸福,因为我有你,而我们,绝对不会承受他们的那种磨难。嗯,我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和唐叔,我和你,我们大家都要过的开开心心。”

董洁在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她到底还要不要改呢?貌似哥哥照顾她已经照顾的很习惯了,一时改正过来,只怕哥哥自己都不适应吧?

不管了,顺其自然吧。

“哥,为了找到你,为了我们心中不抵触,妈妈和唐叔,一直没有要孩子,他们今年三十五六岁了,哥,你可以想像,双方老人催的有多急,他们两人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对吧?他们是长辈,这没错,可不能因为他们是我们的长辈,我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要求他们做出牺牲,而我们,甚至不领一点情。”

“母亲生儿养儿,可他们并不欠子女的,所谓生儿生女为还债,不过是愚昧无知的见识。我的哥哥,不应该是普通人,他应该有更宽阔的胸怀,我的哥哥,要做一个让所有人竖大拇指的人!”

她的脸在夕阳余晖下,红彤彤惊人的漂亮,“哥,我给你唱首歌吧!”她轻轻的哼唱着,声音如水般,缓缓晕染开来……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

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地来,

让它好好地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

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但愿那海风再起,

只为那浪花的手,

恰似你的温柔……

PS:我知道,有些书友,反对大山这么容易就原谅并接受自己的母亲,我的看法,基本上已经由书中的女主代言了。我也知道,现实中,是有一些不负责任的母亲,看着让人非常气愤,也非常恼怒一些母亲待儿女不好,儿女却一味愚孝的行为。但我仍然希望,看到本书的书友,我们都身为人子身为人女,我们要对父母多一些宽容和理解,凡事多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一下,很多事情,换个立场,感受会完全不一样。母亲对儿女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我们没有权力要求这份无私,像雪一样洁白无暇。我们总能找到很多理由,宽容自己对父母的忽视,可我们总能找到更多理由,对父母多一些更苛刻的要求。可能人年轻的时候,更多的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吧。年轻时,也曾不懂事,抱怨母亲总有那样多的唠叨觉得她不讲道理不理解我,近年来,年龄渐长,每次回家,发现爸爸又老了一些,妈妈鬓角又添了更多的白发,总有股揪心的疼。呵呵,不知不觉罗嗦了这么多,最后多句嘴,末尾处那首歌的蔡琴版,是我本人很喜欢的,也希望大家喜欢。
第六十四章 母子终相逢(三)
两代人都急于知道对方这几年的情形,韩盼看着儿子殷切期盼的眼神,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

当年她从山里出来,何尝不是身无长物,一边是对儿子的牵挂,一边是对未来的茫然,她靠卖血求人,历尽千辛万苦回到北京。

北京城,以一个惊喜,迎接这位历劫归来的女儿——她的父母依然健在!

原来,文革中,她的唐伯伯,这位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是非时任军队高级将领的军人,终于看不过去好友无辜受冤,“这什么世道?老韩一家为了革命,死的就剩他一个了,打过游击抗过战也援过朝,到现在,住牛棚被贴大字报不说,游街批斗被一群屁都不是的毛头小子肆意侮辱?娘的,老子看不下去了,老子拼了这顶帽帽不要,也得出这个头!”

这位有着丰富敌斗经验的老将,连夜率人救出好友,把他们送到自己的嫡系部队中私下保护起来,并且放出风声,说她父母不堪受侮自杀身亡。那边丢了人的造反头头大肆搜了一阵,也不了了之,认可了自杀的说法。

文革结束后,拨乱反正,但她父母的问题只是松动了,直到一九八一年,中央下大力气解决文革的历史遗留问题,才得到彻底平反。

父母刚刚平反,多年没有消息的女儿又回来,双喜临门,来恭贺的老朋友们络绎不绝,缠绵病榻的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这种情况下,韩盼实在说不出口自己这几年的遭遇。父母一老一病,她这个刚刚归来身为人女者,没有任何自立能力,难道要让为她操碎了心的父母,养活她的婆婆和儿子吗?

彼时一九七七年,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韩盼决定参加高考。

没有经历过知青生活的人,永远不会体会到那种,不管你如何努力地拼搏也不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感觉,

回到城市的大多数知青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边缘化了,他们在自己的故土成了外人,看着大街上私人轿车的奔流,看着拔地而起的新型住宅,既无奈,又无助。

当中央政府停止上山下乡政策,为知青返城打开闸门时,那些以为结束了困境的人马上面临新的困境。不错,国家开始实施新政策,社会生活逐步恢复正常,但历史细账却无法细算和补偿。高考恢复了,择优录取是公平合理的,但那些刚进初中就遇到“停课闹革命”,在泥土中滚了好多年的人,面对高考这一天赐良机则有苦说不出来。国家从七十年代末起在许多大城市改革招工方法,实行考试择优录用,但这种进步措施对于因“文革”和下乡而荒废了学业的返城知青,包括病退、困退返城的知青,不过是一道难过的关卡。他们在关键时刻错过了一趟班车,后来就趟趟被落下。

还有那些永远留在农村的知青,他们活得更沉重,也许沉重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不再能感觉沉重的分量。如果不是在有关知青的电视节目中留给他们几分钟的画面,我们很可能完全想不起他们的存在,想不到历史大潮流会把人冲得那么远,那么七零八落,一些人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也不知他们有没有怨,有没有悔?

无论如何,对上山下乡中生育过儿女的人来说,做哪种选择,都必然会留下遗憾,可是,当他们把为人父母的担子真正放到肩上,他们就必须把眼光放远,从更长远的角度去考虑生活。

就在韩盼一心学习,希望毕业后谋得一份好工作养家期间,唐援朝一直在追求她,“我知道,这几年,你身上肯定发生了一些故事,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在意,这些年,你受苦了,以后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自她回来,唐援朝总来家做客,他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更是一致看好,持鼓励态度,大家都不能理解韩盼为什么始终不答应,只拿要好好学习做借口。

直到越战打响,唐援朝所在部队要开赴前线做战,此去生死难料,“如果我能平安归来,嫁给我,好吗?”临行前,他最后一次向爱人求婚。

至此,韩盼终于松口,两人约定,如果他得胜归来,立即成婚,“援朝,你一定要回来,就算是没了胳膊缺了腿,我伺候你一辈子。”

人没有受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老人们都这么说。

事过境迁,回望来时路,苦难已经渐渐被时间淡化,反而是一些温馨的感觉越发的清晰。

毕业后第一时间,韩盼就宣布了自己有一个儿子的事实。

邻里街坊亲朋好友知道后,背后议论纷纷。

“山里面,没见过世面的,连学都没上过的孩子,领北京城那不是丢人吗?”

“就是,老韩夫妇俩,就这么个宝贝女儿,闹出这事,这不给父母添堵吗?”

“现如今都成家了,老唐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突然外面领一大孙子回来算怎么回事?亏得援朝那孩子好性,肯一遍遍陪她跑那山沟沟。”

“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该有十好几了吧?过来是上学还是进厂做工?整出点是非,坑得可是她自己,老唐和老韩也得跟着丢人……”

韩盼知道,背地里,有许多闲言闲语议论纷纷,父母和公婆也跟着受累,他们虽然没说什么,她却没办法不感觉愧疚。而这其中,始终站在背后她的唐援朝,给了她最大的支持。

她跪在父母面前,泪水长流。

韩母抱着她,为女儿的遭遇落泪,韩父长叹复长叹,最后道:“孩子,你做的对,爸爸支持你。孩子带过来,和我们两个老人做伴,爸爸给他们补课,送他们去上学。唉,老唐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他一向做人坦荡荡,什么时候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过?我和老唐几十年的朋友,他那边我来讲。可是,盼盼,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和援朝要个孩子了,老唐早盼着抱孙子了。

当年抗美援朝那阵儿,我和老唐一起入朝作战,走时,你婆婆和你妈,都怀着身子,盼望援朝顺利,这就是你们名字的由来,我们两家,真是几十年的生死交情了。文革那会儿,老唐是冒死救下我和你妈,自作主张把我们藏了起来,他对我们家,唉……盼盼,爸爸对你就一个要求,你和援朝,就要个孩子吧!”

此间种种为难处,韩盼自然不会跟儿子一一道来,这时却在心中默念:爸爸,你一定会为这个孙子感到骄傲,大山,他不会丢你们的脸,我的儿子,一定会让所有恶意猜测的流言者,自打嘴巴!

PS:唉,南甜北咸、西酸东辣,众口难调!唉,祖孙骑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书评区大家对上两章情节议论纷纷,我、我真的无语了。这章写的很别扭,以后将不会再就母子是否应谅解方面多费笔墨了,我要开始下面的情节了。
第六十五章 我坚持
卧室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已进入梦乡。董洁鼻息细细,靠在韩盼怀里,睡得正甜,唇边绽一丝顽皮的笑,仿佛梦里遇到正开心的事,韩盼眉梢亦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的宁静和安详。

“她们都累了!”

大山看着生命里最爱的两个女人,发自内心感到一种完整的满足感。

“嘘!”唐援朝冲他做个噤声的口型,一指外面客厅道,“我们出去聊。”

几瓶酒,两个酒杯,两个男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唐援朝喝的是白酒,大山喝啤酒。

“当年我们偶遇的事,我前几天刚给你妈讲,落她好一通埋怨。说起来,这事在我心底反反复复琢磨了这些年,都快落下心病了。”

唐援朝一口喝下多半杯白酒,喘口气,道:“我琢磨着,事情不会这么巧吧?可年龄时间姓名又都对得上,许多次,我都想跟你妈说说,可这事说出来不是生生给她添堵吗?”他向后一靠,背倚着沙发,眯起了眼睛,“很多个夜里,我都向老天爷祈祷,希望当年那个说要请我喝酒的人,就是我那无缘的儿子。”

“‘我叫李悠然,如果有一天,叔叔能听到这个名字,一定要来我啊。我不能保证时间,但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到时候,我请叔叔好好喝一杯!’很有志气的孩子,眼睛那么清朗,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我常常想啊想啊,如果那个男孩子,就是我要找的人,该有多好?想不到,老天爷果然照顾我,更想不到,你竟然靠自己,做出了一番大事业,东方元素服装公司?历害!这个公司投放的广告是今年最受关注的焦点,幕后的主使人,竟然是你和小洁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大山,叔叔和妈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这几年,盼盼,哦,你妈妈她一直都在不安,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她说她梦到儿子指着自己说恨她,说不原谅她。”

唐援朝转过头,认真道:“大山,叔叔很感谢,你能这么快毫无怨恨的接受了你的母亲。”

大山垂下眼,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啤酒那金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旋出令人目眩的旋涡。

“妈妈刚走那阵,我很想她,非常的想,奶奶就安慰我,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很快。后来,我有了小洁,那段日子,因为小洁身体的原因,我和奶奶,整天围着她转。再然后,奶奶去世了,我们的生活更困难……我也抱怨过,为什么妈妈还不回来,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但心里更多的是担心。我在山里,一点都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我很怕妈妈会像外公外婆一样受苦,我怕她出事,到后来,我总这样想:宁愿她在某个地方,快快乐乐的活着,哪怕不回来都没有关系,我只希望她平安。”

他抬头,微笑道:“至于现在,唐叔也看到了,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工厂上了轨道,要忙的事很多,我答应过小洁,也答应过自己,我们要办中国最好的服装公司,我要考上北京的大学。”

他轻声,似自言自语般道:“怨恨?不,我不会去怨恨哪个人,我也没有时间把精力花在无所谓的怨恨上,去怨天尤人、自怜自悒,做那小儿女之态。我很忙,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况且,”他笑笑,补充道:“妈妈始终是妈妈,我爱她!”纵使有怨,也敌不过这血缘牵绊的爱,谁对不起谁,谁错的更多些,计较这些,有意思吗?

唐援朝拿过他手中的酒杯,和自己的一起放到桌上去,欠身过来,忽然伸开手臂紧紧抱住他,紧紧地。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什么样的苦难,让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拥有如此成熟理智的心态?在他被迫快速长大的背后,隐藏着多少无法诉诸于口的辛酸?早熟的孩子在自给自足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为自己解缚,难过的时候也不可以放肆的哭泣,也要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的隐忍。大山,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他的心还是像孩子一样的柔软,但他的意志里已经有了一种叫做坚强的韧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不管什么样的不得已,最终承受最大苦果的,往往是少不经事的孩子。如今他已经长大,大的有足够的见识,自己独立去处理各种复杂的人与事,他要底要怎么做,才可以让他暂入放下坚强,放心的去倚靠他呢?

大山愣了一下,慢慢反手回抱,他闻到了,那股从来不曾接触过的、来自成熟男人的体息,那有力的拥抱、那宽阔的胸膛、和那么浑雄有力的心跳,这、就是他从来无缘接近过的父亲的感觉吗?父亲的拥抱,原来是这样的充满力量,有一种无言却可以意会到的深沉的怜惜之情!

有一个人,他会在你刚刚学习走路、学习骑车摔倒时,默默心疼;他会在你刚刚学会叫爸爸、拿回第一张奖状时,兴奋得难以入睡;他会在你生活不顺、感情受挫时,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你;他也会在你因为学习、工作或是婚姻远离他时,独自伤心。有一个人,他决不会在你面前表现难过与脆弱,他从头到尾让你看到的只会是笑容与坚强,不仅因为他是一家之主,更因为他想做母亲和你的依靠。

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做父亲!

父亲,多么熟悉、又是多么陌生的一个字眼,大山深呼吸,极力想压抑下鼻中的酸楚,最后还是湿了眼角。

“大山,跟唐叔回北京吧!”

唐援朝终于松手,这个战火洗礼过的铁汉,真的动情了,“北京有你的外公外婆,有唐叔和妈妈,还有,唐叔的父母、你的爷爷奶奶,唐叔保证,大山,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会好好照顾你和小洁。”

大山一口气灌下整杯啤酒,压抑住胸中正翻滚的炽热情感。

“唐叔,你知道,沈阳这边有服装公司,我们不可能说走就走。”

“把公司搬到北京,或者在北京再开一家,这边做一个分厂。”唐援朝握住他的手,正色道:“到了北京,唐叔和妈妈方便就近照顾你们,再说,你不是要报考北京的大学吗?你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也没剩多长时间,现在着手做这件事,正是时候。”

这个问题,大山也想了很久,说实话,自打电视上的广告播出以后,反响极好,东方元素和金土地的招牌,算是在全国打响了。后者还好说,自有来自天南海北的个体户过来拿货,前者面对的是高端客户,最好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开专卖店,这方面,人脉也好关系也好,他们都不具备独立操做的能力。以前年龄小,沈阳这个地方,几个老人家的帮助和扶持下,平平安安发展的倒也顺利,如果是面对全国这个大市场,他们势必要面对各方面的压力和挑战,摊子铺的太大,步子迈的太快,接踵而来的种种问题,这些他都必须考虑。

“唐叔,我和小洁,我们可以去北京,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好,你说,不管什么条件都好商量。”唐援朝很兴奋,自打听说两个孩子独自创下这么份家业,他和韩盼就很担心,担心大山以公司为借口拒绝去北京,现在听他口气松动,心头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北京方面我和小洁都很陌生,我希望唐叔能帮我们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办厂,资金方面我们独立解决,服装厂的大小事务也一样。再就是,”大山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和小洁要自己住。”

“头一条好办,唐叔本来就这么打算的,可你和小洁自己住?这不行!”唐援朝坚决反对,“你们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以前那是没办法,北京现成守着一堆亲戚朋友,把你们两个孩子推出门,像话吗?你妈妈……”

“唐叔,”大山打断他的话,插口道:“我和小洁,已经习惯独立生活了,学习、厂里的琐事,瞧,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忙起来的时候,都需要一个安静的不受打扰的空间。我知道唐叔和妈妈很想和我们住一起,希望可以照顾我们,这些我都理解,可是唐叔你也要理解我们,现在正是服装厂发展的关键时期,小洁的设计不能受太多打扰,我在她身边照顾就足够。”

他摆摆手,“唐叔,不要说什么我还是个孩子,这几年,我把自己和小洁照顾的很好,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我和小洁自己住,闲暇时,我们可以去看你们,你们也可以来看我们,很方便的。唐叔,这一条,”

他口气坚决毫无回旋余地道:“我坚持!”
第六十六章 阳光总在风雨后
“你说什么?你要离开沈阳?”

大山做东,请旧日相熟的几位老人家坐客,他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吃食。他的手艺这几年开饭馆锻炼的十分不错,关键是这样做的心意。

酒席桌上,待他说出自己的决定时,正挟菜吃的陈老爷子被这个突兀的消息呛住,一口菜卡嗓子眼里上不得下不得,只呛得他咳嗽连连。

坐他身边的丁老爷子连忙拍着老伙计的背给他顺气,那边大山急忙送上一杯半凉的茶。

“你这娃说什么疯话,离开沈阳?饭馆、服装厂,你的家业都在这儿,眼下发展势头正看好,这些都不要了?纵有天大地大的原因,也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好容易顺过气来,陈老爷子立刻开始瞪眼。

“你少嚷嚷两声不行?这声音大的,耳朵都被你震聋了。”丁老爷因为动作的原因,耳朵正好送他跟前,这时不由抱怨道:“大山是盲撞不懂事的人吗?孩子一定有这样做的原因,你先问问因由再瞪眼。来,大山。”他招招手唤大山近前来,“告诉丁爷爷,怎么就突然决定离开沈阳了?”

这几位老人,待大山向来亲厚,在大山心里,也视他们如自己的亲爷爷,这时见问,便无隐瞒全盘托出了母子相认的情况。

他妈出现了?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母亲把儿子接到身边照顾天经地义,这却不好出言反对,阻拦不得。

“在你们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你妈一离开就是这么多年,一点信都没有。啊,现在你们日子好过了,也能自己独立,她这时候出现,搅乱了你们的生活,这不是捣乱吗?”半晌,陈老爷子不满的嘀咕道。

丁老爷子横了他一眼,拍拍大山的手道:“别介意你陈爷爷的话,他这人一辈子就这性子,说话直不经大脑。大山,你做的对,丁爷爷支持你!母亲始终是母亲,如果有怨,就怨那个混乱的年代吧,你妈妈也不容易,这些年,她心里也一样很苦。大山,你要记住,凡事多多站在对方立场上考虑,咱做人,首当问心无愧,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遇事多念念别人的好,严于律已,宽于待人。在丁爷爷心里,大山是要做大事的人,心底无私天地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丁爷爷,我明白。”大山点头道:“我不问母亲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她一直找了我这么多年,她现在爱我,这已经足够。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生活一夜间天翻地覆,她经历的苦难折磨比我更多,这几年,当我和小洁在各位爷爷的爱护下,开开心心生活的时候,妈妈她一直在承受着心灵上的煎熬。”

他想起唐援朝说起母亲做的噩梦,这时想来,心中不觉一动,“她这一生,除了少年时,大部分时间都不能做到真正的开心,母亲生我养我爱我,我能回报的,仅仅是不去怨恨她。”母亲的要求,在儿女面前,竟然如此的卑微,身为人子,连这个都做不到,难道此生此世,他只能做个一味向母亲伸手索取的人吗?

陈老爷子总是觉得不愤,“你倒是个大孝子,如今心心想想只念着你妈的好,你就忘了,你当初是如何的困难?小洁差点病的连小命都没了!”

“陈爷爷,你和陈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如果没有遇到你们,小洁她,可能早就没了。”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个伤口,无论什么时候触摸,都有一种血淋淋的感觉。“如果不是陈爷爷帮忙调飞机,没有杨善明爷爷妙手回春,我不敢想自己那之后会怎么样。如果小洁真的不治,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接纳我的母亲。我会怨恨,怨恨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

“当年,我守在小洁身边的时候,我对自己发过誓,如果老天爷肯为我睁眼,让小洁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从今后,不论什么事,我都会怀着感恩的心,我不会怨恨任何人,包括我的母亲。”

他眨眨眼,抹去眼角不知不觉滑落的湿润,腼腆的笑笑,“陈爷爷,你看,我和小洁现在过的有多幸福,老人们常说,人生事不如意十有**,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烦心事?我已经这么幸福又这么幸运,难道我要去折磨自己的母亲,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吗?”他眼神清朗一如从前,“其实我的执著很简单,就是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大家都能幸福平安和快乐!”很多事先天注定,那是“命”,但你可以决定怎么面对,那是“运”!

陈老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几声,颓然道:“那也不需要离开沈阳吧?”

“我知道陈爷爷舍不得我和小洁,我也舍不得大家。我常常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建一个大大的房子,把几个爷爷都接到身边,我爱你们每一个人。大山自幼孤苦,更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几位爷爷这几年当大山是自家人一样照顾。”

他想起家贫无计求医早逝的奶奶,心情不觉得有些黯然,“爷爷们可一定得保重身体啊,大山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陈老爷子在他殷殷渴盼的眼神注视下,一如既往发出爽朗的大笑声,“我们几个老头子老归老,身板硬实着呢,咱们还等着住你的大房子哪!”

旋即皱眉道:“回头把你妈和你那个叔叔叫过来,爷爷们见见,有些话可得交待交待。大山和小洁,可是咱们大伙的眼珠子,人就这么容容易易被他们领走,怎么也得给我们老头子一个保证吧?大山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跟爷爷讲,他们如果说话不算话,咱几个老头子就杀到京城去抢人!”

这个莽撞的家伙,丁老爷子无奈的摇摇头,“老陈哪,你也是打北京军区出来的,北京城他那个唐爷爷,你认识吧?我和他不在一个军区,偶尔开会见过,印象里,好像不是个喜欢笑的人。”

“老唐?认识,那家伙正经枪林弹雨闯出来的,硬是要得,他手下有一批带了几十年的嫡系,整个北京军区绝对是数得着的人物。要不,他凭什么敢在文革时动手抢人?大山哪,爷爷跟你说,”

他转头嘱咐大山道:“你唐爷爷那个人,看着严肃总板着脸,人其实也是个直爽性子,年轻时候,谁都要赞一声血性汉子的人。他这人,正直,不徇私情,你看,他能舍得送唯一的儿子上老山前线,就因为你唐叔所在的部队接到调令。回头我给他挂电话,奶奶的,老子白送他这么一个好孙子,不对,他就是个强盗,生生抢了我老人家的孙子……”

“好了,老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的大山,长大了,沈阳这片天空太小困不住他,雄鹰展翅,一飞冲天,咱们哪,就等着看,祝福他飞得更高更远!”丁老爷子安慰不情愿的老伙计。

鸟儿生来就要飞翔,鱼儿落水就得徜徉,天空有风海洋有浪,如今大山走过风雨,他也终将迎来灿烂的阳光。
第六十七章 进京
等在家里的几个老人,正在门外翘首以盼。

军车打门卫身边驶过,接连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马上有警卫员过来打开车门,两个大人下了车,便见大山回身,牵起董洁的手,董洁抬头冲他甜甜一笑,动作轻盈的钻出车门。兄妹二人手牵手,随着韩盼走近几个老人。

大山一身休闲打扮,米色休闲裤,配件带一点点咖啡色的条纹短袖衬衫,咖啡色的腰带,与咖啡相近的皮鞋,一身清清爽爽的感觉。董洁白衣黑裙,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绑一根米色发带,相连处在头顶一侧巧手打了个蝴蝶结。

几个老人眼里都有明显掩不住的吃惊,这、这是山里的孩子?

唐媛朝电话里只说,找对了人,孩子很出色,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他们很好奇,援朝性子沉稳,轻易不夸人,能让他赞好的孩子,那一定错不了。

“这是外公外婆、这是爷爷和奶奶。”待韩盼介绍后,两个小人很有礼貌的躬身行礼,向老人一一问好。

不同于唐援朝的父亲一脸严肃,整个人透着武人的魁梧感,韩父戴一副黑边眼镜,更有股文人的书卷气,伸手招呼道:“都累了吧?走,咱们进屋,先吃饭,然后让咱们的小客人好好休息。”

饭菜早预备妥当,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桌子。

韩母坐大山旁边,对这个外孙越爱越欢喜。北方的孩子,不过十四岁,个子已经很高了,眉目依稀看得出同自己的女儿很相似,是个很俊秀的男孩子,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和外公外婆一起住,好不好?爷爷奶奶家就在隔壁不远,你妈他们平时工作忙,连自己也照顾不好。”

“大山,住外公外婆这儿吧,妈妈和你韩叔也搬回来。”韩盼期盼的看着他。

“对对,大山,你妈他们当初可是不顾我们老人的反对,坚决要搬出去,嫌我们这儿离他们上班的地方太远。还是我们大山面子大,没张口呢,你妈他们已经主动张罗着往回搬。搬回来好,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唐母连声附和。

大山没回话,他转头问:“唐叔?”

唐援朝有些尴尬,“那个,我还没来及跟你外公外婆他们说。”

韩父看看大山,又看看他,“援朝?”

“爸,事情它是这样的,大山他们想要自己单住……”

“你答应了?”唐父眉头锁了起来,“他们是孩子,你也跟着胡闹?大山,家里这么大地方,楼上楼下随便你们挑自己喜欢的房间,放着自己的家不住,偏要住到外面去,这是哪家的道理?”

正有些冷场,唐媛朝的姐姐领着女儿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唐母迎过来,略有些抱怨道,“援朝他们回来多半天了。”

“妈,还不是璐璐这孩子,非得去上钢琴课,怎么劝都不听,没办法,我只能先陪她上课去了。”唐春燕先探头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一边换鞋,一边低声跟母亲解释。

“外公,你想我了没?”

郝璐早一溜烟跑进客厅,径直钻进唐父怀里。

“璐璐,你可有好几天没过来了,没良心的丫头,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想外公。”唐父眉开眼笑,大掌慈爱的拍拍她的背,

“才不是呢。”她做个鬼脸道,“外公快过生日了,人家想在外公生日那天弹钢琴给外公听,这几天正忙着跟老师学曲子呢。练的很辛苦哦,看,我手指都练红了,很疼哪。”

“那,呆会要不要外公喂我们的小公主吃饭?”

“我当然这样希望啦,不过璐璐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么麻烦外公,要不,妈妈回家又要说我了。”

唐春燕走过来,自己拉张椅子坐下,“璐璐,自己坐好,吃饭的时候,别老缠着外公。”

郝璐翻了个白眼,“看,我没说错吧?”乖乖从唐父怀里跳下,坐到唐母为她搬来的椅子上。

这一幕天伦之乐,看得董洁眉头微皱,虽然韩父韩母也给兄妹二人挟菜,一再劝二人多吃些,韩盼和唐援朝更不断的找话同大山说,她心里还是有种感觉,他们二人,像是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咦,你就是大山哥哥?旁边这个就是你捡来的小妹妹喽?”郝璐转眼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璐璐,怎么说话呢你?”唐春燕斥责她,随即陪笑道:“真是的,大山,璐璐还小,她不懂事,胡乱讲话,你可别在意啊。”

大山心里实是不喜,只不好同小孩子多做计较,面上微笑不觉却已淡了几分。

董洁这边却亲亲热热捉住她的手,“璐璐是吧?你好,我叫董洁,你可以叫我小洁。”

郝璐一脸羡慕的瞅着她身上的衣服,“小洁,你的衣服好漂亮哦,比我所有的衣服都漂亮。比我爸爸从国外带给我的还要漂亮。”

两个可爱的小女孩坐的越发的近,窍窍私语咬耳朵。

从小备受宠爱的郝璐,像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天真。她先前的话,董洁猜她一定有听过大人们对自己二人的议论,这时候三言两语就哄她讲出了自己听来的话。

待到大人察觉时已来不及阻止。

“璐璐,你又乱讲话了。”

“我没有,王阿姨她们就是这么说的嘛,妈妈你也在,我没有说谎!”郝璐不服的大叫。

“那个女孩子很有心计,咱们璐璐和人家一比,那就是天真不晓事的傻丫头。”唐父低声对唐母言道。小孩子就该像璐璐这样,这兄妹二人都显得过于早熟。

“果然是,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董洁一脸天真无害道:“北京是首都,我一直以为京城里的人,一定和我们山里人不一样,生活在天子脚下,怎么也得沾点王气吧?原来真的不一样嗳,他们果然会讲话。拖油瓶?我们山里人可讲不出这种话。我们山里穷,很穷很穷,一起玩的小伙伴,也有打小没父亲,跟着母亲去了一个新家的,乡亲们都只会送上祝福,希望他们以后生活的更好。拖油瓶?呵呵,真好笑。”

她发出笑声,眼里却全无一丝笑意,“原来,北京城里所谓的贵人,也不过是一群穿的光鲜亮丽点的市井俗妇,俗不可耐,哥,你说是不是?往上数八辈,祖上未必不是也打穷山沟里出来,或者是要饭的出身,一朝得志便猖狂,不是伪君子,便是真小人!”

董洁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高高在上,自以为高人一待斜着眼睛看人的所谓贵人,清清白白做人做事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该看谁的脸色啊?小孩子的身份真好用,换做十年后的她这么说,一定会被人诟病,同样的话现在由她嘴里说出,只会让别人自惭,甚至可怜她自小无依无靠而养成刺猬一样的个性。

“璐璐,我刚刚的话你要找时间转告给你王阿姨他们听,好不好?”董洁可不管大人的尴尬,她附到郝璐耳边悄声叮嘱道。“咱们现在是朋友了,朋友应该互相帮忙,对不对?你不是喜欢我的衣服吗?过两天我送你一套更漂亮的。不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

“璐璐,说什么悄悄话呢?”唐春燕真有些怕了这个小女孩,明明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小,可两个孩子差距咋就这么大?

“小洁说要送我漂亮的衣服……糟糕,说了这是秘密的,小洁,对不起,我再也不跟别人说了。”郝璐吐吐舌,很不好意思的跟新交的朋友承认错误。

大山放下筷子。董洁有些晕车,每次长途赶路,对她的身体都是一种负担,这时不过是强打精神坐在这里。她自己没有动手挟过菜,先前长辈们为表示亲切挟给她碗里的东西几乎就没少过,她只不过拿双筷子拨来拨去。

大山知道她没有食欲。每年夏天都有这么一阵子,因为气温升高,她胃口下降不思饮食,身乏体倦并伴有低热,杨善明爷爷说这叫“苦夏”,实是她这种先天体质较差的人最容易患上。如今杨爷爷不在近旁,也没办法做针炙。

也许身体的不适,导致她情绪比较恶劣,竟在第一次与人见面时说话如此尖锐。看她一张脸,与往日比更白上三分,他心中实在心疼。

“在坐的,除了这个小妹妹,都是我和小洁的长辈。妈妈和唐叔千里迢迢把我们接到北京,我知道,大家都准备接纳我和小洁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这里,我谢谢各位长辈了。大山很感激,也很感谢大家,真的。知青返城后,孩子找来,父母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接纳,这样的事,我在沈阳也见过,听过的更多。”

“我们的到来,给各位长辈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山里留下的孩子,还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儿——我能想像,知情人在背后会怎样讲这件事。当然,也会有更多的人,决定同情我和小洁。如果我们在这里住下,出出进进的时候,看到的人不会当面说可怜,却会用眉梢眼角告诉你,传达他们的体恤和同情。”

大山扬起下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道:“而我,不接受这种怜悯!”

“这几年,我和小洁,自食其力,我们过的很快乐也很幸福,妈妈把我们接到北京,本意是更好的照顾我们。可是,如果住在这里,我不知道各位长辈感觉如何,我要说的是,我和小洁,我们都不会开心,我们会觉得很受拘束。”

董洁垂下眼,遮住眼里的笑意,她骄傲的小哥哥啊,这般人前侃侃而言,不亢不卑,宽容中又透着锐气,脸上还残留一点少年的青涩,可心态上,他终于可以做到笑看人生的旷达和悠然。

大山脸上挂一抹笑,眼里却满是坚持,“谢谢各位长辈的好意,我和小洁出身农家,实在住不惯这深宅大院,唐叔和妈妈一早答应了,我和小洁出去单过!”

唐父和韩父皱眉,相互看看,这两个孩子,本性是极骄傲的,不是张扬无忌的那种骄傲,而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生就的傲骨。这样的孩子,一旦拿定主意,很难打消。

两个做母亲的,已经拉住韩盼夫妻俩,低声埋怨起来。

唐春燕还不清楚兄妹俩的实力,“出去单过?去哪儿?”

“偌大的北京城,难不成就没有房子卖了吗?小洁喜欢住四合院,我们一早商量好了,挑个清幽点的地方,买栋四合院。”

“买四合院?”唐春燕皱眉,转头问自家兄弟:“援朝,四合院可不便宜,你有那么多钱?”她很怀疑,他们虽说算是收入较高的一群人,可大家担任的都是公职,除掉开销,每个月剩不多少余钱,便是父母攒了一辈子,想买栋好点的四合院,估计都成问题。

“这钱,我们自己出!”
第六十八章 我的事我做主
说是要买四合院,无论如何,不管在哪里,买房子都是老百姓眼里头一件大事体,只两个孩子出头,肯定不成。几个老人态度摆明了不支持,唐援朝和韩盼一方面是不想他们搬出去,一方面也不好和父母对着干,一时也帮不上忙。

这却难不倒董洁,她大小也算是在北京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不能说对北京城有多了如指掌,四合院方面的信息,却也大体知道一些。

他们现在住在黄寺总政大院,算是鼓楼的地界。这里距离后海、东四三条到八条、南池子、交道口、东华门、琉璃厂等四合院比较集中的地方都不算太远。

“反正有时间,我们自己先去转转。哥,就是一时买不到,先找个住处,哪怕是租也好,咱们先搬出去。”

夜里,董洁伏在大山怀里道。

大山摸摸她的头,吃过药大半天了,额头摸着不觉得烧了。“小洁不喜欢住这里?”

“不喜欢!”董洁一点都不客气,“我比较习惯自由自在的生活,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最清静了。”

“外公外婆,他们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关心,”大山试着说服她和自己,“刚刚见面,彼此不了解,他们的方式可能我们一时接受不来。”

多年来,他们兄妹一直共居一室,二人都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每天早晨睁开眼,总能看到一张甜甜的笑脸,送对方一个大大的额吻,开开心心的打声招呼,一天的好心情由此开始。

大山从未觉得二人这种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便是在沈阳时,认识他们的人多年来,亦已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互动方式。

所以,他们到北京的第一晚,简单梳洗后,当他习惯性把又累又乏的董洁送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准备睡下,便看到所有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怎么了?”大山低头看了下自己,刚换上的睡衣,是小洁用纯棉布做的,舒爽又透气,穿着很舒服,颜色也蛮清爽的。

“你要睡、这里?”

他点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其他人又是吃惊又是不解,“大山,你和小洁,说是兄妹,到底没有血缘关系,你都十四岁,高中生了,应该知道男女有别吧?”

“这很重要吗?”大山不以为意道:“小洁年龄还小,我们不需要讲究这些。”

“自古,男女六岁不同席,小洁已经足八岁了,你自己更是少年郎,怎么能……”

韩父扯扯唐父的衣襟,自己眉头亦皱了起来,“大山,以前你们住的条件有限,一起住也便罢了。这里房间多,外公也单独给你准备了一间卧室,和这里一样宽敞,大山跟外公去看看喜不喜欢,好吗?”

大山认真的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眼神清澈,却不容人置疑道:“谢谢外公,不麻烦了,我想在这里睡!”

韩盼瞧瞧儿子,唇角紧抿,分明一付打定主意的模样,记得小时候,他每次下决心做某件事,总会露出这个表情。虽然他大多数时候是个软心肠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可性格中亦有宁折不弯倔强的一面,往往真要认准了一件事,那是一定要做到不可。

“爸,妈,小洁路上就有些不舒服,刚刚吃了药,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发烧,就让大山留在这儿吧,他知道怎么照顾小洁。”

“爸!”女儿眼中无言的恳求,韩父自是看得明白。

说起来,他们一家人,或多或少都有副倔性子。想当年,妻子接受了进步思想,不惜离家出走,千里迢迢奔走大后方,更在解放前夕,含泪送别家人坚持一人留了下来。女儿盼盼这点亦随了她的母亲,非要凭自己一人之力能养儿的时候,才跟父母交待当年的往事,并且年年去往山里寻人,朋友见问,也毫不隐瞒自己是接儿子去,旁人纵有微词,她只全不理睬。

现在看来,大山这孩子,倔强只会更胜其母,这时一味坚持,怕会宁可闹的不愉快也不打算松口。哎,到底是有了自己主见的少年郎,今天是他们来北京的第一天,因为此事而闹僵了,怕真要伤了这个孩子的心,未必不会冲动之下直接跟北京跟他们这些人说再见。

他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大山,听你的,外公外婆和妈妈就住在隔壁,如果小洁夜里有需要帮忙的话,你喊一声就行,知道吗?”

大山笑笑,“嗯,谢谢外公。”

韩父一拉唐父,“那,大山休息吧,我们先出去了。”

待一行人客厅里坐定,唐父立刻开口道:“盼盼,就是亲兄妹,这年纪也该分房了。他们兄妹俩自小相依为命,这些道理可能疏忽了,你做母亲的该说还是得说。十四岁的男孩子,这年纪私底下偷偷开始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不是少不更事的无知孩童了。”

韩盼为难道:“他奶奶当初有言,希望两个孩子长大后结为夫妻,瞧这情形,两人这事上只怕都有了计较,他们又是打小就这么相处的,一时想要他们分开睡,这、恐怕他两个都不会愿意。”

“不愿意也得分开,结婚成家,对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十多年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大山已经是青春期开始发育的少年,怎么能再和女孩子同床?”

大山轻轻合上房门,把所有的声音关到门外。

分房?

他微微一笑,大人总喜欢用爱的名义,自以为是从关爱的角度出发,明正言顺干涉他们眼里的孩子的生活,纵是伤害到孩子的感情亦在所不惜。

他爱自己的母亲,也希望能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可这不代表他会无条件向大人做妥协,而有些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

“妈妈,对不起。”

他在心中低语,“我已经长大了,我的事,请让我自己做主!”
第六十九章 老北京的四合院
在董洁的记忆里,老北京的胡同文化很有名,后来专门有个旅游特色叫做胡同游,常见一些身着民国车夫打扮的人,踩着过去的那种人力三轮车,拉着老外或者归国华人华侨,车队浩浩荡荡穿梭于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胡同中。

胡同中主要建筑几乎全部是四合院。这是一种由东西南北四座房屋,以四四方方对称形式围在一起构成的封闭式建筑。根据其中居民社会地位的高低贵贱,它有繁简大小之分。高官富贾的大四合院,建筑考究,庭院廊柱、雕廊画栋,附带前后跨院。平民百姓的小四合院,构筑简单,门面狭窄,房墙低矮。胡同,实质上是许许多多、大大小小、一个紧挨一个地排列起来的四合院之间的通道。

四合院是封闭式的住宅,对外只有一个街门,关起门来自成天地,具有很强的私密性,非常适合独家居住。院内,四面房子都向院落方向开门,一家人在里面和亲和美,其乐融融。由于院落宽敞,可在院内植树栽花,饲鸟养鱼,叠石造景。居住者不仅享有舒适的住房,还可分享大自然赐予的一片美好天地。

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城市里处处可见,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许多住惯了四合院的老居民,开始向往楼居生活。这山望着那山高向来是人的本性,如今却是出手买下四合院的好时机。

董洁携着大山的手,在一个个胡同中钻进钻出。这时候的四合院,可比她印象中的有看头。

北京四合院所以有名,也因为它虽为居住建筑,却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是中华传统文化的载体。

四合院的营建是极讲究风水的,从择地、定位到确定每幢建筑的具体尺度,都要按风水理论来进行。

风水学说,实际是中国古代的建筑环境学,是中国传统建筑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风水理论,千百年来一直指导着中国古代的营造活动。除去风水学说外,四合院的装修、雕饰、彩绘也处处体现着民俗民风和传统文化,表现一定历史条件下人们对幸福、美好、富裕、吉祥的追求。如以蝙蝠、寿字组成的图案,寓意“福寿双全”,以花瓶内安插月季花的图案寓意“四季平安”,而嵌于门管、门头上的吉辞祥语,附在檐柱上的抱柱楹联,以及悬挂在室内的书画佳作,更是集贤哲之古训,采古今之名句,或颂山川之美,或铭处世之学,或咏鸿鹄之志,风雅备至,充满浓郁的文化气息,登斯庭院,有如步入一座中国传统文化的殿堂。

胡同很静,安静中透着一股悠闲,偶尔迎面会遇到午后散步消食的老人,身后往往跟着一只自家养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跑前跑后,遇到人便会跑你跟前嗅嗅,很可爱的抬头冲你张望,湿漉漉的大眼眨呀眨的,眨的你不由从心里泛起怜爱之情。狗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这时候的狗,往往是一家人最亲密的伙伴和朋友,它们不是后来娇贵的宠物狗,更没有宠物狗所谓高贵的血统一说,董洁总觉得这种后来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狗,才是最乐于亲近人、才真正有一种能够与主人心灵相通的灵性。

偶尔从敞开的大门中,会飘出一阵咿咿吖吖的京剧唱腔。探头望去,便看到院中的葡萄架下,石桌上摆一老式的收音机,一个穿着大汉衫的老汉,坐太师椅上摇着芭蕉扇,正摇头晃脑听的入迷,一手放膝盖上,合着节奏一下下打着拍子,偶尔听到欢喜处,嗓子里也有腔有调的和上几句。

大山拽拽董洁,悄悄退出,不发出一点声音,恐打扰到老人的自得其乐。

这是隐藏在繁华都市的宁静,随便从周围的胡同寻路绕出去,都是北京最繁华的地段。真正应了那句老话:闹中取静。

这份宁静有效的安抚了近日兄妹俩有些燥动的心。

“哥,你喜欢这里吗?”

大山重重点头,伸手摸摸身边的青砖古瓦,指尖从砖面一一滑过,“我们是山里的孩子,即使今天随妈妈来了北京城,外公外婆和唐家的爷爷奶奶,他们都身居高位,可是在我心里,我们还是那个靠自己一步一步,脚磨出血坚持走出大山的孩子。我们两个的家,”他扬起下巴,“大小无所谓,我们有能力给自己安排一个家。这里多好,安静又舒服!”

想起那日他宣布自己出钱买房,长辈们脸上的吃惊,大山笑的骄傲又自豪。

“我们的服装公司越来越火,也着实挣了不少钱,有时候不免也会头脑有点发热,呵呵,觉得自己很……”

他顿了一下,试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词做形容,“志得意满?虽然一再跟自己讲,要稳重,要沉得住气,可是看到帐面上的天文数字,才知道学会控制自己,也是一件很需要毅力的事。”

人,要学会管住自己,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一颗平常心。他少小成功,如果说赚钱也算成功的话,一颗心有没有膨胀过?似乎也不是没有过。不过,董洁始终在那儿,像是定海神针,让他不断产生超越自己的动力。

丁睿曾经问过他:“小洁买古董花了那么多钱,兄弟,说实话,你心疼不?”

董洁迷上古董收藏,真是花了不少钱,别说一般家庭承受不起,就是收入相对来说比较高的家庭,也不能承担。

他只是笑笑,摇头道:“怎么说呢,你知道,之前我们过得很苦,走出困境,是受了很多好心人的帮忙。有了钱吧,也有着好好攒起来的想法。不过,小洁花钱,对我来说,不存在心疼不心疼的问题,我真是心甘情愿,真的,你可能不了解那种感觉,就是心甘情愿无条件想宠一个人。当然了,我也想过,钱存在银行,就是一堆纸,买古董,也算是种投资,这种投资,一方面是保值升值,一方面,其实我也惭惭喜欢上了那些有年头有故事的老东西。”

丁睿若有所思:“钱存在银行里,只是一堆纸?嗯,有道理,难怪你能成功,想法就远远走在别人前面嘛。”

他歪头,仔细想了一会儿,“你要说想法比较超前,仔细想想,似乎是受小洁影响更大一些。她很聪明,却从来不会让人因此感到一种咄咄逼人的压力,只会让人庆幸,庆幸自己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是了,这就是他最最真实的感觉,庆幸自己是陪在董洁身边的那个人,他只愿看到小丫头永远笑的开开心心,绝对不要让他人的指指点点,在她眉梢眼角留下哪怕是一点的不愉快!

“我们寻人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房子要卖或者往外出租,尽快搬过来!”
第七十章 我不允许
“饭菜不合口吗?”

饭桌上,韩母见董洁猫食一样,吃了一点便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追问道。

“不是,外婆,下午回来前,我和小洁在外面吃过面条,老北京的炸酱面,份量特足,现在都不觉得饿。”

大山自己也放下筷子,“外婆,小洁夏天向来没什么胃口,你别管她了。回来路过市场,我买了些水果,一会饿了她吃点水果就可以了。”

“小孩子饭量本来就不大,大山,你总由着她吃零食,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这可不好。”韩父忍不住劝道,这时节,零食对小孩子来说是奢侈品,往往逢年过节才有得吃,可先前大山来家的时候,整整拎了一大包。

“外公,我以后会注意的。”大山握住董洁的手,阻止她说话。

董洁于是便不做声,哎,她真的不喜欢继续待下去了。不是说韩父韩母对他们不好,恰恰相反,对他两个好到近似于“小心翼翼”了,嘘寒问暖,处处留心照顾。

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如此不但全无亲切之感,反而有种自己是客人的拘束。他们现在的心态,更像是一种“补偿”。

韩盼急忙打圆场,“爸,现在的西瓜又沙又甜,大山买了很大的一个,我在厨房用凉水泡着呢,回头我切来大家一起吃。”

“妈,水果新鲜吃最好,一会儿招呼唐爷爷他们一起,再洗几个桃子吃。”大山冲自己母亲笑笑,“其实我们原本就想着晚点吃点水果就可以了,没想到外婆一直在等我们吃饭,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坐下吃了一点。外婆,对不起啊,白天走的路太多,肚子饿的时候,实在忍不到回家,就在外面吃了东西了。”

“我、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客气来客气去的场面。”董洁一直不做声,忍到回屋,房门一关,终于暴发出来。

大山叹了口气,他也不习惯哪。一家人,就算没有多亲热,说句话都得在心里再三斟酌,这算怎么回事?

董洁往床上一仰道:“我觉得自己真像拖油瓶。”

“小洁!”

“本来就是!”她坐起身,“谁家孩子打外边领进一个与自己没关系的孩子时,家里人心里不犯点嘀咕?我每喊一声外公外婆,自己心里都觉得别扭,他们听了什么感觉?妈妈有了你,本来就让别人觉得是件、嗯,值得说三道四的话把,结果你后边还跟着一个我,妈妈凭空多了两个孩子,咱两人经历又那么奇特,别人不议论纷纷才怪。咱们是没听到,外公外婆,唐家的爷爷奶奶肯定没少听,躲都躲不开。”

大山有些黯然,原来,他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母亲历史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吗?

“哥,不许你不开心。别人怎么看有什么要紧?在乎他们呢,哼!”董洁皱皱鼻子,不屑道。“对了,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妈妈讲,咱们要搬出去的事?”

“一会吃水果的时候说吧!”

长辈们动作快,或者因为有权好办事?不过三几日工夫,已然替他们做好了生活计划。待兄妹二人从房里出来,唐父便招呼二人坐到跟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通交待。

董洁愕然,“上学?”

“对呀,”唐父点头,“你和璐璐同岁,秋天开学,璐璐就上二年级了。这几天,我托人给你和大山找好了学校,大山读高中,你和璐璐一个学校念书。”

韩父拍拍她的手,道:“你以前没上过学,外公帮你联系了辅导的老师,趁这个暑假,把文化课补补,你自己识字也多,咱争取开学的时候,和璐璐一起念二年级。璐璐现在跟老师学钢琴,到时候功课跟上了,小洁也去学钢琴,好不好?”

董洁皱眉,她看看大山,“那,我们的服装厂怎么办?”

“服装厂不是和人合伙的吗?”服装公司因为大山年龄不到,挂在赵杰的名下,杨翠花、张牧如今已能独挡一面,一个抓质量,一个管理,负责销售口的陈雪协助二人,三人把厂子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公司的股份,三人各占一成。

唐父笑呵呵道:“爷爷知道,你要设计衣服,这样,咱一边念书,一边做设计。小洁要想成为著名的大设计师,那就得好好学习,将来考进大学继续深造,你说对不对?”

韩父亦对大山叮嘱道:“是啊,大山,你不是想报考清华或者北大吗?开学就是高二了,外公和你唐爷爷的意思是,咱先把在北京开公司的事放放,高二高三可是很关键的两年,把重心放在高考上,待考上大学,咱再干事业也不迟。”

看来,长辈们已经就他二人的前途达成共识了。

“谢谢爷爷,谢谢外公。不过,小洁上学和开公司的事,我想再考虑一下。”大山客气的回道。

“这有什么好考虑……”被老伴拽了一下袖口,韩父改口道:“好吧,你再想想。”

最后董洁装肚子疼,草草结束了这次谈话。大山却在长辈眼里看到了不赞同。

董洁找到韩盼。

“哥哥答应来北京的前提条件,妈妈还记得吗?当时您和唐叔满口答应,保证没有问题。可现在,这一份亲情,却让哥哥如此为难。我们的出发点,不过是一份对于母爱的渴望,如果这份母爱,附赠如此多的种种要求,妈妈,您觉得,您对得起哥哥吗?或者您认为我们不过是两不懂事的孩子,把自己的生活搞的一团糟?”

“妈妈,如果您真的爱哥哥,真的是为他打算,就请您放手,让他走自己想走的路吧。条条大路通罗马,无微不至是母爱的表现,站在背后,相信并支持自己的孩子,何尝不是一种伟大的母爱?哥哥需要的是哪一种,我请妈妈,好好想想吧。”

唐援朝第二天一大早过来敲门,“大山,咱们谈谈。”

董洁阻止道:“哥,让我来和唐叔说。唐叔,咱们出去说吧。”

早晨空气清新,唐援朝和她拐上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两排白杨树。

“小洁,你和大山,是不是对爷爷他们的要求,很有意见哪?你们还是打定主意要搬出去?”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处世原则,只要与他人无碍,存在便是合理的。其实我和哥哥,我们不是反感长辈们的安排,只是,我们不会,也不可能接受长辈们把他们的安排强加于我们身上。如果真的住到一起,因为双方观念不同,早晚会造成矛盾甚至冲突。”

“大家看法不同,不能说谁对谁错,适合的便是最正确的,多少年了,我们像是田野上自己生长的小树,无人照料也长到枝繁叶茂。已经成型了的树,再为他修枝剪叶,打造成某种造型,怎么可能呢?”

“唐叔,跟你说实话吧,哥哥之所以答应进京,固然有母亲的原因,其实更多的是为了我。”

“因为你?”唐援朝不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的哥哥,”董洁仰头笑了起来,风儿拂动她的长发,她在风中轻盈的旋身,眼睛黑的发亮,“我的哥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也决不会让任何人,给他委屈受!如果注定要有人让步,才能维持一段亲情,唐叔,我跟你保证,让步的,绝对不是我的哥哥!”

“因为,我——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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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在唐援朝的记忆里,那天早晨,说着“我不允许”的女孩子,眼里熠熠自信之光,比早晨初升的阳光更灿烂。这个一直静静站在大山背后,接受大山无微不至关怀的女孩子,终于第一次挺身而出,站到人前,张开稚嫩的臂膀,维护自己的哥哥。

“如果一定要有个理由,才能让长辈松手,我愿意来做这个恶人!”

阳光穿过树叶,细细碎碎洒她一身碎金般的光辉,那个迎风而笑的女孩子,这一瞬,是如此的光芒万丈耀眼逼人。

“浴火凤凰”,他突然想起了这个古老的传说,传说凤凰经历烈火的煎熬和痛苦的考验,获得重生,并在重生中达到升华,称为“凤凰涅磐”。而这两个孩子,打小经历的磨难困苦,强韧了他们的意志,也使得他们的路远远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成长之路,这样的孩子,已经不适合用一成不变的成才模式去套,那对他们只会是一种禁锢一种枷锁。他再次想起西平县城,那个困难到即使向人伸手乞讨,清朗的眼神仍充满着自信和骄傲的男孩子,即使受辱,眼神仍然那样坦然,想起他铮铮誓言:我叫李悠然,有一天,叔叔能听到这个名字!

一只雏鹰,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它已经凭自己,飞上了蓝天,自己这些所谓的为人长辈者,是不是正在做这样一件事:逼一个已经学会飞翔的雏鹰,收敛翅膀,告诉他羽毛未丰,还不到他飞翔的时候?

“金鳞岂是池中物”,也许,他们真的错了。他曾经答应过自己,要做他们最值得信赖的后盾,他会支持他们,走自己想走的路。想想回京这段日子,他又做了些什么?

“唐叔答应过你们,帮你们在北京建厂,也放你们独自居住。放心,唐叔一定说到做到!”如果真的要有人做恶人,他愿意出头,做那个承受长辈埋怨的人。

唐父和韩父算是家里的权威人物,尤其是唐父,当了大半辈子的领导,“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部队出身的他,最不喜欢小辈公然违逆他做好的规划,从小到大,唐援朝姐弟俩也习惯了父亲的说一不二。

在老人家看来,天大地大,前途最大,考大学就是大山最最重要的前途。沈阳那边有合伙人,能把厂里的事挑起来,他很不赞成大山在北京独自一个再开厂,而董洁已经八岁了,必须入学。

选择站在大山兄妹俩这边,算是唐援朝生平第一次挑战父亲的权威。

“大山他们年龄小是小了点,可这么多年来,他走自己的路,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他和小洁的事,我们能不能不插手,就让他们自己做主?开厂也好,上学也好,放手让他们自己发挥……”

“爸,璐璐她倒是严格按照长辈的要求去做了,是,现在她聪明、可爱,学习也好,活泼又健康。可是,如果把小洁和璐璐放在一起,爸,妈,你们说句心里话,璐璐比得过小洁吗?”

韩父看了看因为儿子的话,面沉似水的唐父,“大山把小洁带得很好,这个我们承认,可是……”

“外公、外婆,还有爷爷奶奶,”大山直言不讳道:“不是我向着自家人,小洁能画一手很棒的画,沈阳的辽宁大厦大家听说过吧?曾经接待过中央领导人的高级酒店,这几年,也接待外国人,小洁她能和外国人直接对话,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她平时喜欢读书看报,各种典故知道的比我只会更多,这样的孩子,你们让她和璐璐一样,去读小学二年级?”

郝璐一边扁扁嘴,抹起了眼泪。

唐母心疼的把她揽进了怀里,“璐璐,怎么哭了?”

这一问,小姑娘“哇”的一声扑进唐母怀里,抽抽咽咽道:“大山、哥哥,说璐璐是笨蛋啦。”

她委屈的抽抽咽咽道:“他说小洁、聪明,璐璐不会画画,也不、不会说外语。”她伸出两个指头比划,“璐璐再开学,才念二年级。”

哎,小姑娘嫉妒了这是,董洁无奈的站起来,“璐璐,大人们说正事呢,咱们回屋去,我教你画画好不好?”

“嗯!”郝璐就是这点好,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时手背一抹,狠狠白了大山一眼,“大山哥哥最坏了!”跑过去拉住董洁的手,“快,我也要学会画画。”

“小洁,去吧,这里交给哥哥。”大山扬眉笑笑,道:“画笔画本我都收拾在床头第二个抽屉里。璐璐不生气哦,是大山哥哥嘴笨不会讲话。”

待两个小女孩走远,唐父开口道:“小洁很聪明,这我们大家都领会到了。”

这一说,在坐的不约而同都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小丫头那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

“她可不仅仅是聪明,爸,你们是不知道,她那天说过的话,昨天王姐来家里串门,璐璐叽哩呱啦鹦鹉学舌照搬了一遍,把人家说的当场下不了台,水都没喝就匆匆走了。我回头问璐璐,她说是小洁请她说给王阿姨听,朋友要互相帮忙,答应了就要做到。”唐春燕半真半假的抱怨道。

“小洁向来心直口快,姑姑,她没有恶意的。”大山抱歉的笑笑,“她,呃,有时候比较调皮些。”

“再聪明的孩子也要上学啊,”唐春燕说这话倒是真心诚意,“上学,多跟同龄的孩子交往交往,对她自己也有好处,学校能学到的,不仅仅是知识,德智体美全方面发展,大山也希望,小洁变得越来越出色吧?”

大山垂下眼,小洁从不打算进学校,她常说,春有百花秋有雨,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她现下心目中第一“闲事”,便是入学问题。有时候,他也怀疑,从呀呀学语即开始读书学字的她,真的有必要一定得上学吗?

“学习为了什么?这不是党政工作会议上,撇开为了建设四化甘做社会主义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这一套,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考一个好大学,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

他眼神坦然,直言道:“纳税算不算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的公司,每年都要向国家交纳税金,爷爷知道我们今年要交多少税金吗?我们一家子的公务员年收入加起来,也没有我交的税金多。”

“我们打算在北京寻个合适的地方开厂,在效区农村招工,也算是为社会提供就业机会。让人进厂做工,月月有工资,将有许多的家庭因此受益,也许他们的孩子,因此可以有钱念大学,有机会为四化建设出力。爷爷,外公,你们知道农村每年有多少学习成绩优秀的孩子,因为家贫不得不辍学回乡务农?”

唐援朝趁机道:“是啊,爸,大山他们公司做出的衣服,现在卖的可火了,我在沈阳可是亲眼看到,许多人在厂里排队等着拿货,工人加班加点也忙不过来。在北京开厂,自己赚钱事小,关键可是真正能帮到许多人,这也算是做好事啊。”

大山转头看向唐春燕,“姑姑,小洁的性子,比较适合在家自学,她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他骄傲的笑,“小洁不念书,她却让更多的孩子可以念书!”
第七十二章 客自故乡来
既然阻拦不得,兄妹俩执意要在北京开厂,唐援朝一力支持,唐父韩父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默许了兄妹俩寻屋搬出独居。

那是一段既忙碌又开心的日子,确定了厂房,也看着它一点点搬进机器,搬进面料,然后是工人陆续进驻。

东方元素服装公司,终于在北京挂牌了。

至此,公司旗下两大品牌,基本上分工明确,沈阳方面主做“金土地”,北京这边上马“东方元素”。

陈雪带着几个相熟的姐妹千里迢迢来京。她出任北京这家新工厂管理上的一把手,常年跟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贩打交道,她说一口极标准的普通话,几年管理工作很是锻炼出一股精明干练的女强人作风。

“大山,哎呀,新工厂可算开工了,你不知道,我们这阵子可要忙死了,等着拿货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干脆就赖在我们厂里,说拿不到货就不走了。现在加上秀秀他们那个乡镇工厂,我们只做牛仔系列,东方元素高级女装,邮购方面吃过去的老底只走零售,有百货公司想要大批进货通通推了。大家是既高兴又发愁,都盼着北京这边赶紧点呢。”

心直口快的陈雪刚见面就是好一通抱怨,眼里却掩不住喜色,做为股东之一,她帐面上的数字亦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怎不令她喜上眉梢。“我临时抽了几位姐妹过来,插进各个班组暂且做小组长,过段日子,摸熟大家脾气,重新从工人中选组长,她们还得回去。”

“我和小洁这一走,辛苦你们了。”大山注意到跟来的几个人有姜红叶,遂悄声问她道:“丁睿知道红叶姐要过来北京吧?他没跟你闹?”

“那小子,”性格活泼的陈雪和丁睿向来投脾气,这时豪爽的挥挥手道:“别提了,你是没见到,自打知道红叶要随我来京,他简直成了红叶的尾巴,亦步亦趋跟前跟后,总拿怨恨的眼光瞅我。他倒是想给你打电话,可又联系不上你们,只急的猴子一样抓耳挠腮,呵呵!对了,我那儿有他给你的一封信,回头整理行李的时候我拿给你。”

大山想到丁睿,必然是一副又急又恨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先是哈哈笑几声,随后怔怔地不由得有些愣神。哎,他想沈阳了,想那几位对兄妹俩极好的老人,生性梗直说话声音哄亮的陈老爷子,他还与以前一样同丁老爷子斗嘴吗?小洁不在身边,丁老爷子他一个人还去旧货市场淘古董吗?没有了那个伶牙俐齿没大没小同他争论、甚至惹他又气又急的小丫头,老人家会寂寞吧?杨善明爷爷,一定很遗憾不能继续为小洁调理身体,周姨还是一样爱漂亮吧?还有善良又热心的赵哥、陈叔……

董洁收到了丁老爷子托姜红叶带给她的信。

“小洁:在北京好吗?生活还习惯吗?爷爷想你了。

我的小丫头,聪明又敏感,跟大山千里迢迢去那么远,去面对陌生的亲人,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北京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对小洁好不好?爷爷离小洁这么远,小洁觉得委屈了也没办法来找爷爷说说,每当爷爷想到这些,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

真的不习惯,天气晴朗的时候,习惯性坐家里等你找爷爷去淘古董,等啊等,等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小丫头,已经不在沈阳了。哎,爷爷去买东西啊,市场里熟识的见面总问一声‘老爷子,今儿怎么又一个人,小孙女呢?’,遇到可心的,总忍不住招呼你‘小洁,快来看看,这件怎么样?’,摊主就笑呵呵的说‘老爷子,您是一个人来的呀’,爷爷这心哪……”

董洁用手抚住胸口,蹲下身去,只觉得心里堵得发疼。

“怎么了?”

大山拍拍她的背,把她扶起来,“哪里不舒服了?”

“哥。”董洁摇头,用手轻轻抚过他愈见棱角的面宠,鼻子越发酸了起来,眼角忽然有一滴泪水滑落,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变的雾气蒙蒙。

“小洁?”

“我、我有些累了。”本来只是胡乱找的一个借口,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真的是十分的累了,这阵子马不停蹄的准备开业事宜,买机器招工进面料做设计……此时一放松,只觉得从骨子里泛上的疲乏,充盈全身,真想就这样躺下,睡上一天一夜,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做了。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最近害你跟我一起忙前忙后,我又疏于照顾你,真担心你会累病了。”

大山松了口气,蹲下身子道:“来,上来,哥哥背你。”

“不要,”董洁拒绝,“我只是给你打打下手,你比我累多了,哪里还有背我的力气呀?”

“小丫头,”大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由分说矮下身子,双手一托,把她背起来,略做调整,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哥,我是不是又重了?”董洁舒服的放松身子,趴在他背上问。

“哪里呀,小洁和以前一样轻,哥哥背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董洁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哥呀,我从一点点大,你就背着我跑来跑去,现在我都八岁了,你还得背着我,哎,不知道哥需要背到什么时候,好辛苦哦。”

大山歪头冲她笑,“哥早有心理准备,背你一辈子罗。”你是我这辈子,最甜蜜的负担,我们携手走过懵懵懂懂的幼年时光,走到了知人晓事的少年时代,我只愿就这样平平安安,一直走一直走,走过青年、中年一直到白发苍苍。

“哇,那,有一天你老的背不动了怎么办?”董洁调皮的凑他耳边取笑道:“哥,有一天,你老的走路都颤颤微微,到时候怎么办?”

连路都走不动?大山抬头看看天边,摇摇欲附的夕阳,“我们现在可算是早上**点钟的太阳,离日落还早着呢,小洁现在就担心了?嗯,这事也好办,我们将来生个儿子,等我们老了,他也长大了,到时候,让他替他老爸背着他那爱撒娇的老妈,好不好?”

“哥!”董洁不依的连捶了他好几下。

“哎哎,你轻点,轻点,自行车骑久了还得给它打打气呢,哥这可是要背你几十年的背,不是石砖墙,这么用力打散架了怎么办?”

“哥哥最坏了,我、我要吃很多很多东西,养的胖胖的,这么胖,”她用手比划了个大大的圈,“到时候,哼哼,背得哥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累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才好。”

“来,我看看。”大山回头仔细端详,末了咂咂嘴,道:“我说,你这张脸,它怎么就不知道给我老人家长点肉呢?我平时也没饿着你呀……”

“你以为你在养猪哪?我觉得挺好,女孩子瘦点好。”董洁用手把自己脸横向拉,“哪天我要真胖成这模样,你哭都找不着地儿了。”

“NONONO,”大山摇头晃脑,很男人的口气道:“胖点好,胖点揣怀里,软软的那才叫舒服呢。”

“臭哥哥,你说啥?”

大山腾出只手,揉着自己的耳朵道:“我说小洁,你这二指功可越来越历害了。”
第七十三章 苟富贵,勿相忘
“大山:你可真真是我的‘好兄弟’呀!!

真狠,说走就走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一起念小学、初中,也会在一起念完高中,或许考上同一所大学再做同窗。你瞧,我都习惯了爷爷总把我与你放在一起比呀比,虽然,那个基本上我都被你比下去了,可咱也时时刻刻都在努力缩小与你的差距,“进步很大”,爷爷这么说,哈哈,这算是一种夸奖吧?

前面有个榜样好,我也有追赶的动力,累的时候就在心里幻想:靠,你等着,老子马上就要追上你了!哈哈,开玩笑了。

小洁那丫头,嘿,在身边时,总想方设法捉弄我,可这一离开,我还真的挺想念那个顽皮鬼,这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虐习惯了?呃,我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太可怕了!

我说,你也太不地道了吧?自己离开,让我痛失兄弟不算,还把红叶姐姐也一道带走?有你这么打击人的吗?我、我的心碎了,碎了一地,你小子看见了吗?跟你讲,红叶姐姐我就拜托你了,她在北京一个人无依无靠,你可千万多上点心照顾一下,别只顾着自己那宝贝妹妹,听到没?拜托拜托!

唉,正放暑假呢,美好又漫长的暑假,真想跟红叶姐他们一起投奔你们算了。可老爷子不让,说什么你们现在还没站稳脚,要做的事一大堆,我去了只会给你们添乱,听听,你不在了,老爷子也不知道待见待见我。不过,你们这一走,我瞅着老爷子可寂寞多了,常常一个人挨声叹气。算了,我留在家多陪陪他老人家吧,哎,虽然人家根本就无视我捧上的这一颗红彤彤金子般的心。

话说,大山,我的好兄弟,赶紧的,赶紧买房去!要买一栋大大的房子,要有很多房间,最最要紧的,得给我留一间个人专用房,等放寒假,我第一时间就要杀过去,我说,你可给我把准备工作做好了哇。对了,先声明,你是赚大钱的大财主,可怜可怜我这囊中羞涩只能跟父母做伸手将军的穷人吧,衣食住行你可得负责给我报销啊……”

兄妹俩头碰头,一起看丁睿的来信。

董洁呵呵笑,“丁睿哥哥想我们了。”

“嗯,他那性子,可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最欢喜呼朋引伴,一大群人呼啸着玩球做运动,实在无聊,宁可出去闲逛压马路,也不肯呆家里,用他的话叫‘坐的屁股疼’。现在能体谅到丁爷爷年纪大了,一个人寂寞,打算多陪陪老人家,也实在挺难为他的。”

“人老了,不管有过多么辉煌和热闹的过往,都会觉得寂寞吧?”

人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先是一样一样搜集,后是一件一件疏散,最后,或者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而丁老爷子,他比一般的老人,感情更为丰富一些,却并无老妻老狗陪在身边,纵是吃穿不愁晚景无忧,到底是寂寞了些。

大山亦吁了口气,道:“古人说过,‘苟富贵,勿相忘’,丁爷爷他们,可算是陪我们一路从最困难的时候走过来,我们能有今天,他们给了我们最大的帮助和支持,却从来不曾对我们有任何,哪怕是一丁点的要求,我有时候想想,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山里的邻居大叔他们,我们可以提供经济上的回报,可是对丁爷爷他们,我真是想不出有什么可以略表心意的地方。我们的公司一天天在壮大,他们却一天天在变老,如果我们只顾着忙碌自己的事,以忙为借口,无暇去顾及他们,我,”他顿了一下,咬咬唇,“苟相忘,勿富贵!”

“哥,”董洁握住他不知不觉缩紧成拳的手,“你呀,对别人都那么宽容,就是对自己要求太苛刻了些。”咳咳,这个,她也有责任吧?那啥,为了养成他重情负责任的性子,从小她可没少灌输多为他人着想的道理,现在看来,效果很好,但似乎,有点好过了,要命。

“哥,陈雪姐姐接手工厂,她那么能干,厂里的事我们慢慢就不用操那么多心,再热一阵子,天气会变得凉爽些,到时候,我们请丁爷爷他们来北京住一阵可好?”

大山双手一拍,“对,这主意好。陈爷爷和唐家的爷爷也认识,老朋友见面正好多走动走动,嗯,丁爷爷不是喜欢古玩吗?北京潘家园的古玩市场可有名了,他一定喜欢,你们老少两人做伴,都有得忙了……”

董洁不安的动动身子,“哥,在我心里陈爷爷和丁爷爷,就像我自己的亲爷爷一样,所以,我可能,对外公和唐爷爷有一点点排斥,其实想想,他们对我们也不错,只是……”只是有时候,我们心里至亲的位置,总显得狭窄些,它容不下更多的人。

时至今日,他们兄妹俩,凭自己在这茫茫人海站稳了脚,她只愿笑看风云看这人世苍桑变幻,实不想做委屈求全之举,更不愿寄人篱下任他人对自己的一生指手划脚做安排。

她从来就不是会多么圆滑处事做人,而今困在这年幼的躯体,在大山无微不至的关照下,考虑问题时而成熟沉稳,有时却也容易易气用事,她也搞不懂自己了,这是不是就叫做“灯下黑”?很多时候读懂了别人却惟独读不懂自己。好在有大山始终不离不弃陪在身边,有自己爱的人做倚靠,任意随性而为的感觉,真好!哼,管它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反正又无人知晓,她这一生是做弊,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已经远远把所有人抛在身后。

在前世,曾经无数次,她向上天祈祷,希望能有机会,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希望能按本性真我去活,不必处处压抑顾虑太多的人与事。而今,无数次感谢上天的安排,只为这一生有你,不再孤单!

“小洁,我们和外公外婆,还有唐家的爷爷奶奶之间,需要时间。”与其住在一起,彼此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的不好惹对方不快而缚手缚脚,不如分开一些比较好。牙齿和嘴唇还有掐架的时候,更何况是经历迥异的两代人呢?也许,给彼此一个空间,站在距离外,反而更容易经营出祖孙感情呢?

“等忙过这阵子,腾出手来,我们可得好好留心,买处合适的房子。嗯,房子要足够大,咱们好生布置一番。”

大山有些感慨,“除了山里的老屋,这几年,要说赚钱,咱们也没少赚,始终都没能置下自己的房子,没有自己真正的家。这几年断断续续买下的东西也不少,就说你那些个古董吧,也该给它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了。跟着咱们,可真委屈了,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如今都胡乱堆在丁爷爷给咱们倒腾出的地下室的小黑屋里。”

“哥,唐叔也托人帮咱们打听着呢,”一想起要在北京城买房,董洁立刻兴奋起来,想当年,她在北京生活那阵儿,房子那绝对是寸土寸金,而她曾经的愿望,不过是在这个城市,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一个独立的自已当家作主的空间,却始终未能如愿,现在可不一样了。

“呵呵,我还是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总住不惯楼房。哥,咱们的房子,一定要有一个大大的院子,院子里栽花也栽几棵果树,对了,还要有高高的葡萄架,秋天架子上挂下一串串肥嘟嘟翡翠一样的紫葡萄,多诱人哪,嘻嘻,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还有啊,种上青青翠竹,月光下看着应该会很有诗意吧?不知道梅树好不好养活?红色的梅花与白雪相映很漂亮呢,当然,白色的也不错……”
第七十四章 清凉一夏(一)
董洁最近很苦恼。

好吧,新工厂上马了,也顺利投产,诸多大事小事她全不需理睬,只管拿出设计图纸,打样制版就OK了。

现在是夏天啊,夏天穿裙子最凉快了。可是,可问题是,走大街上瞅瞅,女孩子穿的通通一色的长裙,好似最短也到小腿肚。

女孩子越穿越短越穿越性感,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而现在让她头大的是,她,要不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大山也很苦恼。

屋子里多了几个陌生来客。

犹记得前几日,在厂里忙了一天归家,进屋便瞧见屋角靠墙处影影绰绰似乎站了几个人影,上前揭开薄薄的一层布,只见布下遮着的,是几个**塑料模特,那胸部骄傲的高高耸立,线条分明,立刻燥红了一张脸。

“小洁!”

忙不迭一把将手里的布扔了回去,也不去管那布顺着模特身子滑下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急急扬声大叫。

“哥,你回来了?”

董洁打里屋探出头,笑嘻嘻招手道:“快,快进来,妈妈也在呢。”

大山再瞅了一眼屋角的模特,压下心里的别扭劲,“妈,什么时候过来的?这几天有点忙,没能去看您,还有外公他们。”

董洁推他到椅子上坐下,很乖巧的拿过扇子给他扇风,韩盼舀半盆凉水,把毛巾打湿,“给,快擦擦吧,瞧你,热的一头汗,累坏了吧?都怪妈妈没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大山低头瞅瞅,刚刚顶着太阳,一路走得急,外面的T恤被汗水打湿了大半,汗津津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我去换身衣服。”

韩盼轻敲了下他的头,“你这孩子,直接把外衫脱下就是了,怎么,还避讳妈妈呀?”

董洁忍着笑,拿来大短裤,“就是,哥,咱们这儿冲凉不方便,你脱下T恤,用毛巾擦擦也凉快些嘛。”

呃,他已经长大了,虽说是男孩子,到底母子多年未见,乍要在母亲面前,脱得仅剩一条小短裤,一时间真有些,咳咳,不好意思。

“光屁股妈妈给你洗澡的事都没印象了?”韩盼把大短裤塞给他,“都脱下来吧,舒服些,妈妈和小洁转身不看就是了,要不,妈到院子里躲躲?”

“不用,不用。”大山有点尴尬,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扒下T恤,扔到一边,正脱裤子呢,偏董洁调皮回头挤眉弄眼道:“哥,要不,我和妈妈找块布帮你扯着遮一下?”

这丫头,大山冲她举了举拳头,用嘴型威胁道:闭嘴!

连内裤一起拽下来,手忙脚乱套上短裤,大山才松了口气,“好了。”

韩盼把湿毛巾递给他,自己俯身把他刚换下来的衣服收拾收拾,放到盆里,打上肥皂,动作极俐落的蹉洗起来。

“妈,你别管了。”大山连忙去拦,“我自己会洗。”

韩盼抬头看他,先是垂下眼,再抬起时,眼角忽然就流下泪来,“大山,你真拿妈妈当陌生人看了?妈妈给儿子洗衣服,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大山有点手足无措,“不是,我、我没有……”只是看到母亲给自己洗短裤,一时之间,有点别扭。

董洁急急插话道:“哥哥已经习惯做这些了,他是怕累着您嘛。妈妈想洗就洗啊,阿弥陀佛,上帝保佑,哥哥以后可千万不要养成坏习惯,每天把衣服攒到一起,就等着妈妈来给帮忙才好。妈,如果哥哥以后看到妈妈第一句话就喊:‘妈,快点,我衣服都脏了,快没衣服穿了’,妈妈会不会被吓的以后不敢登门了呀?”

韩盼被她连说带比划绘声绘色的语气给逗的“扑哧”笑出声来,她嗔怪的瞅一眼儿子道:“我巴不得给他洗一辈子衣服呢,只怕人家不肯。”

“哥哥是怕唐叔知道怪罪我们呢,妈妈可是拿笔的手,看,又白又漂亮,在家里,唐叔一定不舍得让你做这些吧?哥哥是体贴,哎,妈妈,如果哥哥以后像唐叔一样知道心疼人该多好啊。”

董洁很大人模样的叹了口气,大山不由辨解道:“小洁,我对你还不够好啊?哪点做的不满意?你说啊。”

“坚持,知道吧?什么事都贵在坚持两个字,你现在做的嘛,不是不好,就是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了。看人家唐叔,妈妈,我好羡慕你啊。”

韩盼为自己儿子撑腰道:“小洁,放心吧,大山这孩子心眼实,只知道对人家好,你唐叔在他这年纪,可没这个细心劲……”

董洁和大山对视一眼,心下都松了口气,哎呀,总算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了,刚刚把母亲惹哭了,两人都吓了一跳。

大山另拿了个盆装水,毛巾上上下下把全身擦了一遍,总算觉得舒服些了。桌子上有早晨熬好的绿豆汤,搪瓷缸子装的满满的,放在凉水里浸着,捧起来一口气灌下多半杯。把董洁扯到身边坐下,接过她手上的蒲扇,冲两人一下下扇来凉风,一边道:“妈,晚上别走了,晚饭在这儿吃吧,一会儿我下厨弄几个菜,妈妈也尝尝我的手艺。”

夏天的衣服薄,穿了一天,只出了些汗,脏不到哪儿去,韩盼快手快脚搓搓,用干净水冲两遍,晾到院子里的绳子上。

“下次吧,今天妈妈和小洁去买东西,顺便买了些菜回家,说好了晚上妈妈给你们做顿晚饭,是不是啊,小洁?”

买东西?大山不由得想起外屋那几个,咳咳,**塑料女人,上午走的时候还没有呢,小洁一个人也搬不回来,那么,“妈,你们买的东西,不会就是那边那几个、那几个……”

“哥,你看见了呀?呵呵,刚进屋你喊的那嗓子声音很大呐,就是因为见到那些东西的原因吧?”

大山下意识的抬头望,便见那几个**女人,不,**塑料,抬头挺胸正骄傲的展示自己傲人的身材曲线,不觉脸上火辣辣的,略有些埋怨道:“你们买那东西做什么用?”

“那叫塑料模特,妈妈费了好大劲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董洁解释道:“我要设计的衣服款式,做成样品,穿在它们身上,才能更好的在尺寸上做些调整。”
第七十五章 清凉一夏(二)
翻动八十年代的老照片,便会发现它的背景,似乎总以黑白为主,纵有彩色,看上去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历史的沧桑味道。天是灰的,楼是旧的,人们的穿着不是黑就是灰和白。

照片总会掩藏一部分历史的真相,这时候的颜色,其实很鲜活,树是郁郁葱葱的绿,花是火一样热情的红,太阳金灿灿天空瓦蓝瓦蓝的,空气比董洁记忆中的二十一世纪更要来得清新得多。

只是人们的衣服,欠缺一些色彩,没关系,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夏日的裙装董洁做出了好几套,并且一一穿到了模特身上。

效果好不好?看大山的表现就知道了。

“这、这就是我们服装厂要做的衣服?”

大山看看董洁,董洁也看看他,“哥,很漂亮吧?”

“是,很漂亮,可是,这裙子它也太短了吧?”大山忍不住伸手帮模特把裙子往下拽拽。“还有这件,刚刚还只露了个膝盖,这件可好,快要露出一半大腿了,小洁,这衣服,有人敢穿吗?”

呃,以后当然没有人不敢穿,现在嘛,董洁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道:“市场的包容性很强的啦,哥,你看,改革开放这才几年工夫,我们国家,人们穿衣打扮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与其等着别人这么做,咱们再跟风,不如咱们一开始就抢占市场,反正,”她补充道:“咱们公司,一向都被定性为大胆叛逆和创新,不做人家也这么看,做了,也不会有坏到哪里去的评价。”

大山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况且,这些衣服,真的让人眼前一亮,就说近前这件上衣吧,收腰托胸的设计,完美突显了女性的曲线美,以他男性的角度而言,不好意思看,却又忍不住想看。

基本上,这些衣服选料很讲究,都是比较高档些的面料,颜色也配得恰到好处,很清新的天青色、水蓝色和淡淡的水粉色,柔和的紫罗兰、经典的白与黑。总之,都是让女孩子很心动的色彩,可以想像,这样的颜色配上如此别致的衣服,不管走到哪儿,穿上它们的女孩子都会是一道靓丽的风景而受人瞩目。

“已经有百货公司跟咱们下订单了,不过,有些款式他们恐怕不会接受。虽然它们的确很漂亮,你也知道,国营公司,他们会考虑到大多数人的接受程度,这个,还有这种短裙和上衣,大家还需要一定的缓冲时间。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先放放?”

说的也是,董洁托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道:“哥,这种短裙呢,我只是自己手痒做着玩,当然服装厂不会做这个。这次主打长裙和牛仔裙,哥,你看。”

塑料模特有限,有些衣服都在桌子上堆着,她翻出一袭长长的纯白色的裙子,纯洁无暇中透着飘逸,摸上去水一样丝滑的触感很是舒服,相信穿在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身上,很有衣带当风的飘然之美。“很漂亮吧?还有这件。”

她再取出一款连衣裙,飘荡着层层叠叠褶纱的连衣裙,仿佛储存了少女难猜难解的重重心事。

大山在衣服里自己也翻出觉得比较好的两件,“我觉得这件最好。”不同碎花图案拼接的丝棉连衣裙,有一种比较柔美的民族风,放模特身前比比,长度刚好及膝。“这件纯蓝色的牛仔裙也不错。”

刨去两件超短裙,这次的裙装最大的变化是,多了及膝的款式,虽然只是稍微露出了膝盖,到底也算是明目张胆挑战大众的心理底线了。大山瞅了瞅,这可真称得上锦绣华衣了,素日难得见到一件的美丽衣裳,这里可是处处可见,颜色款式之多之精之美,纵是翻遍北京所有的百货公司精品柜台,亦不及此处一半之多吧。

“小洁,你是不是会变魔术的小仙女啊?怎么就突然变出这么多漂亮的衣服来了呢?”

大山把她抱到自己膝盖,难得有些愧疚道:“我都不知道你最近做了这么多事,每天回来,你都为我忙前忙后,又是端水又是做吃的,有时候还得洗衣服收拾家。哥哥太粗心了,都不知道你竟然做出这么多衣裳,还以为,你只是在画图纸,本打算这几天清闲些,把家里杂务都接过来,让你专心打版制样呢。”

董洁搂住他脖子,笑嘻嘻道:“我不觉得累啊。工厂刚开张,哥哥要忙的事很多呢。我只会画图,闲时帮哥哥做点家务,哪里会累着啊?一直没说瞒着哥哥,就是想给哥哥个惊喜啊。”

她歪头,笑的很得意:“新开的工厂,要在北京站住脚,并且一炮打响,就得有拿得出手让人叹服的拳头产品,哥哥一直很上心,只是不想催我,是不是?我当然要努力了。不过,哥,妈妈可帮了我们的大忙,这些衣服的布料,都是哥哥去厂里时,妈妈陪我,几乎走遍北京大大小小卖布料的地方,一点点买来的。什么地方买了什么布料,妈妈都细心的做了记录,哥哥以后要买面料也会省不少心呢。”

妈妈,大山心里只觉得暖暖的,“那,小洁有没有给妈妈做两件新衣裳呢?”

“有啊,不过还没完工,妈妈说不着急,厂里的样衣比较重要。”

大山摸摸她的头,“我就奇怪了,你这小脑袋瓜它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能做出这样漂亮的衣裳来呢?”真的,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不能仅仅用天才可以解释吧?

董洁吐吐舌头,“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小吧,无知者无畏,小孩子通常想像力比较丰富啦,也没有大人那么多的顾虑。这个颜色太艳啦,那么做太露了,大人总有这样那样一大堆的忌讳,我才不管呢,我觉得漂亮我就做。”

大山瞅瞅模特身上及膝的裙装,有点头疼,却有更多的期待,“咱们接下来有仗好打了!”

“咱们先做成成衣,能走多少货就走多少,总之,要打有准备的仗!”董洁豪气的挥挥手,“我还不信了,它们能在库里给我压多久?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提货的人会挤破头来抢呢。这世界要变化起来,那可快着呢。”

大山亦对前景充满信心。早在一九七九年,公共场所就出现了裸女画。北京新机场大楼的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其中出现全裸的女性画像,要不是画的是少数民族,还略带抽象,估计有人恨不能立即把画家袁运生当作高级流氓送进秦城监狱。谁都得佩服北京人的精神,那么远的机场,能走得动的一半儿都去看了。

人,其实是好奇心最强的动物了,接受力更是快得惊人。时至今日,有高举人体解放的旗帜,呼吁自然美的文艺界的前辈做先行者,努力了这么多年,他们此次挑战很多人心理接受底线的服装,承受的压力会小很多吧?至少不会比当初倍受争议的牛仔裤的压力更大才是。

服装界需要领路人,胆子再大点儿,步子跨得再大点儿,向着前方,跑步——前进!
第七十六章 买房
老北京有句话:东城富、西城阔、崇文穷、宣武破。

东城因着明时通惠河的疏通,托运河漕运的福,占地利之便,逐渐发展成富贵人家的聚集地,而西城素来是达官贵人们的府宅扎堆的地儿。因此,四合院旧居,比较上档次基本上都出自这两处。

唐援朝受大山所托,一直为他们寻觅合适的房子,近日终于有了着落。

房子在西城,唐援朝先行看过,除了觉得地方大了点,其余都十分的合意,房主近日脱手后便要出国了,于是通知大山亲自过来相看相看。

四合院规模不同,大小相差悬殊。但无论大小,都是由基本单元组成的。

由四面房屋固合起一个庭院,为四合院的基本单元,称为一进四合院,两个院落即为两进四合院,三个院落为三进四合院,依此类推。

两进院落以上的四合院,一般都分为内宅和外宅,由二门——垂花门或屏门联接沟通。

房主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略见花白的老人,开了门,便引他们到了外院。

院里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近旁错落有致的摆着数十盆花。大山只认得月季,其余有瞧着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更多的是第一次看见,只觉得很漂亮,名字却是一无所知。有白色的花朵,羞答答闺阁少女般掩映在绿叶下,亦有拳大的红花,于绿叶丛中高高挺起一枝独秀,如一个高傲的公主,毫不吝啬的展露出全部的美艳。

地面是极平整的四四方方一般大小的青石铺就。近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细碎的光影,立于院中,既不觉得热,也凉快不到哪儿去,却似有种站在光与影的交汇处,感觉蛮好,别有一种味道在心头。

“小洁一定喜欢这里,晚上抬头,正好看得见星空。”

大山满意的点点头。仰头望去,一眼却先望见头顶高高一处横杈上,挂着竹编的鸟笼,两只披一身彩色羽毛的漂亮小鸟,精灵一样跳来跳去,小脑袋灵活的四处瞅,偶尔伸进笼中的鸟食罐里啄点米料,饮两口水,竟似极悠闲,间或用嘴梳理一下羽毛,啾啾发出悦耳的几声叫,似乎对目下情况很满意而极欲同人分享一般。

风火双檐气派十足,其下是青灰色的砖墙,古朴中透着优雅,瞧着厚重又踏实。雕花木门,和同色的雕花木窗框,而玻璃显得很透亮。木头的颜色,带一股历史的沧桑,却毫无凄凉残败之感,这种木色,尽显造化手段,只有时间老人才能成此大巧若拙之功,任你再如何能工巧匠,亦调不出这般色彩来,纵使调得出,也绝无那股味道。

“这只是外院,咱们里边看看。”

房主介绍说,这栋位于德胜门内大街一角的清代的四合院,占地面积约一千七百平方米,“这座院子是从我祖父那里继承下来的,家庭成员现在全部移居到美国、加拿大和台湾,我也要离开了,所以要卖掉房子。”院子里种着柿树等果树,水池里可养观赏鱼。院内共有44间房,包括多间厢房、书斋和佣人房。

一路走来,大山边看边满意的点头。他们现下租住的,是被称为大杂院的老院子,与这等地方可没得比。这座四合院,院落宽绰疏朗,四面房屋各自独立,彼此之间有抄手游廊联接,起居十分方便。

抄手游廊是开敞式附属建筑,既可供人行走,又可供人休憩小坐,观赏院内景致。大山心底琢磨,闲时与小洁屋外行走,于此处坐坐,吹吹自然风,谈谈天南海北事,确是极好。

游目四望,整个四合院的建筑色彩多采用材料本身的颜色,青砖灰瓦,玉阶丹楹,墙体磨砖对缝,工艺考究,虽为泥水之作,犹如工艺佳品。

“这些年受了些损坏,但基本上算是保存的比较完整,我也没给它油漆过。”陈先生摸摸廊下红色的柱子,不觉得有些微黯色,“我还记得,我小时候那阵儿,颜色可比现在鲜亮多了。那时候,一大家子人,出出进进十分热闹,尤其逢年过节,廊下清一色挂上大大的红色宫灯。家里人多啊,小孩子也多,吃罢饭屋里坐不住,一个个呼啸着跑到这里,堆雪人打雪仗,总要闹到老祖宗出来亲自拎人,才肯安份些,随父母回房休息。”

老人比着廊柱道:“那时候,我才这么高,你来看,这儿还能看得出当时划下的痕迹。当时只盼着快快长高快快长大,用小刀在这里做记号,只盼着来年再比比,看自己能长高多少。就为这个,还挨了老祖宗好生一顿教训,罚在书斋里默书,禁足三天。”

大山只默默的听着,在老人的低诉里,试图感受那些尘封在历史深处的往事,人犹在,而往事,已不可追。

老人感叹道:“当年一道玩的伴当们,有在兵荒马乱中去世的,也有在文革中……”他顿了下,好半天,才再次开口,“剩下的人,也都风流云散,散落到世界各地。这栋祖产,唉,如今也要易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将埋骨异乡,这儿,我舍不得,却也必须舍得。每次回来,恍惚着总能看见昔日种种,看到儿时的自己和玩伴们在这儿笑啊闹啊,我的心脏,真有点受不得这些伤感了。孩子们在外边长大,住惯了洋楼,对老房子也没得感情,干脆一就给处理了干净。”

老人掩不住伤感,唏吁了好久。

“爷爷,我喜欢这房子,我会好好爱护它,如果爷爷将来有机会回国,再来北京的时候,欢迎爷爷回来看看。”大山很诚恳道。

“好孩子,好孩子!”老人拍拍他的手,声音伤感,却也有欢欣的安慰,“爷爷相信,你会是这栋老屋的好主人,能把它托付给一个好主家,老头子也算放心了,放心了。”

向外走时,老人突然走到一棵合抱粗的柿子树下,摸着树干,老泪纵横,久久无语。

“爷爷,这树,是您以前种的吗?”大山忍不住追问。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是我哥哥亲手种下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出校门的热血青年,满怀抗日热情,他说他要去参加革命,把日本人赶出中国,拯救千千万万受苦的同胞。走的前一天,他上街,买回一颗小树苗,我帮他扶着小树苗,看他用手一点点添土,然后浇上水。他说,等来年春天,小树发芽了,他会回来看我们,再给小树浇水。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哥哥走后,诚心诚意的祈求小树苗一定要争气,千万不要突然枯死。可是,小树苗最后活了下来,一年又一年,它越来越茂盛,春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的哥哥,他再也没有回来,没来得及为它再浇一次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棵树,长成大树,它老了,却还是这样充满勃勃生机,如果它生而有灵,不知道会不会记得,那个为它洒土浇水的栽树人?”大山情不自禁也摸摸它粗壮的树干,忍不住叹息道。

老人欲言又止,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黯然长叹,什么也没讲,只是不舍的一再摸着这棵老树。

半天,他取出一个瓶子,蹲下身,在树的根部,一点一点装了满满一瓶的土,不时有液体滑落土中,一起被装入瓶中。

“我有它,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它都会陪着我,百年以后,我要嘱咐后辈,把它和我的骨灰混到一起。”老人珍而重之把这瓶泥土收好,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

“爷爷,你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这棵树,我不会伤害它,我保证!”大山上前一步道。

“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老人不舍得再三打量着树,道:“有生自有灭,人既如此,树岂能例外?生生死死,皆有定数,老头子刚刚也想为老伙计求个情,回头想想,又何必呢?活了今日,能逃得过明朝?顺其自然吧。”

他指指头顶的鸟笼,道:“老头子刚回来,一个人觉得寂寞,便买了两只画眉鸟,日日听它们唱唱歌,也消磨了不少时间。小哥喜欢,就自己养着,不喜欢呢,就替我帮它们转送给爱鸟的老人吧,终归是习惯了家养的鸟儿,放出去,怕是自己觅不得食,生生饥渴而死呀。”

大山放慢脚步,默默陪他,穿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回前院。

等在前院的唐援朝站起身,“大山,看仔细了?满意的话,今天就跟这位老人家去办过户手续吧。”

大山点点头。老人走出门,回过身来,自己亲手把门一点点关上,锁好。

退后两步,仰头打量着高高的门楼,站身边的大山,只听他嘴里喃喃低语道:“走了,走了!都走了,我也该走了!”

PS:那个,要上架了,编缉说要赶在强推的时候上架,我自己心里没底,却也没办法再往后推,只跟编辑商量,今天就算了,明天正式上架,今天发布的还是公众章节。请大家谅解,并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第七十七章 遛鸟
房子买下来了,大山的心也安稳了许多,好似一直在空中漂来漂去任风吹雨打的浮萍,终于可以落地生根。

房子之于人,不仅仅是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租房和借助他人屋下绝无此感觉,大山清楚的意识到。

话说,那么大的房子,只两个孩子住进去,确实空旷了些。大山没有立刻搬进去,总要里里外外先打扫一遍,有些日常用品也需要时间慢慢添置。

暂时还住在租房,怕饿着那两只画眉鸟,大山把鸟笼拎了来。“瞧,这鸟儿多漂亮?哥哥不在时,正好与你做伴!”他这么对董洁说道,自家也十分欢喜欢这两只小精灵。

家里多了两只鸟儿,凭空多了一份生气,只一点略有些困扰。

这鸟儿叫早。每天一大早,人还没起床,这鸟就先叫上了。现下居住的屋子不大,一声声清脆的叫声,听着就格外清晰。

大山睁开眼睛。他倒是习惯了早起,只是平日里,若无事,董洁一定缠着他多赖会儿床,不许他一个人先起。这会儿工夫,董洁坚决不打算起床,白天觉得悦耳的鸟叫,便成了一种扰乱,她一扯被子,蒙上头,翻个身继续睡。

大山想了想,反正也不觉得困,干脆,出去遛遛鸟吧,也省得它们在屋里叫得欢,打扰董洁休息。

一路上,时不时可瞧见早起的老人遛弯,也能看见许多上了年纪的老爷爷,提着鸟笼极悠闲的随意走着,有的双手各提一只,有的双手各提两只,或上下轻悠,或左右慢摆,自得悠闲。时不时还能看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比比“放份儿”,就是比谁的鸟儿漂亮、鸟儿笼子独具匠心、鸟叫的声音好听、玩儿的花活儿多。

一般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好摆弄这个,年轻人有,小到自己这份上的,大山还真没看到过。一路行来,路上的人不免对他行注目礼,一些提鸟笼的老爷爷,对他和蔼的点头微笑,不时也搭上几句话。

偶尔会听到鸽哨声,仰头望,便见蔚蓝的天空下,有鸽群随风掠过,与古树、红墙、胡同、老院子相互映衬,构成一幅和谐、安详的画面。

走到一处小小的绿化带,大山寻了个青石凳坐了下来,把鸟笼放到一边。嗯,在这儿坐会儿,回去的时候,拐到卖早点的铺面,买上两份早点,他在心底盘算着,到时候,小洁洁也该起了吧?这丫头,许是身体不好吧,打小就喜欢睡懒觉,每每大言不惭的振振有辞,说什么“睡觉睡到自然醒,人生一大乐事是也”。有时候,他不免怀疑,这丫头不想上学,是不是也因为上学得早起,睡不得懒觉呢?

“大山?”

一个略有些迟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

“啊,爷爷,是您啊。”

大山抬头,认出来人是自己的房东张大爷,连忙起身,“张爷爷,您好,在这儿坐会儿?”

张大爷放下鸟笼,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石凳上,“大老远瞅着象你,我刚还没敢认,怕自己眼花看错了。怎么,你也喜欢这玩物?”

“一个爷爷送的,早上起来,左右也没啥事,正好出来遛遛鸟。”大山笑笑,“以前都没注意到,原来咱们这片儿,喜欢玩鸟的老人这么多啊。”

张大爷自豪道:“那是,咱老北京,祖辈就好这个。老话说,‘养鸟遛鸟,遛的是鸟,练的是人,心变宽了,体变壮了,日子过得就豁亮。’”

他把两人的鸟笼都提到近前。“你这画眉鸟,漂亮倒是漂亮,不及我这黄莺叫起来清脆。黄莺最容易伺候,还能模仿喜鹊、红子、蛐蛐的叫声,咱小门小户,喂养起来方便。”

大山凑跟前,仔细打量,“我不懂这些,瞅着都差不多,都挺好看。”

张大爷伸手逗弄着笼中鸟,撮唇学几声维妙维肖的鸟叫,引得几只鸟越发的叫得欢畅了。

张大爷对大山兄妹俩印象很好。平日里,唐家的爷爷奶奶和韩父韩母都来瞧过两小,人老成精,自然瞅得出那几人都带一股有别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气势,便是常来常往的一对像是两小父母的年轻男女,瞧着也像富贵好人家出身。

北京人都能侃,“大气”可说是北京人的普遍特征。他们的生活方式,几乎无不带有“大”的味道,干大事、说大话、讲大道理、讨论大问题。就连聊天也叫“侃大山”。

董洁是这么跟大山形容的,今日里他也算是结结实实领教了一回。

“咱北京是什么地儿?自打古时候起,就是天子脚下,跟皇帝做邻居的地界儿。”

老人从过去开始侃起。大山是个好听众,听得津津津有味,聚精会神。他喜欢听老人讲古,许多历史典故一一讲来,如数家珍,间或穿插着自己几十年人生经验的体悟,大山一向认为,听着能长见识。

北京作为国都,官大官多,官是城市的主体,官本位是城市的主流意识,在过去就形成了“贵不一定富,富不一定贵;贫不一定贱,贱不一定贫”的与其它地方不同的特色。

以王府为代表的贵族,在皇帝之下、万民之上,能不为贵?但王爷的收入只是宗人府给的例银、挂官衔得的俸禄、皇上的赏赐,虽比百官和百姓多得多,但历来的王爷都不是大富之人,因为皇帝不会给他太多,因此是贵而不富。

商人虽富,但没有官衔就不能称贵,即使是同仁堂那样受五品顶戴,在人们的心目中它仍然只是个药铺,没人拿同仁堂当衙门,尽管它有专供皇宫的御差。商人再富,也要仰承官府的鼻息,就是来个衙役敲诈勒索,也得忍痛割肉,就是地痞流氓也能挤兑挤兑他,因为他富而不贵。

贫不一定就贱。有很多八旗子弟,甚至是皇族后裔,由于灾害或疾病等原因,钱粮已入不敷出,只能象曹雪芹那样“举家食粥酒常赊”了,但他们始终抱着咸鱼翻身的一线希望,穷死也不放下贵人的架子,绝不从事“卑贱”的行业,以免被别人看不起,断了东山再起的后路,使子孙后代再无出头之日。

贱不一定贫。何为贱行?就是伺候人的差事,虽然满族人自称奴才,但要看给谁当奴才,如果伺候的只是皇上或王公大臣,不仅不为贱,而且还列在贵人的行列,俗话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嘛,那些连平头百姓都伺候的人就归为贱人了。

在北京,社会地位的高下,还有个奇怪的标准,例如修脚比剃头的地位高,因为剃头必须站着剃,即使是给叫化子剃头也得站着,所以他比谁都低;而修脚则是坐着修,即使是给皇上修脚也可以坐着,他和谁都是平起平坐,所以比谁都不低下。

张大爷骄傲的笑笑:“我祖上就是修脚的,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就是咱这手艺,不丢人。”

老人说着,自己泄气道:“如今世道变了,有钱有权的就是爷,没钱,甭管你做的是什么,甭想活的光彩,趁早挟着尾巴做人得了。”

“前街的小六子,从小就张八样儿,走哪都不受待见,见天的不寻思正经事,今天偷只鸡,明儿窜人家里顺几样值钱的玩艺,最后把自己个儿给整到局子里了。按说,这小子这下子安份了,可这辈子也毁了,哪家闺女肯嫁这么个人?也甭想找到正经工作了。可蹲了几年出来,人自己摆摊没多久硬是折腾成万元户,胳膊里跨的姑娘时常换,个顶个的漂亮。这世道,真是让人搞不明白,拎不清了。”大爷发牢骚道。

大山只是笑,关于干个体致富方面的事,他知道的自然很清楚。其实,在这个人人都向往铁饭碗的年代,能够顶着重重压力下海经商的第一批个体户,都有值得让人佩服的一面。

“对了,刚租房那阵儿,你不是打听附近有没卖房的吗?有了有了,爷爷头前还寻思着,今天找个时间与你说道说道,可巧在这儿碰上了。”

那个啊,大山想说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却见这大爷自顾自张口道:“这人的事,要不怎么说让人弄不懂了呢?我今儿说的要卖房这家,也是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了。他们家祖上倒也发达过,在邻街买了还算宽敞的一进四合院。眼下,老天爷不开眼,他家忽然就遭了难。我这老街坊的儿子,闹腾的历害的那几年,下乡去了黑龙江垦荒,要说头些年,知青闹着回城,他们家没门路,可儿子也得回来呀,回来了就得吃饭。可一时半会儿,哪那么多工作岗位可安排?居委会登个记,就成了待业青年。只能四处打打零工贴补家用,媳妇倒是进了一家工厂做工,可也赚不了几个钱,许是垦荒那几年累过头,我这大侄子自打回北京,没工作心里也上点火,渐渐的身体就不行了。为了给他省下钱来吃药看病,燕子,就是他女儿,和你大小差不多的女孩子,学习好着呢,去年不得不辍了学。”

老人长吁短叹,“这不,前几天,医院诊断下来了,说是胃出血,得动手术,他们家一贫如洗,哪里拿得出这笔钱来?老街坊们也不宽裕,帮不了什么,没得法子,就想着把房子卖掉,不管怎么着,总得先救命哪。以后寻个地方租住就是,唉,人贫命贱,哪儿呆不下呀?卖了就卖了吧。可这一时间,却到哪里找买主去?他这边等钱急用,人家还不把价钱压的低低的?街坊们碰头想辙,有人就提起你娃,说是前阵儿,你打听附近有没有房子卖。小哥,你嘛帮帮忙,就买下来吧。他们家的房子挺宽敞,比大爷的房子可好多了,买下来,不吃亏!”
第七十八章 升米恩,斗米仇
说那大爷不由分说,攥住大山的手,只道:“来,现正离的也不算远,你随我一起过去瞧瞧。”

大山有些为难,他看看天色,略做推托道:“爷爷,这也太早了吧?”

“我那大侄子住院,他媳妇跟前伺候,家里只燕子一人。那丫头向来勤快的很,这时候早起了,办正事要紧,大山,你就跟爷爷走一遭吧。”

一路上,大山都在犹豫,其实以兄妹俩现在的实力,再买一栋房子一点都不成问题。只是,这栋房子却是别人一家人的希望,是别人家祖辈生活的根,他心里有些不落忍。而且说实话,暂时他们也不需要再买房了。

大门虚虚的掩着,门前的台阶上,隐约可见扫帚留下的清扫痕迹。

张大爷推开门,吸吸鼻子,嘴里叫道:“燕子,在做饭哪?真香!”

灶台旁正忙活的女孩子,高高扎一条马尾辨,身上穿的也是极普通有些肥大的衣服,皮肤微有些黑,模样却很清秀。

“张爷爷来了,吃了吗?”

张大爷凑跟前瞅瞅,“我说怎么闻着这么香,燕子在煮杂豆粥呢。这粥好喝,就是做起来耗时间。”

燕子只是抿嘴笑笑,“爸妈都在医院,家里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寻思着,做点杂豆粥,一会给爸妈他们送去。我做的不少,张爷爷也来一碗吧。”她动作俐落的翻出两个碗,都添成八分满,把一张四腿小矮桌放到院子里。

张大爷拿出几个小板凳放到桌子边,“燕子,这位小兄弟名字叫大山,他打算买房,我领他来看看。”

燕子端粥的手抖了一下,她把粥放到桌子上,再抬头,脸上的笑多了一些勉强和感激。“张爷爷,麻烦您了。”她低声道。

“都是老街坊了。甭说那客气话。爷爷讨你碗粥吃,中午你别忙了,去爷爷那吃,知道吗?”

他递了个勺子给大山,“尝尝,燕子手艺好,什么东西经她手。吃起来都特别香。”

大山摇头,把粥碗推给小姑娘,“我就不用了,爷爷,家里还有个小妹妹,我一会儿得陪她一起吃,她一个人容易耍性子不吃。”

燕子把粥推还过来,细声细语道:“一碗粥不当什么,你尝尝,就算、就算是陪张爷爷吃好了。”

大山转眼。发现身侧一张凳子上,摆着几本高中课本,忍不住拿过来翻了翻,“你在自学吗?”

燕子点头,“打我记事起,家里生活就很困难,爸爸没有工作,背地里常常唉声叹气。妈妈也愁眉苦脸,贫穷,像终年不散的乌云,一直笼罩着这个家。我背上书包那天,就知道想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只有靠自己,而我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大学。考上大学,有了份好工作,爸爸妈妈和我,我们全家才有希望。”为此,她拼命努力学习,从不敢做半点放松,可成绩再好,又有什么用呢?看着父母操碎了心而过早苍老的脸,她还是被逼辍学了。

燕子自己也拿过一本书,手指恋恋不舍的抚着封皮。“妈妈说,把房子卖了吧,卖了房子,一方面给爸爸瞧病,一方面,也能挤出钱来供我读书。秋天再开学的时候,我就该念高二了,他们辛苦一些,只要我考上大学,一切就都有了希望。所以,”

她急切地抬起头,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哀求之意,“请你帮帮忙,买了这房子吧。这房子真地很好,我们全家都很爱护它,门窗的木雕一点都没损坏,我每天都打扫的很干净……”

女孩子楚楚可怜,眩然欲泣求人,大山还是第一遭经历,一时间很有些手忙脚乱的无措,一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这么大呢?自家的小丫头,哪怕是最困难地时候,饿着肚子也发着高烧,都不曾露出这般绝望的无助,她还能笑着反过来安慰他,始终对生活、对未来充满信心。

“啊,谢谢,谢谢你!”

大山的手突然被女孩子紧紧握住,并不断被摇晃着,他有些挠头,呃,刚刚他点头了?

张大爷拍拍他的肩,“大山,好样的,爷爷也谢谢你了。就知道你这孩子心眼善,爷爷果然没有看错!”

燕子激动劲缓了缓,发现自家紧握着人家的手,连忙缩回手,恨不能藏到身后去,红着一张脸道:“爸妈知道一定很高兴,张爷爷,我、我去盛粥,去医院说给妈妈听,让她也高兴高兴。”

这时候说想回家和小洁商量一下,未免有些落井下石趁机压价之嫌吧?大山只能将错就错的笑笑,默认了。

“哥,你说什么?又买了一栋房子?”

薰洁掏掏耳朵,伸头看看窗外,“我没听错吧?还是我又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是第二天的早晨?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这速度……”呃,买房子多少算是件大事体吧?哥哥什么时候这么高效率了,遛遛鸟也能出一栋房子?

“我,很难拒绝一个老人的恳求。”大山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笑中亦多了几分自嘲,“原来,我竟然是这么心软的一个人。”

同为老人,山里地邻居大叔,清茶淡饭可养身,少欲少求也少烦恼;陈爷爷爽朗向来不爱多动脑,嘻笑怒骂随性而来,竟似活的最为痛快;杨善明杨爷爷,他的快乐,便是看见经他手,除去病人的痛苦换来健康;唐爷爷他如今含怡弄孙,闲来呼朋引伴话说当年,似乎过的也蛮快乐;外公喜欢诗书自娱,读书习字听听京剧,活的也很自在。而丁爷爷,他喜欢古董,却常常给大山一种寂寞的感觉;卖给他房子的老人,沧桑地经历也

心境,漂泊天涯,很难说清得与失;而房东张大爷,中既操心自己也操心着邻里邻居。

仔细想来,儿时有祖母相伴,直到今日,他的生活,竟多是与老人打交道。小洁也同样如此。怪不得兄妹二人,心性如此成熟。很难回归同龄人的无忧。

想到这些,大山看向董洁的目光,不觉得眼中更多了几分爱怜。不管怎样,他是哥哥,以后一定得更多关心一下小丫头。

“哥哥擅自做主张,小洁不生气吧?”

薰洁白了他一眼,“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我有吗、有吗?”气势汹汹直欲问到他鼻尖。

大山发现这个姿势于自己很不利。小丫头站床上,比他还高半个头,这时间俯下身子,压得他身子越仰越弯。忍不住伸手抱个满怀,在她一连串的咯咯笑声中,抱她旋了个圈,最后坐到椅子上,放她到自己膝盖。

“那个叫燕子的女孩子,我还真挺佩服她。虽然辍学在家,却一直都没有放弃学习。他们屋里唯一地装饰,就是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满满地挂了一整墙。有这样的女儿,想来她的父母,生活也有个盼头吧。”

说着,大山瞅瞅自己怀里的小丫头,摇了摇头。董洁半是羞半是恼,忍不住捶了他一拳。“我就是不喜欢上学,不行啊?”

大山握住她逞凶的小拳头,笑道:“我原本想说,他们暂且先用着,什么时候有了这钱,原价我再卖回给他们。后来想想,他们一家用钱的地方多。要攒出这样一笔买房钱,也不知是什么年月的事,说出来,徒惹人家心烦,我这好心,就成了给人添堵地由头,也就忍着没说。”

“什么时候过户?他们应该很急吧?”

大山点头,“也就是这一两天地时间。小洁,那房子,咱们也不去住。空放着或者再租给别人,看他们一家流落在外,四处找房子落脚,我这心里总不得劲,说到底,咱们也不缺那几个租金,不如、不如让他们继续住着?”

薰洁想了想,只是笑言:“前几日,我与妈妈市场里寻面料,也听得两个待嫁模样的姑娘,一边翻着布料,一边议论,说的是身边一个姐妹。那姐妹谈婚论嫁的时候,男方说明家中母亲长期瘫痪在床。这位朋友心地善良,一嫁过去就揽下了照顾婆婆的重任。对方从新婚时的感激涕零,到后来逐渐撒手不管。再到后来,一见她坐在床上看电视就不满地说:‘你今天还没给妈妈洗澡呢,还有,她明天要吃的饭在哪儿?’可那其实是他的妈妈,应该给她洗澡,准备饭菜的人是他。”

“哥,老古语有句话,叫做‘升米恩,斗米仇’。曹操这样理解:你给我一升米,没让我饿死,我感激你,你是我地恩人;可你给了我一斗米,就能给更多,你不继续多给,那你就是仇人。哥,其实并不是只有曹操是这样,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倾向,你可以把这称之为一种依赖惯性。第一次的帮助是感激的,第二次、第三次……被帮助人就在接受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习惯,不会期待,不会感激,而是认为这是帮助者的一种义务,一项职责。当有一天,帮助者因某些原因不能给予帮助了,被帮助者自然而然就认为这是帮助者的“失职”。”

不是帮人不好,也不是所有被帮助的人都会这样,可是牺牲也好,让步也好,时间长了,似乎就成了一种习惯。原来地歉意已经转为理所当然,本来是一种体贴一种让步,现在却成了不得不尽的义务。她可以不在乎一栋房子的得失,只是帮助人必须得有一个“度”,而这点,是大山目前没有意识到的。

大山有些苦恼,他倒真没想这么多,听董洁说得,似乎也挺有道理,很有必要注意一下,“小洁,你看这样行不行,干脆我们借给他们一笔钱,只要够医院的开销,他们就不需要卖房子了,这钱嘛,讲明以后慢慢还,多久都行,你看呢?”

“我是小女子,圣人说过,自古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既生为女子,年龄不大也算得小人一个,合起来就叫做小女子。女子难惹,小人难惹,小女子更难惹。”

薰洁皱皱鼻头,掩不住眼睛里的调皮笑意,“哥哥做人大度,我这个小女子却须给哥哥把把关。”

“哥哥想给他们一笔钱,这想法不错,却行不通。我们毕竟是小孩子,出手如此大方,自是惹人注意,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的尽人皆知,人人知道哥哥好说话。这年头,举家过日子,大事小事不断,谁都有手紧地时候,到时候都来与哥哥借钱,哥,你借还是不借?你能借多少人?帮得百人,有一人不帮,就会有许多口水等着,我可不想哥哥的好心,最终成了一场笑话。”

“牙尖嘴利!”

大山忍不住刮了她鼻头一下,“这样吧,他们开出的房价,我们只不还价就是。过户后,他们自己搬出去也便罢了,如果找我们商量,想继续租住,咱们象征性的收几个租金就是,到底是遇到困难的人家,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薰洁点头,嘴里不饶人,取笑道:“哥,你是不是看着人家小姑娘漂亮,才如此尽心尽力啊?”

“你……”

大山好气又好笑,恨不能咬她一口,“我再让你胡言乱语!”

伸手咯吱的她扭动身子频频求饶,“好哥哥,不敢、了,呵呵,不敢了……”
第七十九章 王府井的专卖店
山和董洁最近有点忙。

东方元素服装公司,新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服装,部分已经在北京的百货公司露面了。贴身的设计,丝滑的面料,尽显女性温柔婉约之美。每一个穿上它们的女孩子,都忍不住在闹市于人来人往处,得意洋洋的招摇过市,享受男人火辣辣的目光,和女人嫉妒的几欲喷火的羡慕。

这些免费的模特,给东方元**装做了最好的宣传,仿佛一夜间,京城,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在口耳相传这个品牌。

前所未有的新颖设计,前所未有的大胆与性感,可与天边彩虹媲美的颜色,在在牵动着男人女人的心。

“这个世道哟,真是世风日下,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穿?”上了年纪的婆婆,忍不住一再的碎碎念,“我们年轻那时候,哪敢这么穿哟,露出胳膊腿已经了不得了。瞅瞅,那裙子,把女孩子屁股胸啊衬得这个明显,这不是明摆着勾人,引男孩子犯错误吗?”

女孩子听了这话,越发抬头挺胸,显得更加“骄傲”了。她们也的确有值得骄傲的本钱,东方元**装,从一开始就打出面对高端消费群体的牌子,这样一件衣服穿在身上,不仅仅是若隐若现流露出女性的曲线美,无形中更代表着一种实力和身份的象征。

大山他们赚钱赚得眉开眼笑,只可惜,有些款式,比如说及膝的裙装,只因为稍露出个膝盖,就被百货公司拒之门外,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大山兄妹俩还是感到很遗憾。

“咱们自己开专卖店!”

这个计划终于提上了日程。

开门红,一路发。在他们最初的创业设想里,便有把专卖连锁店开遍各大城市的计划,现在,万里长征要迈出第一步,更要迈好第一步。

地址基本圈定了两个范围。东四与王府井。

东四方面,找一个店面相对容易些。王府井就有些困难了。

不过,兄妹俩都更属意王府井。目前来说,它是北京城一个最耀眼的平台,展示着物华天宝的精致商品,它是北京人气指数最高的商业中心,这条街上有非常多的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店以及名店的故事。同升和鞋店,专营字画、珠宝、玉器、古玩而生意兴隆、名扬四海地承古斋。制帽的盛锡福,还有碧春茶庄、中国照相馆、萃华楼、瑞>:发、商务印书馆等老字号。现在地王府井大街,虽比不得董洁记忆中那般的富丽堂皇、流光溢彩,却也是栉比鳞次,尽显泱泱大气,只看得兄妹俩目不转睛。

**是中国的象征,这个时候,尤其是无数中国人心目中的神圣殿堂,它出现在国徵中,出现在每一张人民币上。也出现在很多人的相册里。改革开放这几年,人民的日子好过了,到北京去看看**,在广场上留张影,可以说是每个中国人的心愿,也是许多人地第一出行选择。但凡来了**,也必会选择逛王府井。所以,王府井大街。确是大山他们最佳的开店地址。

兄妹俩达成共识,“投入大点不怕,我们现在要的是扩大影响,把牌子树起来。”

要在王府井开店,光有钱也不行啊,大山只得向母亲求助。

几天以后,韩盼带来了好消息。“行了,你们的店面有着落了,东安市场隔壁,一层,我去看过了,店面也不小。”

“真的?太好了!”

大山很兴奋,也有些意外,“我都没想着这事一定能成,这两天正和小洁合计,是不是先在东四这边找个店面。真没想到,妈妈给我们办成了。一定费了不少心吧?真是,哎呀,妈妈,”大山搓着手只会傻笑了,“呵呵,看我,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别谢我,”韩盼摆摆手,“我可没这么大本事,这事呀,是你唐爷爷的功劳。他和外公都非常关心你,知道你们想要在王府井开店,大山,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他老人家求人,他打电话给老朋友,辗转找到分管王府井商业的负责人,给你们要来了这个店面。”

大山看看董洁,有些不安道:“我们给唐爷爷添麻烦了。要不,明天我和小洁回去,当面向他老人家道谢吧。”

韩盼摇头,“你唐爷爷说了,如果你们真想谢他,就赶紧把店铺开起来。只要你们的专卖店能红火热闹,生意兴隆,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也不枉他老着脸皮跟老朋友讨一回人情。”

薰洁牵起大山地手,向韩盼保证道:“妈,我们会在最短的时间

起来,到时候再回家向唐爷爷他们道谢。”

好在董洁对店面设计虽不能说多精通,到底见得多了,大体的流程还是知道的。她坐镇店面,仔细推敲该如何设计,而大山负责联系装修人员,经过频繁的互相沟通,最终的装修效果还不错,尽力营造出了她想要的一种高雅贵气的氛围。

开业前三天,大山在电视和报纸,所有能想得到地媒体上大撒广告,“这得花多少钱啊?”韩盼有些心疼的埋怨。

大山解释道:“妈,这是我们的第一家店,声势一定要做足。咱们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可以开专卖店,那牌子一定很硬气,而我不但要在人们脑子里留下这个印象,我更想让人一想起‘东方元素’这个牌子,心里泛上的第一个概念就是‘精品’!只要能让人们意识到这一点,这些钱花的就值!”

大山携董洁回门拜见几位长辈。

长辈们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大笔广告撒下去了,租店装修更花费颇多,花的老人眉头皱地紧紧的就没放松过,这时不免患得患失担心第二天的开业。

唐父忍不住道:“要不,我打电话招呼一些老朋友的孩子,明儿个去给你们捧捧场?不是有句老话吗,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点人气也好啊。”

唐春燕扑哧笑出声来,“爸,您以为大山他们是走江湖卖艺,花钱赚吆喝哪?您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说别的,就冲姜小姐那位大美人,捧场的人海了去了。您不也承认,说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爸,我跟你讲,姜小姐是东方元素服装公司的专属模特,平日里深居简出,谁也甭想见到真人。电视里天天播那么一小会儿,把人地胃口吊得十足,不说别的,您到咱大院里问问,谁不好奇那位电视上的大美人?这回听说可以亲眼看看,估计今晚有好多男人该睡不着了。”

“春燕,”唐父瞪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唐春燕不服气,却也不敢顶撞父亲,她转向韩盼寻求支持,“盼盼,你说,我说的有道理没?”

韩盼只是笑,她温声对唐父道:“爸,您放心吧,明天去的人肯定少不了。我的朋友这几天都在议论呢,都盼着大山他们能早点开业,可以去看漂亮的衣服。报纸上说了,开业当天八折销售,还送贵宾卡。每年公司会推出限量款,如果有了贵宾卡,买衣服享受优先购买权,而且,贵宾如果消费到一定数额,另有公司不对外发行的童装赠送,许多人都很感兴趣呢。”

韩父看了眼大山,意外道:“嗯,大山倒是很会做生意。”

唐援朝笑道:“爸,隔行如隔山,大山他怎么说也做了好几年的服装,这方面肯定比我们懂得多,他心里有数,知道怎么做。”

薰洁为韩盼和唐春燕各做了一身女装。

唐春燕长的像父亲,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下,很有一股女子少见的勃勃英气,穿上一身合体的职业装,愈发衬出一种精明干练的强势。

韩盼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格。长度仅遮住膝盖的七分裤,配一身长及臀下的宽松罩衣,及肩长发略微烫了一下,当然,这发型是经董洁巧手指点过的,脚踩特意订做的半高跟皮凉鞋,尽显女性万种风情。直把唐援朝看得猛揉眼睛,差点反悔不让她来参加这场开业礼了。

薰洁自己和郝璐亦打扮得像个小公主。郝璐非常喜欢自己身上及膝的公主裙,兴奋的她满场飞,一刻都不肯安静下来。

店面装修透着逼人的贵气,几株大型绿色盆栽却另添了一股优雅。照明设施很到位,每款衣服都配有最合适的背景。而店内,整个空间回旋着悠扬的古琴曲,丝竹声声入耳。

重头戏是姜红叶,美女的效应可不能忽视。

她的大型海报,在店里最明显的地方放着,明眸盼兮,巧笑倩兮,没有人能拒绝她含羞的低头一笑,像是画中走出的古典美女,不,像是误落红尘的世外仙女。

名师挎刀力作,或者衣香鬓影中的惊鸿一笑,或者无人时的慵懒性感,或者似欲凌空飞去的飘飘欲仙,或者披一身清霜,赤足漫步清晨凝露的草地,或者万花丛中过,羞得万紫千红失颜色……华衣添丽色,丽人衬华衣,直把挤进来的男人看得,恨不能把眼珠子粘上去。(未完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qidian.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八十章 赤子心
门声响起时,董洁正在画画。

她一直以为写大字与临山水写意画最能平静心态,最容易达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如若持之以恒,于一个人内在的修养极有好处。

都说知识进入有意识层次,只是学问,进入无意识层次,才是修养。就她自己来说,画画的时候,最能平心静气,很多时候,心思融入山山水水,纵横挥洒间,似乎体悟到了什么,那是一闪念的灵感,略一凝神,便又无迹可寻,时间一久,却又能真切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只是,不知道别人怎样,她却最是不喜进入状态时被人打扰,大山素来知道她这点,便是有事,也会静悄悄站身边默默相陪,直到她落笔告一段落,才会出声相扰。

“小洁认真凝神的样子最美了!”大山如是说。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啊,认真做事的时候,往往是最迷人的一刻。

敲门声断断续续,却很有耐心,始终不依不饶的在响。董洁放下画笔,扬声叫:“哥?”

没有应答声。奇怪,明明刚刚还在的,什么时候出去了?

半透明的门纱,依稀可辨来人是个姑娘,董洁打开门,“你,有事?”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不认识!

那姑娘似乎有点紧张,“我、我找李悠然,他在家吗?”

薰洁摇摇头,偷眼打量,十六七岁的姑娘家,青衣灰裤,一身肥大并不合体的旧衣,浆洗的却是十分干净,垂下的眼睛,董洁因为角度关系,发现她的眼睫毛很长,黑黑的像两排小扇子很是漂亮。她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摸自己的睫毛,不知道会不会像人家这样漂亮啊?

“李悠然是我哥,他刚刚好像出去了。”奇怪。哥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女孩子?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北京这边,大山还没正式入校上学。自然不会有相识的女同学,要说平日里,两人基本上同进同出,惟一分开的时间,大山都在服装厂忙活,不应该呀。

薰洁皱眉想了想,试探地开口问:“你叫张燕。是吗?”

张燕点点头,“对,李悠然跟你提过了吧?我就是、卖给你们房子那家人的女儿,你叫我燕子就可以了。”

她抬头答话,董洁才发现,这姑娘不但睫毛长得好,也有双极漂亮地大眼晴,水汪汪的瞧着楚楚动人,偶尔紧抿一下的唇线,隐约能看得出这是个倔强的有自己主张的女孩子。这点并不明显。基本上,打眼望去,她给人更多的印象,是一团怯生生我见犹怜的感觉。你妈妈是江南水乡地人吧?董洁真想问问,她总觉得一口吴侬软语的江南女儿,格外有一种温柔如水的女人味形之于外。哎,可怜她两世为人,似乎都与这种娇柔的女人味无缘。真是大大的遗憾哪。

“你找我哥有事吗?进来坐吧,他应该待会就回来了。”房子已经过户,钱也一次性给付清了,因为她的父亲正住院手术,考虑到实际上的困难,他们并未要求这家人往外搬。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送来这个。”张燕递过一直提在手里的竹篮。

薰洁好奇的望了望,“这是什么?”

张燕揭开布盖,脸色微红道:“我听张爷爷讲,你们只有两个人,平时很少自己做饭,都是出去买着吃。你们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我也没什么可以回报地,喏,中午做了点吃的,想送给你们尝尝。”

绣篮里是白胖可爱的糖三角。和两盘青翠欲滴的青菜,她一边取出来,一边不好意思的笑笑,“也没什么好吃的,你们凑合吃点吧。”

薰洁上辈子不好甜食,这一世同样对甜品点心类不感冒,倒是那两盘青菜,瞧着绿油油的很是勾动她的口水。

要说这日子最苦地时候,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填饱自己的胃;而日子最甜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如何犒劳自己的胃——世间的东西,没有哪样能像人地胃,如此忠实和细致地记录着生活的一点一滴的变化。

国人好吃,自古以来,吃上边的花样不断翻新层出不穷。董洁并不是个会在吃字上头很亏待自己的人,毕竟兄妹俩都在长身体的发育期,营养可得跟上,他们又不是没条件讲究。只是,一来因为夏天天热,没有情绪守着烤炉一样的灶台挥汗如雨自己弄东西吃,二来最近忙着专卖店的事,吃上不免就马虎了些,甚至饥一顿饱一顿的,好像重新回到解放前了,呵呵。

“咦,有客人么?”

门再次被推开,大山走了进来,手里提两份炸酱面。

薰洁招手道:“哥,这位

我们送吃的来了,快来谢谢人家啊。”

大山把手中地吃食放到桌子上,“张燕,大中午跑来给我们送吃的,真是麻烦你了。你们也不宽裕,你爸又赶上做完手术正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不用记挂我们,真的,我们不亏嘴。”

“不是,我只是想表达一下谢意。”

张燕用手捻着衣角,低声道:“你们买了我家的房子,现在还得在张大爷这儿租房住,我们全家都感到过意不去。爸爸的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回家后,我们一定联系找房,尽快搬出来。这些只是一点心意,不值什么的,你们不要嫌弃。”

“不着急,房子慢慢找,你爸的身体要紧,”大山邀请她道:“你看,我们今天的午饭挺丰盛,留在这儿一起吃点吧。”

张燕赶紧摇头道:“不了,我得去医院和我妈一起吃,还能替她守会儿床,妈妈也可以休息下。那、你们吃饭吧,我走了。”

“等一下,”董洁跳起来,一阵风卷向里屋。昨天大山回家路上,路过点心铺,特意为她称了一斤奶油味的饼干,她还没吃过;还有半斤多果丹皮——这东西酸酸的开胃,大山一直注意不让家里缺了它。这时一并取出,另从柜子里拿了两瓶水果罐头。

一股脑塞竹篮里。“燕子姐姐,这点东西你拿去吃,算是我和哥哥的一点心意。”

张燕吃了一惊,奶油饼干和水果罐头可都不便宜,她急忙要往外掏,“这可不行,你们自己留着吃。很贵呢,我不能收。”

大山阻止道:“收着吧。水果罐头给病人吃最好了,这点饼干,留着在医院陪床的时候挡挡嘴。”

大山送她出门,回来便见董洁双手放桌上托着下巴,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忍不住轻敲了她头道:“怎么,不认识了?突然这么盯人,看得人怪怪的,快吃饭。”

“哥。有没有人说你很,”她握着大山刚塞过来的筷子比划道:“很帅,哥,有没有人这么跟你说过啊?”

“有啊,我记得类似的话你说过好几遍,忘了?”

薰洁探身向前好奇道:“除了我以外呢?有没有别的女孩子这么讲过?”

“我哪里知道啊?我要学习,要顾着厂里的一些杂事,回来还得把当天学到地东西教给你。操心一日三餐,你看我有时间接触女孩子吗?再说,我认识的人你也都认识。”大山用筷子敲敲她地碗,“什么怪问题?吃饭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什么嘛,至少,你学校的女同学我都不认得,哥哥乱讲话。”

“我也不熟啊。许多人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薰洁眼珠转了转,脸上浮起笑意,“对哦,我记得,有一次和哥哥上街,路上有人打招呼‘李悠然,领妹妹逛街啊?’。人家就站你旁边,哥哥却东张西望四处找人,而且啊,那人明明是初中坐在你隔壁的同学。哥哥偏说人家是你的高中同学,弄得大家都很尴尬。”

“你啊,就哥哥出糗的事记得牢。我在学校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基本上都用来学习了,没什么机会跟女生讲话,不认得很正常啊。小洁,我警告你哦,以后不准再拿这事来刺激哥哥了,听到没?”他挟筷子青菜放她碗里,“食不言,寝不语,快吃!”

嗯,貌似哥哥在感情上很迟钝啊,虽说吾家有子初长成,到底是少年不识情滋味,董洁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年代地男孩子,一个个都纯情得很,便是像丁睿那样嘴上嚷的凶的家伙,跟美女说话也还是个会面红耳赤心发慌的纯情少男,现在的少男少女,既便彼此心许,最多进展到手拉手已经了不得了,绝无龌龊不洁的想法。

“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薰洁咬住筷子尖,把自己的饭碗推给大山,口齿有些含糊道,“肚子一点都不饿,有点刚吃完早饭就接着吃午饭的感觉。我记得也只画了没多大一会儿画啊,竟然一上午就这么没了,好像被人偷走了几个小时的时间。”

大山白了她一眼,“还说呢,是谁赖到太阳照屁股才肯起床啊?起来活动活动,洗洗脸、说说话、逗逗鸟、磨磨蹭蹭吃完早点,可不就是大半个上午耗掉了?”

薰洁笑嘻嘻的挥手道:“我地早晨从中午开始!哎,哥,你再拨点出去,早点你逼着我吃那么多,这时候哪有胃口啊?”

大山知道她饭量不大,从善如流,只给她留下小半碗面条,另挟了些青菜放她碗里,“那就多吃些青菜吧,你尝尝,味道很不错。”

边摇头叹息道:“你这悖赖性子,真不知道是怎么养

“当然是哥哥宠出来的罗。”薰洁讨好的冲他笑,“哥哥最疼我了,是不是?”

大山看了看她,嘴里自言自语道:“太宠一个人,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薰洁缩缩脖子,自我吹嘘道:“哎呀,哥,我很善解人意的啦。”

“是呀,你这人,优点和缺点一样,都很突出!”

薰洁上下打量他,“哥,你今天老打击我。”

“你呀,就该被敲打敲打,哥哥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可没有时间总留在家里陪你啦。唔,新学校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中午有没有时间回来陪你吃饭。”他皱眉。“放你一人在家,我可真不放心。没有人盯着,饭也不知道好好吃,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薰洁做个鬼脸,吐吐舌头,很顽皮的笑道:“九月金秋呢,天气也该凉爽些,我胃口就好了。到时候你看吧,一定蹭蹭蹭的长肉,呵呵,冬天来临前,说不定就会胖成个小肉团。”

大山没有一点信心地耸耸肩,“真要胖点才好,身上多点脂肪,冬天也许就少生点病呢?”

病来如山倒,生病的时候自然很难过,不过董洁是典型的乐天派。说的不客气点,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那种性子,这时已全然把自己生病时的苦痛抛诸脑后。举起自己细瘦地胳膊,握拳,想要让大山看她鼓起地肌肉以证明自己真地很健壮。

呃,憋了半天劲,胳膊的肌肉一点凸起的意思都没有,真不给面子。薰洁泄了气,嘴里尤自强辩道:“那个,那啥,我不会运气,呵呵。”

大山握住她细瘦的胳膊,手一张,整个把她上臂最粗的部分包在掌里了。然后沿着她整条胳膊滑下来,手虚虚拢成一个环道:“小洁啊,你胳膊就这么粗,咱不说长不长肉的事,我就问问,光里面的骨头,它差不多也得有这么个粗细吧?”

薰洁赶紧掰开他虚拢地手,“哪有这么夸张?我骨架小嘛!”

大山无言的弯肘、握拳,另一手点点自己胳膊上明显地凸起,“这才叫肌肉。知道吗?”

薰洁用手戳戳,硬硬的,再搓搓,接着揉揉,大山无奈的松手散开,“你以为这是玩具啊?”

她呵呵笑,“哥,你从小在山里,爬上爬下,砍柴提水采药,劳动强度大,当然会锻炼出像样的肌肉来。你觉得,我胳膊上来这么两条,它能看么?”

“强词夺理!”

“嘻嘻,在哥哥跟前,我就是常有理!”

她忽然坐正身子,认真道:“对了,哥,我打算学点东西了。”

大山几口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拨拉到肚子里,“有目标了?说来听听。”

“我想学法语!”

薰洁叹息道:“几乎是可以畅通无阻的。但是在法国却不行。法国人坚持这个道理:在法国,请说法语。他们总喜欢说“法兰西例外”,哎,真是顽固又可爱的法国人,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人也能有这份坚持就好了。”董洁伏到桌子上,满面痛苦状,道:“都说法语是世界上最难学地语言之一,要命哦,不学还不行。”

“怎么办?咱们打听打听,有没有教法语的老师,如果可能的话,请老师每天抽一两个小时给辅导一下?”

“现在很多大学生英语都讲得一塌糊涂,这还是学了好几年的成绩。找个合适的英语辅导老师都有难度,更何况很多大学都没开法语课,会法语的人很难找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找找看吧,她能说一口极流利的英语,法语也会一点点,很有限的一点,“哥,不管,你要陪我一起学法语,到时候有个人互相沟通一下,哪怕磕磕巴巴地也比一个人摸索强!”

大山点头道:“当然,难得小洁终于肯勤奋一回,主动提出学点东西,哥哥敢不支持么?”随即眉头微锁,“法语,真的很难学?”

薰洁想了想,“据说,打开一本英文辞典,半数以上的词汇都源自于法语,英语和法语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还好还好,哥哥的英语学的也不差,应该没有大问题吧?”

应该?大山想,这真是个很不可爱的形容词。

PS:突然发现我地读者对我很宽容,今天的催更票投了六张五千字的,真的太感动啦,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努力,努力做到!
第八十一章 说禅
两种人最不会陷于琐屑的烦恼,最能够看轻外在的得是两个极端:自信者和厌世者。前者知道自己的价值,后者知道世界的无价值。

薰洁总觉得自己左右脚各占一边,整个人在中间摇摆。

她只会设计。说起来,她本性是个胸无大志的女人,红尘行走,一技傍人吃穿不愁足矣。有些事,总有些阴差阳错,仿佛冥冥中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动着身不由已的向前走,于是好奇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也不甘心就此浪费重生后的超前意识。打信息就是金钱的时代穿回来的,与其说自己守着一座宝山,不如说是一座冰山。宝山是不会变的,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后,它还是一般大小,可冰山就不一样了,它会随着时间慢慢消融,就像她的超前意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失去它最初的惊艳,直至最后一文不值。

大山与她相遇,是幸运也是不幸,她如一只蝴蝶,不经意扇扇翅膀,改变了他的一生,尤其影响了他为人处世的心态和原则。如果不是遇上她,大山,或许他会过另一种不同的人生吧?如果可以选择,他会不会宁愿当初不相识呢?每每看到他安静学习认真做事的样子,董洁真想问问他,可惜,这是个永远无解的答案,因为她,只能想想,不会去开这个口。

此生惟愿在设计上出人头地,倒不是一定要争强好胜,跻身世界精英之列,引导时尚走向,呃,就是觉得浪费是可耻的,是一种极大的犯罪!感谢上帝,唔,不好,这样讲有点崇洋媚外。不管怎样,还是谢谢本土的神灵吧。感谢佛祖。她不需要生活中处处靠自己,在现实中披荆斩棘撞得头破血流,不需要独自奋斗去体味高处不胜寒的孤独风光,感谢西方诸神,赐给了她大山,阿弥陀佛!

“你做什么呢?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佛祖信徒了?”

大山老远就见她嘴唇蠕动念念有辞,走近前来。只听见她咕哝什么“感谢佛祖,阿弥陀佛”,由不得便觉得有些好笑。

薰洁挺胸,双手插腰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听听,哥。有大善心,发大宏愿,多么了不起!”

大山摸摸她的头,“这孩子不烧啊!”

“你……”董洁好气又好笑,再绷不得一张脸,一头扎进他怀里,不依的扭动身子道:“哥哥最讨厌了!你才在说胡话呢。”

大山抱她到床上坐好,点点她鼻头道:“最近在看佛经?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那么高深又枯燥的东西也看得进去。”

呃,她是看过一些金刚经,不过是好早好早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似乎也不比现在更大,连蒙带猜看得头脑犯迷糊,“那个,觉得无聊嘛。找不到可以看地书,略翻了翻,哥,佛教有些故事还是蛮有意思的。不过,”她皱皱鼻子,很是自得地笑道:“我可不会信佛,天在上地在下,苦也好乐也好,佛祖可帮不了我们什么忙。”

“是,从前我们在农村。也遇到吃斋念佛的老人,小洁向来对这些不以为然。其实这些虚无飘缈的东西吧,老人家信也不全然是件坏事,至少这样算是个安慰,他们常说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也算是有个盼头吧,不至于整天愁眉苦脸过日子。咱们年轻人,却不需要信这个,”大山摇摇头,“慢说是咱们并不信佛祖,即便佛祖真的有灵,又岂能应付各种各样如此多的要求和心愿?佛家常教导,要人跳出红尘,不为俗事得失挂怀,如果佛祖真许了信徒尘世中的俗愿,岂不是自打嘴巴?”

薰洁忍不住佩服的冲他竖起大拇指,“哥哥,你须记得你今天说地话才好,不要在将

也跟风烧香拜佛。”

不管真信假信还是纯属跟风,她曾经的朋友,有许多坚称自己是忠诚的佛信徒,尤其是自己做生意的,去名山古刹烧香许愿,香油钱几万几万捐出去一点不带眨眼的。

基督在水上行走、玛丽娅处女怀孕,人们说这叫信仰;求佛祖拜菩萨,取一根签把一生说定,人们说这叫迷信。其实信仰也好迷信也罢,更多时候是很私人的一件事,容不得旁人置疑,后世人们给它一冠冕堂皇的借口:尊重公民的信仰权。

话说回来,她虽然不信这些,佛歌倒是蛮喜欢听的,那像是一种来自红尘俗世外的梵音清唱,很有静心涤尘地的功效。曾经,当她心情烦燥时,总会燃三柱清香,于青烟环绕中,打开音响,于佛音清唱中,一洗尘世浮燥之心。

“怎么会呢?”

大山笑笑,转开话题道:“下周就开学了,趁这两天我比较有空闲,咱们搬到新宅子里住如何?这会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能想得起来的也都置下了,再有什么疏漏.以后需要的时候再慢慢添吧。”

要离开这里了?董洁有些微不舍之意。自家那边房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地方到底大了些,院门一关,等闲连车声人声都少听到,清静倒是清静了,却也着实孤单了些。

大杂院空间小是小了点,邻里之间相处的极好,讲究“处街坊”。同院儿地住着,谁家有事都互相搭把手,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照看孩子的,放了学就在街坊家吃饭,自己家孩子吃什么,给人家的孩子也一般样,不偏心眼。外地的亲戚捎过来的土特产,也总是各家分些尝尝。单奔儿的老人儿女不在身边,有个小病小灾儿的就找街坊,从没有人挑过眼,都当自己老家儿待。谁家有个烦心事或是过不去地坎儿,也总喜欢跟街坊诉苦。

大山也想到了这点,忍不住道:“要不,再等等?”

薰洁整理了下心情,做出很开心的表情,道:“大房子当然好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会放着大房子不住,偏喜欢挤在小屋子里呀?咱们自己的房子呢,我和你,我们自己赚钱买的房子,噢,想想就激动哥,你猜,你会不会是全中国自己赚钱买房中,年龄最小的人啊?”

大山挠挠头,想了一下,再想了一下,“不好说,不过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小的人了吧?”

他忍不住调侃自己道:“咱们是小农意识,有了钱赶紧买房子买地存银行。买了房,攒了钱,接下来就该娶媳妇了,小洁,你看,咱是不是该挑个日子,拜个天地啥的?”

这人,皮起来也挺够呛。薰洁斜眼瞅他,“本小姐身价可高,你聘礼准备好了吗?速速与我报上来,待本小姐斟酌一二。”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地,这样行不?”大山逗她。

薰洁低头做沉思状,“唔,听起来这人自己倒像是个陪嫁品,这事得好生琢磨,一不小心我可就吃大亏了。”

大山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扑上去,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并排侧身躺下,捏捏她脸颊道:“鬼丫头,你就气我吧,从来不肯口舌上饶人,小心哪天我狠狠招呼一顿你的小屁股!”

薰洁伸手摩挲他高高挺起的鼻梁,“你舍得?哼!”

PS:就此打住吧,写了一半,忍不住跑去看了本历史类的小说消遣,回头自家写文,遣字用字不觉得也带了点古味儿,着意校正了半天,似乎效果也没有多好,还是有些别扭感。本想写一大章来着,不在状态,还是算了吧。
第八十二章 青春期的烦恼
烦恼,真的很烦恼,大山最近有点烦。

九月了,天公作美,金秋送爽,阳光好像也柔和了许多。开学了,新的学年新的学校新的老师和同学,一切都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新的学校生活并不寂寞,虽然丁睿不在身边,可巧和的是,张燕和他分到了一个班级。学校的老师对这个乖巧又聪明的好学生印象都很不错,安排她做了大山的同桌。北京的孩子有点排外,可因为有了这个还算认识的女生,大山不致于成为一个孤立者而独来独往,慢慢倒也一点点融入了这个班集体。

搬进新居,也进了新学校,服装厂专卖店走上正轨,一切都看似很顺利,可是,哎,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他脸上竟然——长了痘痘!

最初只是一颗,就那么突然的在额头冒了出来,洗脸揉搓的时候不小心用力大了点,有点疼,对镜子照了照,只是个小红疙瘩,也就不以为然的不去管它了。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记不得了,只知道它开始有了同伙不再是孤军做战,再后来,它们渐渐有向集团军发展的倾向……大山开始着急了。

并非是他象个娇滴滴的女孩家一样爱美,男孩子嘛,穿的清爽干净点,注意力放在学习上比较要紧,无暇关注美丑问题。

可也不能这样子啊!

大山拿着镜子照来照去,忍不住愁眉苦脸的跟董洁抱怨,“我要毁容了,怎么办?”

薰洁左看右看端详了半天,嘴里冒出一句,“哥呀,我以后要是像你这样,我就从——桌子上跳下去!”

大山被咽的差点呛过气去,“桌子太矮了,你怎么不说从屋顶上跳下去?”

薰洁瞪大眼睛。指控道:“哥,你太狠了吧?从桌子上跳下去。是为了表达我的怨念,从屋顶上跳下去?你想我摔断腿啊?到时候赖着你,要你伺候一辈子!”

大山把镜子扣到桌子上,“跟你说正经的呢,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薰洁安慰他道:“这呀,这叫做青春美丽痘。哥。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凡是与青春有关的,也应该是美好的。这小小的红疙瘩以青春冠名,自然也应该看做是自己的好朋友,是不是?”

真是好妹妹呀,大山恨地咬牙切齿,这是安慰人的话吗?听着怎么更加郁闷了?“是啦,敢情不是长在你脸上,站着说话不腰疼地坏丫头!”

薰洁忍住笑,勉强绷着脸做严肃状:“哥。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啦!”

“是哦,真是谢谢您的宽宏大量哟!”大山斜眼瞅她。“哥哥真是好感动,感动涕零呐。”

薰洁吐吐舌头,笑的一脸调皮,“我气死人,我不偿命,呵呵……”

大山把她捞进自己怀里。忍不住把她头发揉的一团乱,“坏心眼的小丫头,等着,也没几年工夫,到了青春期,长你一脸痘,再让你笑不出来。”

薰洁捧住胸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哥,你伤了我地心!”

“咦,你有心吗?我听听,”大山诧异的扬眉,俯首做谛听状,“哪里有心跳的声音?没有呀……”

“好哇,你敢说我是没心少肺的人?看我的二指禅功……”兄妹俩又笑又闹,在床上滚做一团。

连喘带笑,董洁一张脸红扑扑的透着水润。她摸摸大山的脸,“哥,这才对嘛,笑一笑,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瞧你自己,这几天老阴着张脸,我还以为你刚开学,学校功课重,和同学也处不太来。原来呀,我的哥哥长大了,知道爱漂亮了。”

“鬼丫头,”大山啪的轻轻给她屁股上来了一掌,“什么口气嘛,像我地长辈似的。”

一边忍不住摸摸脸上凸起的红疙瘩,“真的不要紧么?是不是很丑?本来,长几个痘痘倒也无所谓,就是它长的也太快了点,我担心会整张脸长的层层叠叠就不好了。小洁,在我们学校,我可见过有同学脸上就长的很多很严重,做什么事都低着头,好像比别人凭空矮了一截似的。真讨厌啊,丁睿比我还大两岁,他一张脸就光光滑滑地一颗痘不长,偏我,突然就长了这么多痘痘。”

“呵呵,是不是嫉妒丁睿哥哥呀?没关系的,可能是哥哥最近太累了吧,要上学,回来做功课还得处理厂里的大事小事,唔,还得陪我学法语。哥,你见你学的愁眉

是不是上火了?听说上火也容易长痘痘啊。”

“嗯,是有点上火吧?同样是学法语,你学起来又快又好,没多久都可以反过来做我的老师了,也能流利的读一些短文了,我心里可不就有些着急了。”大山怀疑道:“真是因为这个?”

“真是的,哥,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要做地事那么多,这也要和我比?我现在基本上只管学外语,比不得你精力分散,再说,姑姑和杨烨杨阿姨她们有时间都会过来坐坐,杨阿姨最喜欢教我了,她很有耐心的纠正我的发音,还和我做简单的对话练习。哥你又不是超人,用得着对自己要求这么严吗?”说着,董洁不免抱怨了两句。

大山急道:“先不管它是怎么长出来的,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做,这些痘痘才会消失啊?我苦恼了好几天,也想不出法子来。”

这个嘛,据说吃龟